第99章
翌日, 風停雨住,顧曙剛下了馬車,就見父親換了衣裳似要出門,那頭小厮九盞則在小門探頭探腦, 他略略遞了個眼神,九盞心領神會, 理了理衣裳, 懷揣着從虞靜齋那裏拿來的詩文恭恭敬敬走上前去。
先跟顧勉行了禮,方對顧曙道:“虞公子給您的和文, 小的給拿回來了。”
見顧勉目光掠過來, 顧曙笑道:“前些日子同靜齋兄寫的和詩。”
年輕子弟慣有的風雅喜好罷了, 顧勉點頭稱是,并未多說什麽, 只道自己去赴周家的宴,顧曙揖身目送父親遠去,才回過頭看九盞,九盞忙上前低聲道:
“那位煙雨姑娘, 小人已經接來了,先安置在後院, 跟管事的辜大娘交代清楚了。”
顧曙若有所思朝偏門方向望了望,那是顧府下人出入的地方, 自己貿然而去,定會讓人生疑,平白無故引至書房也不合禮。他以為她是賀姑娘的姐妹, 便自然不能拿她當下人待。一側九盞似乎看出他的顧慮,上前道:
“小人領煙雨姑娘過去時,閑聊幾句,這姑娘最拿手的就是做點心了,回頭讓姑娘給公子送些嘗一嘗罷?”
一席話正說到顧曙心坎,點頭默許。這邊他回了書房,一卷書還沒過半,那邊九盞已安排人做好了點心,再交由煙雨,親自送她過來。
從偏院到顧曙的書房,有一條可抄近路的月門,過了月門,平日裏那有道上鎖的門,九盞把鑰匙直接給了煙雨,算是給她的單獨通道。
昨日情形,歷歷在目,九盞頭一回見他家長公子失态,看出些苗頭,尋思着這煙雨姑娘自然也是要緊的人,日後如果留在府裏,那位賀姑娘也就有了來府裏的理由……這麽想着,頗有些自得。
“公子,用些點心再讀書。”九盞叩了幾下門,顧曙擡首就瞧見了跟在九盞後面的煙雨,果然端了盤點心,恭恭敬敬立在門口。
昨日風狂雨急并未看清煙雨長相,此刻換了身普通婢女的衣裳,未施粉黛,幹幹淨淨一張臉,看着清爽伶俐。
煙雨本十分抗拒此次相救,以為不過是出了狼窩又入虎坑,等清清楚楚看到“顧府”兩個大字,九盞一路相伴幫扶,又言琬寧之事。才徹底放下警惕,心底早對這位顧公子生了無限感激。
“姑娘不必多禮。”顧曙的聲音好似幽谷間汩汩而流的清泉,煙雨心頭一熱,仿佛又聽見了自家公子說話一般,不禁稍稍擡首相看。
眼前人風神俊秀,如皎皎明月,正目含笑意望着自己,煙雨報之以笑,款款上前,顧曙也在打量着她,看其行為舉止,落落大方,端正合體,絕非天生倡優出身。
“天地雖大,煙雨卻無立足之地,公子再造之恩,恨無所報。”煙雨一臉鄭重,定定望着他,忽跪了下去,叩了三次才再次揚首。
九盞忙把她扶起,顧曙聽她措辭,心底便有了幾分猜測,卻并不多問,只安撫說:“恐怕要委屈姑娘了,在偏院先住下來。”
煙雨心底一陣欣慰,他當真會收留自己,如此,日後不愁沒機會見到琬寧,想到這,眼角不覺濕潤起來,話間帶了絲哽咽:
“奴婢謝公子。”
顧曙又問:“我早前的丫頭放回家中,正還沒物色到中意的,你是否願意來我這裏伺候?”
煙雨聽他這麽說,面上一白,顫聲道:“奴婢曾身陷囹圄,不能引決自裁,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實乃因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奴婢心有所念,如今,奴婢遠甚刑餘之人,唯恐不配伺候公子。”
她這一番話,倒讓顧曙真的刮目相看了,此情此語,焉是尋常家女兒能言?再想琬寧,便輕嘆道:
“非你之過。”
煙雨聞言,不由潸然落淚,這幾年來,夜深人靜時,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腸一日而九回,全只因心存一念,琬寧怕還活于世間某一角落,她那麽怕冷怕煙的性子,自幼依偎在懷中的眷戀,統統換作煙雨不可割舍的牽挂,如今,竟真能再得相遇,便是死而無憾了。
“聽你說話,想必也是能讀書識字之人,讓你在我跟前伺候筆墨,還望你不要介意。”顧曙仍好言相勸,寬她的心。
煙雨聽此,更覺心酸,不禁擡首朝他書案望了望,想當初為琬寧研墨抻紙的日子,琬寧年幼時身量小,每日踩着幾凳寫大字,累得手酸腕疼也不肯歇,偏她還是個記性好的,一目十行讀書,就是家中的公子們也比不過她……而自己,可還有資格再觸這雪白的紙?飄香的墨?
“煙雨姑娘,來日方長,一個人倘願自我雕琢,便能辟另一方天地,更何況,你與賀姑娘又得聚首,自當珍惜。”
聽他同那小厮皆喚琬寧賀姑娘,煙雨心中自有分寸,并不多言,仍只再度拜謝不辭。
安頓好煙雨,顧曙卻開始思忖如何告知琬寧,成府他自然來去容易,可要見女眷,總歸不便。
手頭又有諸多繁雜政務,并無太多思慮的時間,顧曙先把此事略略放一放,既然這煙雨姑娘已安然無恙,自己對賀姑娘總算沒有食言。
真正棘手的是四姓所占田園蔭戶的清查,三位錄尚書事的廷臣都在公文上蓋了印章,又有天子全力支持,最起碼明面上,衆人是默許的。他知道成去非的意圖,誰人又不知呢?
江左世家林立,侵占着國之根本——土地和人口,朝廷的財力難以集中,可調動的資源便有限,雖說本朝幅員遼闊,但實際上,抛開天高皇帝遠的河朔不說,就是關中、青、兖等各處領土都尚難以消化,上游還坐鎮着權重一方的許侃……幾大外姓的都督,難道就都是忠貞之士了麽?
自然,太極殿上,不是沒有以道為己任的情懷,不是沒有聖賢文章的洗禮,但既有骨鲠純臣,就有權欲熏心之人,更有為數不少的沽名賣直不能為事的……
土斷于國,關乎軍政,關乎民生,其中利害,一目了然,但真的從人嘴裏掏那已咽下去的東西,難道就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顧曙到底是有一絲不懂成去非。
等他捋清思路,仍按成去非定的程序走,不過夾在四姓和大公子的中間,那滋味總歸是不好受的。
直到底下負責相關事宜的人送來新印的造冊,顧曙慢條斯理放置好,一壁緩緩研墨,一壁問丁壺:
“我讓你查的那幾處園子都查清了麽?”
“長公子,小人協同着都查清楚了,翠谷園和華亭莊園這兩處規格最大,且六公子如今比以往更甚,這幾日一直忙于同那韋家的公子鬥富,已砸了上百株紅珊瑚,又拿蠟燭當柴,殺牛取心,更有比着誰買賣奴婢數量多,那園子裏的典計門附等人,亦張狂得不像樣子,動辄責罵奴婢,小人聽說,前一段日子,還死了幾個,不過犯些小錯罷了。”
顧曙面上仍悠游從容,并無半點意外:“二十五六頃的地方,他私藏了多少人可知?”
“各色人等算一起,翠谷園是八百餘人,華亭莊園則有上千計,其他的園子倒還好。”
“倒還好怎麽講?”顧曙輕笑,“你如今做事也敷衍了麽?”
他雖未動怒,丁壺已連忙賠罪道:“小人不敢,小人說倒還好,意思就是和別家的園子情形差不多少。”
“不要差不多,我要精确的數字,”顧曙點了點那冊子示意他,“這都要白紙煙字寫出來的,尚書令那裏你覺得是差不多就能過去的?”
丁壺猶疑看着他道:“大公子這是拿您當替罪羊……”
顧曙随即重重叩了兩下幾案,截住了他:“這話是你能說的?”
丁壺見他眼神裏自有警告之意,只得垂首道:“小人知罪,小人僭越,只是擔心公子此舉會得罪六公子,得罪了六公子,想必大人和夫人也不會高興……”
這話一下便錐到心尖上,顧曙沉默好半晌,才笑道:“終究是一家人,總比我得罪大公子的好。”
“更何況,不過是應付眼下,待風頭一過,清理出多少,我再補給子昭多少罷了。”
丁壺登時又覺不平,亦覺詫異:“公子,那何苦折騰這一圈?豈不白費功夫?”
顧曙低笑一聲,看看他:“你無須懂這些,下去吧。”
待室內只獨剩昏昏燭光映着他一人身影,顧曙仍在深深沉思方才丁壺回禀的一番事宜,子昭如今賦閑大半載,不覺間竟又快到了官複原職的時候。
那兩處園子的規格他是清楚的,真正讓他意外的當然還是那浩浩蕩蕩的一衆奴婢,難怪周将軍在西北抱怨兵源不足,江左再多幾個顧子昭,便能給周将軍擠出一隊步兵來了。
窗子底下透着蟲鳴,春氣暖,從紗窗那細細滲進來,顧曙提筆蘸墨,終落下了第一行字……
作者有話要說: 典計:士族莊園裏的管家一類
門附:門生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