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仿佛此刻, 她是那先秦的刺客,只同眼前人恪守着一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隐秘,倘是洩露半分, 她便萬劫不複。
顧曙察覺出她情緒的微妙,心照不宣同她對視一眼, 琬寧頓時了然, 更加感激到極處。
待成去非走近,琬寧低眉見了禮, 餘光微微瞧見他兩腳的泥濘, 衣擺上也到處都是, 濕了大片。
聽他二人簡單寒暄一番,顧曙才笑道:“路上偶遇賀姑娘, 賀姑娘未帶傘,我便順路捎她一程,既已送到,曙不再逗留, 告辭。”
他這話說的自然,絲毫不讓人起疑, 琬寧早聽得心底亂跳,她不善僞詞, 稍一緊張,便馬腳盡露,前功盡棄, 眼見顧曙這般從容去了,獨留她一人面對成去非,竟有絲說不出的躁意。
她自從上一事後,甚少見他,可畢竟他書房同她住處只一牆之隔,偶一為之的照面,她沉默得厲害,只盡禮數,一個字都不說。
成去非知道她對自己滿是戒心,猶如驚鴻,一枝空箭便能奪她魂魄,再看她身上那件稍嫌大的衣裳,心底早起疑,面上卻淡淡的,也沒什麽表情,只把傘塞到她手中,兀自提步先去。
“大公子,我有話想和您說。”琬寧話一出口,就後悔自己未免心急了些,果然,成去非駐足頓首,雨水打在他面上,蜿蜒而下,更襯得一張臉,宛如利刃,突兀而直白。
他卻輕笑一聲,不過冷冷淡淡的自嘲:“怎麽,你終于肯同我說話了?我沒記錯的話,你已有三月不曾開口,不,只是單單對我而已。”
琬寧照例紅了臉,眉睫顫顫,眼波流轉,一陣邪風忽起,她險些沒撐住那傘,被吹得長發淩亂,衣袂亂飛,雨勢不減,成去非很快淋得精透,看了她一眼:
“随我來吧。”
話說間,斂衣上了臺階,福伯見他衣裳濕成這樣,忙給呈了傘,成去非便走在前面,青石板路上水花四濺,叮叮咚咚的落雨聲交織着冷風,琬寧跟他後邊,幕天席地的風雨裏頭,仿佛只剩了他和她兩人。
到了一處,婢女見他進來,少頃,便備好了熱水手巾,又問:“大公子要備湯嗎?”
成去非應了一聲,擺手示意她們下去準備,自己先淨了手,卻把手巾遞給琬寧:“擦擦臉。”
清明這陣雨,料料峭峭地下,江南的梅雨季節不算遠了,成去非腦中也跟着潮潤潤的,外頭的天地,此刻是用冷冷地雨珠子串成,仿佛去年那一場暴雨不曾真正了斷,摧心折骨,時令未至,他已早憂。
這是他用的東西,琬寧看這手巾,臉更發燙,猶疑着并未接,成去非不勉強她,見下人們擡着浴桶進來了,比了個手勢,下人們便繞過屏風放下了浴桶,開始往裏灌入桶桶熱水,琬寧這才明白這是他的浴室,難怪見着陌生,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擡腳就要走:“我改日再和您說。”
成去非業已繞過屏風,一旁早點了蠟,他便在屏風上映着,影影綽綽地晃,語氣很平常:
“往後幾日,恐我繁忙,夜裏也不一定回家,尚書臺有休憩的地方,你有事,現在就說吧,有這東西隔着,你不看就是。給賀姑娘拿貍奴新做的胡床。”
這邊婢女脫下他潮膩的深衣,給先挂了起來,才緩緩而出,把胡床擺放出來,朝琬寧笑道:“賀姑娘,垂足坐即可。”
琬寧本正想如何再推辭,忽見這胡床,不免怔了怔,聽婢女說“垂足坐”,更覺新奇,不過很快靈醒過來,低語道:“我還是改日再找您。”
她後悔方才自己一時情急,腦子裏只想着離開成府,這會冷靜許多,至少要先等顧公子的消息,本不知如何脫身,沒想到他竟平白給她這麽好的機會,自然是要想法趕緊走。
“留下吧。”屏風後傳來他略有疲乏的聲音,琬寧見那兩個婢女默默退下,知道是他的意思,不禁心中一寒,便把他往壞裏想,再也顧不上其他,就要逃,卻聽成去非忽道:
“今天是我母親祭日。”
毫無情緒的一句,聽得琬寧心中驀然一恸,怔怔向那屏風瞧去。
霧氣彌漫,空氣濕潤且含着一股清清涼涼的香,琬寧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些什麽,腦中盡回蕩着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心底不覺漫上來一縷悲辛。
他浸在熱水裏,身子漸次泛上來些暖意,便緩緩阖了眼,不知外頭動靜,半晌才低問道:
“你走了麽?倘是沒走,過來陪我說說話吧。”
琬寧心底轟然一軟,她就這麽沒用,被他拿捏住命門,稍假詞色,就能叫她不得不轉身,她願他是真的,有那麽彷徨的一刻,他亦會需要她,正如她從來都需要他。
“您說,我在這聽。”她心裏酸軟,就勢坐在了胡床上,外頭的雨聲,清晰入耳,滴在心頭。
“我要你到我身邊來,你可願意?”成去非聲音仍是懶懶的,更像是快要睡去的感覺,琬寧心頭詫異,他素日裏是鐵石鑄就的一把武器,總讓人産生那不是血肉之軀的錯覺,眼下是病了麽?
胡亂想着,只聽他繼續說:“你不要害怕,只是請你為我添些熱水。”
琬寧慢慢起身,一直絞着的雙手游移攀上胸口,立了片刻,垂目繞過屏風,見浴桶旁也擺着兩具胡床,遂挽了衣袖,添了些熱水進去,輕聲問:“行了麽?”
成去非“嗯”一聲,手指叩了叩浴桶邊緣:“你坐這裏。”
見她順從坐在胡床上,他忽動了動身子,漾起一層水波嘩嘩作響,吓得琬寧身子一僵,不禁擡首看他,迎上他水霧不清的眼神,心底又是一驚。
“身子還疼麽?”他問的淡,并不是殷切語氣。
琬寧随即埋首,默默搖了搖頭,他那目光便落在她胸脯之上:“身子不疼了,只怕這裏仍是涼的。”
聽得琬寧身子微微一抖,好似随着這話也涼了幾分。
“你大約仍恨着我,以至不肯同我說話,我細想過,倘你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如是,書上學的,便要行出來,我本不明白,你當日為何死倔着不肯道實情,如今才知曉,許是天意,借你之身,教我再學如何收性情,免喜怒,建功業,不能回頭,蘭因無由。”
他娓娓道來,像個透着薄寒的夢,語調不輕不重,反倒讓人更覺哀矜。
“可吃虧的終究是你,亦或者,兩敗俱傷也是有的。”成去非微微又往後仰去,閉目輕語着。
他肩窩下有傷,琬寧這才留意到,經歲月,顏色越發深重,盤踞在那片光潔如許的肌膚上,更顯得一團猙獰且醜陋。
“您的傷怎麽來的?”琬寧忍不住問,成去非淡淡一笑:“我十七歲時在西北叔父帳下跟着歷練,受過一次箭傷,後雖愈合,可每至陰雨,骨常疼痛,原是矢镞有毒,毒既入骨,唯刮骨療傷,便留下這麽一處疤痕,怎麽,吓着你了?”
琬寧徐徐搖首,聽他說的太過尋常無奇,心底卻抽疼不止,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疼,哪怕她曾對他不能不怨。
有片刻的靜默,成去非便睜開眼,視線中的美人依然會為自己無心的解釋而動情落淚,他早忘記彼時鑽心噬神的痛,而眼前人卻心軟如斯,不由伸手欲撫上她臉頰,琬寧下意識避開,扭過頭去,他意識到自己一時失态,便輕輕嘆息:
“你不該再為我傷懷,我都尚已不在意,你又何必在意?”
“大公子誤會了,換做他人,我亦會難過,只是覺得那不是常人能受之痛,于心不忍而已。”琬寧遮袖悄悄拭過淚,低首攪了攪桶中水,又為他添了次。
“原是我自作多情,”成去非嘴角再度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你這樣,我倒放心。”
琬寧面上一變,很快恢複如常,只問他:“您想說的說完了麽?”
“我都忘了,本是你有話要說。”他目不轉瞬看着她,身子因熱水泡久了,多少解他困乏,面上便重現幾分精神。
琬寧蹙了蹙眉,話輾轉于口半晌,終于問道:“您說倘我有意中人,絕不勉強我,是會放我離開成府的意思麽?倘無意中人,也會放我走麽?”
“是。”成去非不假思索,琬寧一壁緩緩替他添水,一壁顫着詢問,“日後還能算數麽?”
她手在發抖,成去非猶豫剎那,還是伸手握住了她那纖纖細腕,他那手早泡的軟而暖,琬寧心底驟然一酸,毫無預兆,聽他異常平靜問自己:
“你想離開成府?”
他一下看透她。
“還是,你不過,想離開我?”
琬寧呆呆望着他,腦中忽想起當日的苦楚折辱來,心扭成一團,并未回答,只默默抽出手,成去非會意,就勢松開她,半晌方冷了面孔:
“倘只是你想走,我不會答應,你以為你讀了幾本書,就足以應付這世上瑣事?你那些骨氣,”他頓了頓,剎住本欲出口的話,轉而道:
“是很可貴,但人活着,不是單靠骨氣,我知道你恨我當日惡行,自是終身難忘,倘只是仍惱我,就意氣用事,實不可取,我問你,你打算離開成府,是要自立門戶麽?”
見她無言,便耐心同她解釋着:“好,我問你最簡單的事,你可知一吊小錢能買多少東西,用什麽法子又可掙一吊小錢?眼下,建康正重新丈量土地,清查人口,你孤零一人,要獨自擔當賦稅?你可知普通百姓要擔負幾樣租稅?不說這些,就說你身為女子,是會織布紡衣,還是會種桑養蠶?”
他當真是那最務實的江左子弟,替她想的全是這,琬寧自然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羞得耳面俱紅,眼見把她難為地又要落淚,成去非終是不忍,眉宇間說不出的落寞:
“我不會放你走,日後恨我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個,你且繼續恨着我罷。”
見她仍是不言不語,便又道:“眼見春深,你思量了三個月,就是為這事?看來真的再無他法,只能恨我了。”
說罷撥了一下水:“我要起身了,你先回去,我本想……”他心底仿佛漏跳幾下,忽就窒疼一陣,當是母親祭日的緣故,又讓他腦中萦繞會稽那幕天席地的陰寒——明明是鳥語花香風景宜人的佳地。
這句話便再也難以為繼,殘句斷章般就此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