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春日本就多困倦, 成去非一連幾日于尚書臺辦公不曾回府,八部從事業已遣去揚州各郡縣,不時有公文書函快馬加鞭送至尚書臺,他一坐便是幾個時辰, 起身時照樣免不了腰酸肩沉,這才想起自開春以來, 公務繁雜, 騎射諸事,早懈怠許久, 一時頗為思念落日馬場那獵獵大風, 一壁想着, 一壁往外探出目光瞧了瞧。
等手頭的書函回複好,他窸窸窣窣起了身, 見幾位尚書郎還埋首于案牍間,便道:“今日且先到此,諸位辛勞。”
衆人忙謙辭不讓,彼此交流幾句, 各自收拾了。
成去非又想起一事,遂問顧曙:“你上回說眼下通行的歷法不合晷度, 如今怎樣了?”
顧曙擡首笑道:“已算出來,不過是糾其差舛, 重新修訂歷法即可。”
“顧尚書豈止會這個,尚書令大人可知顧尚書前一陣做出了一樣東西?”虞歸塵接話笑言,順勢整理了番公文, 看情形,幾人可一道出臺閣。
“聽聞是敧器?”成去非輕笑一聲,“周廟敧器,早因戰亂不知所蹤,顧尚書單憑只言片語,便能叫其重現天日,時人大可謂顧尚書為‘顧武庫’,無所不有也。”他罕有調笑時候,那邊幾位尚書郎自是納罕,氣氛輕松,不由會心一笑。
“曙不善騎馬,不善射箭,和武庫斷然是沾不上半分關系,尚書令大人莫要取笑我了。”顧曙擱筆淨手,幾人閑話幾句便一同出了尚書臺。
待過了禦道,他倆人知道成去非要去落日馬場溫習騎射之術,便各自上了馬車,顧曙思想片刻回身道:“大公子,曙見你書房似是多出幾本以往未有的典籍,可願借閱?”
阿灰到底是有心,成去非明白他指的是琬寧所抄錄的那幾本古書,皆為阮氏私藏,不足為外人所知也是常情,便道:“我先回家中換衣裳,一道吧。”
兩人在車中又言及建康底下各處河渠疏浚之事,正談到濃處,不覺到了成府門前,兩人下車入府遂并肩而行,顧曙鼻間微癢,眼下時節,當真是芳草度東風,楊花漫漫攪天飛,好似春雪,遂掩面輕咳了幾聲。
成府他熟悉,成去非自搬來橘園就未再搬走,典籍一并移了進來,同那賀姑娘的居處不過尺寸之隔。遂快至木葉閣時有意放緩了步子,那邊蜂腰橋上正下來一名婢女,手中捧着小袋物件,逶迤而來。
婢子見兩人并肩而來,忙垂首見禮,顧曙已順着月洞門,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正在認真收書,不由怔了怔,飛絮漫天,夢境般美麗。這幾日晴好,宜晾書,顧曙便略一收了步子趁那婢子自身側過時,故意輕輕撞了上去。
吓得那婢子一陣驚惶,連連賠罪,成去非只微微側眸,并未留意,繼續往前走了,只聽阿灰停步在後頭漫聲道了句“無礙”。
園子裏琬寧聽見外頭人語,擡眸正迎上顧曙投來的一瞥,他是有心在等她這一眼,果真等到,心底便猛然跳動,随即鄭重微微颔首,琬寧本還有絲不解,很快恍然大悟,一顆心突突躍起,再看顧曙已舉步而去。
她一時被這喜悅沖擊地不能自持,捧着書坐在了石凳上,心底自然是狂跳不已,手底也微微直顫,又想哭又想笑的,恨不能此刻就跟了顧曙走,強壓着這股興奮的念頭,可到底是坐不住,又起了身,在園子裏來回踱着碎步,算着顧曙應是到成去非書房去了,不知是何事,也不知何時才能出來。
四兒見她端着書,卻坐卧不安的樣子,以為是遇到了疑難,不禁暗想,倘這賀姑娘是男子,許也能在朝中有個一官半職……
正想着,只見琬寧忽疾步朝屋子裏去了,不多時,見她仍是抱着一本書出來,朝自己走來:
“勞煩你過會把芸草香袋替我置于書架間,我想去剪幾枝蘭花插瓶。”
四兒笑道:“奴婢給姑娘去剪就行了。”
“我還是自己來就好。”琬寧腼腆一笑,四兒頓時了然,怕是她想出園子走走,知道她性子便是如此,想做什麽,總要拐彎抹角,從不肯直言,那股怯意倒比她們這些下人還甚,可,賀姑娘為何拿着本書去剪花?
見四兒奇怪的目光投過來,琬寧也是懵懂,并未意識到自己的無心處,遂沖她淺淺一笑,小心翼翼出了園子,倒跟做賊一般,剛出月洞門,便忍不住向成去非書房瞄了一眼,卻不想顧曙正翩然而出,迎面朝她走來!
她喜不自勝,面上微微一紅,怎麽也藏不住眼中的笑意了,待福身見了禮,開口時嗓音都好似變作他人:
“您找到煙雨姐姐了?”
渴盼的眼神掩飾不住的慌亂如斯,顧曙見她滿面潮紅猜她定是難抑情緒,便銜笑無聲颔首,四下看了看,方低聲說:
“我想了個法子,十全街有一名為‘東歸就客’的酒肆,姑娘哪一日有機會出去,便在這洞門邊悄悄刻上一道,眼下枝葉繁茂正可掩蓋,我下回再來見到自會給劃了去,意味着可行……賀姑娘擡舉我,不過一家之言,真正懂老莊的,其實是大公子。”
琬寧本目不轉睛仔細聆聽顧曙的好法子,末了這莫名的轉折讓她聽得沒頭沒腦,見他目光朝後掠去,又有“大公子”三字清晰落入耳中,心頭一震,這才明白顧曙早已随機應變,果真,只見他微微一笑:
“賀姑娘眼前就有得道者,何須再請教外人?”
說罷帶笑朝成去非讓禮告辭離去,琬寧則渾身一陣酸麻,不得已轉身,略略行了禮,無意瞧見成去非卻是一身箭袖輕袍的裝扮,腳下蹬着一雙胡靴,琬寧頭一回見他這個樣子,未免覺得新奇,亦看他比平日更要冷峻幾分,讓人敬而遠之。
成去非本正垂首置袖,遙遙聽見阿灰這一句時,見琬寧也在,懷中抱書,打量了幾眼,目光再一掠,瞧見她懷中抱着的正是《老子》,可這樣貿貿然叫住阿灰尋經問典,是那頓鞭子刺激的她變了心性?索性真的罔顧了禮數?
他此刻并沒什麽心情跟她談論老莊,只身往前走,示意她跟上來:“你是哪裏不明白了?”
琬寧慌慌遮掩道:“哪裏都不明白。”
成去非略一頓足,回眸看她:“這是什麽話?”
見她又面紅耳躁的,便道:“總要有切題的一句話,你哪裏都不明白,那只有日夜徹讀了。不過整日囿于書房,倒更為困頓,春光漸稀,出去多散散心罷,許就有所得了。”
聽他忽又提這一茬,琬寧心中大喜,不禁問道:“我能出門嗎?”
成去非見她眼角眉梢挂着難言的笑意,哼笑一聲:“明年上元節許你出去放河燈。”
他是好意,以為她在烏衣巷過悶了,腦中聯想到上元節罷了,琬寧卻聽得心底陡然一冷,當他方才不過都是玩笑話,面上立刻化作一片清愁。
不覺間兩人到了府前,小厮早備好了馬在階下候着,成去非看她神情怏怏,道:“看來我又得罪阮姑娘,你過來。”
琬寧不明就裏,立在階上看他一壁順着馬背,一壁示意自己下去。
只得提裙緩緩朝他走去,卻見他蹲下了身子,半跪着右腿,兩手交叉朝上置于膝頭,微微仰面道:“來,試一試。”
琬寧聽得雲裏霧裏,不知他要做什麽,呆呆望着他欲言又止。
成去非一笑:“怎麽,六藝都不明白了?我來教你騎射,你不是想出門麽?上馬。”
琬寧詫異地看着他,面上更熱,卻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成去非看她實在是愚鈍,笑罵一句:“書呆子,我就說你平日讀書讀得只添心思,怕日後就要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了,我是讓你踩着上去,那馬镫你行麽嗎?”
說得琬寧面上又是一變,成去非知道她臉皮薄,便斂了笑,怕她多想:“我這步線行針的,亦不過區區此心,阮姑娘再不領情,我亦毫無辦法。”
他一臉的正色,琬寧掂量那句“步線行針”只覺大有深意,怯怯看了他一眼,心裏卻怪他,明知她不敢踩他手上馬,遂低聲道:
“謝大公子好意,出門這一事,我并未到觥飯不及壺飧的田地……”
成去非面上轉淡,不勉強她,便起了身,整了整衣裳,利落上了馬,扯住缰繩,居高臨下瞧着她:
“你不是不敢,怕只是不想,我如今是領教了,阮姑娘跟別人自是不同的。”
這般模棱兩可打機鋒一樣的說辭,琬寧聽得委屈,便不做聲,楊花飛順風撲進眸中,眼眶便酸楚地想要落淚。
見她掏帕子擦拭眼角,成去非不由嘆氣:“我倒真是沒遇到你過這般難纏的人物,越是不言不語,越還能讓人覺得對不住你,罷了,我是真對不住你,不肯随我騎馬就不随,回去吧!”
說罷一聲輕斥,策馬而去,不料剛出了烏衣巷,就從拐角處忽蹦出一個身影來,成去非心頭一緊,随即死死扯住了缰繩,馬兒仰面一聲長嘶,雖岳峙淵渟般立定了,他的右手腕卻火燎燎疼了起來,想必是方才驟然發力扭到了。
這忽然蹦出的小姑娘雖也一陣心驚,可等看清馬背上人的模樣,又仔細辨認一番,忽揚聲喚道:
“公子!公子!”
成去非聽這聲音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聽到過,小姑娘見他想不起自己,急急道:“公子,您不記得我了?”
“你是……”成去非看她眸子透亮,腦中忽閃過當日情形,想起她是那賣布的小姑娘,遂道:“我在十全街見過你。”
此刻比當夜看得更清,她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穿着白花藍底的粗布衣裳,小村姑的打扮,看她神情,早沒了當日脆生生的伶牙俐齒。
“公子,您想起來了?公子,是我莽撞,差點驚翻您的馬,實在是我有要緊的事!”
她說話倒還是那麽利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朝他身後方向看了看,方眼巴巴看着他:“您是從烏衣巷來麽?您可知道這烏衣巷有個叫成去非的公子,就是成府的大公子,當今的尚書令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步線行針:比如行事周密,花很大的心思。
區區此心:微不足道的一點心意。
觥飯不及壺飧:比喻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