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探情誼微微露
斜陽四散,暮色低垂。
整個京城籠罩在落日淡黃色的餘晖裏,沒一會兒的工夫,大紅色的燈籠便在屋檐角落邊挂上了,遠遠看去,如同女兒家的胭脂水粉在水色中暈染開來一般,朦朦胧胧的紅中帶着羞怯的喜歡。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一見傾心,再見傾情。
梧桐院兒夥房裏的炊煙袅袅升起,空氣中彌漫着淺淺的荷葉兒的清香,寬敞的案桌前,長身好少年,時而奮筆疾書,時而眉頭緊鎖。
一片青翠的梧桐葉兒落于案桌前,少年提筆,輕輕寫下:“杏花開盡燃春晝……初成對偶……相思還又……”
“今兒奇怪了,七姑娘怎麽也不到咱們院子裏來了?往常這個時候怎麽也該是圍着我轉的,今兒不來了莫不是有什麽事情了吧?”王嬷嬷端着綠豆湯輕輕的在他身邊擱置下。
迅速反手,将樹葉兒倒扣,莫名心慌。
“七妹妹?”嘴角微微上揚,心裏似溫泉流淌過,靜靜的,甜甜的,有些歡喜,又有一些說不出的酥麻。
“嬷嬷今天做的可是加了蜜餞的紅糖糕?”
“哥兒鼻子尖,一下子就被你猜出來了!”王嬷嬷喜滋滋的,“今天在荷塘邊打了新鮮的荷葉兒,松軟的糖糕加上荷葉的清香,最是爽口!我去給哥兒端幾個來?”
“七妹妹最喜歡甜甜糯糯的東西,嬷嬷裝幾個給七妹妹送過去吧!”
“哥兒不去?”王嬷嬷覺着有些詫異,往常但凡有什麽好東西了,都是他自己親自送過去的,怎麽今兒處處透着點別扭了呢?
“嬷嬷去吧!”莫名臉紅,而後又迅速的消失不見。
“哥兒這麽用功,以後定是會有大出息的!”王嬷嬷見他一門心思在書本上,也未覺着多奇怪,輕手輕腳的出門去了。
剛走到門邊,卻又聽見裏面反悔道:“算了,嬷嬷,還是我自己去吧!”
王嬷嬷擡起的腳步複又縮了回去,“好,那哥兒等着我,我去去就來!”
夏日的夜晚,圓月高懸,清冷的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照在地面上,留下斑駁的影子。清風徐來,疏影橫斜,鳳栖小榭邊的小溪流靜靜的流淌着,樹梢間偶爾飛過一兩只嬉戲的小鳥兒,在水面上留下匆匆而過的身影。小徑兩邊,低低脆脆的蟋蟀聲音此起彼伏,讓處在院子最深處的鳳栖小榭別具一番曲徑通幽的趣味。
屋子裏不成曲調的琴聲傳來,李燚止不住輕扯了扯嘴角,心想道:“明明就不是彈琴的料還非要每天折騰琴弦,真是苦了好好的一把琴!”
“哎呀,不彈了,怎麽都彈不好,這手指頭也不比二姐姐短呀,怎麽就是比不上二姐姐的靈活呢!”李燃雙手胡亂的在琴弦上抹了一把,而後懊惱的将琴推到一邊,賭氣道。
“姑娘真的不彈了?”婉兒道,聲音上揚,抑制不住的高興。
“你還笑,有那麽難聽嗎?”語氣裏全是無奈。
婉兒雙手托腮,以無比誠懇的态度點了點頭,“姑娘你說你畫,畫不好。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的,彈琴更是曲不成曲調不成調,下棋更別提,以你的那點頭腦,大公子是分分鐘搞定你。但是大公子呢?帥氣、聰明、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大公子怎麽就會這麽罩着你這個傻乎乎的妹妹的呢?”
李燚在窗外不自主的放緩了腳步,屏住呼吸,心底對她的回答充滿了期待。
一腔情誼如盛開的鮮花,總是希望她能聞到,也能知曉為誰而開。
“這有什麽?”李燃揚聲道:“喜歡從來不分什麽聰明呆笨的,對眼兒了就好了!我這麽乖巧聽話,他不喜歡我,還能喜歡誰?”
“不害臊!姑娘出去看看哪家的姑娘臉皮能比你厚!”婉兒打趣道。
窗外李燚嘴角揚起弧度,擡腿再往前起步,已有眼尖的小丫鬟瞧見了他筆挺的身姿,剛想通報,卻又聽見裏間說道。
“再厚大哥哥都喜歡!”
李燚修長的腿腳尴尬的鈍住,幸而昏暗的燈光極好的将他不自然的表情恰到好處的掩飾了過去。
“大公子!”小丫鬟們提高了聲音道了一句,而後迅速低頭,偷笑。
“啊?大哥哥?”李燃慌了!
彼時她瞧着天已經完全大黑了,想是他不會再過來了,于是幹脆完全放松了自己,将一頭烏黑的長發放下,素面朝天,一身下午時剛剛換上的大紅色的寝衣。乍聽到他來,又慌又亂,急急拽過架子上的罩衣慌忙套上,就是發髻再難梳起。
李燚聽見屋內一陣慌亂的腳步,在門外稍等片刻,便見小小的身影從裏間小跑着出來,帶着淡淡的發梢上的清香,氣息微亂,在他身前站定時一頭秀發飄逸而迅速的從他胸膛上掠過。
僅一秒,慌了心神,亂了理智。
仿若蜻蜓點水,一點,一滴,卻撩撥出了無數的漣漪。
一層一層,逐漸擴散,蕩漾了整個湖心。
她臉色通紅,發絲帶了幾分淩亂的散在兩肩上。淺淺的香味萦繞在鼻間,就連空氣似乎也跟着跳躍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女兒香啊!
澀澀的,越品越甜,回味無窮。
李燚默默的将呼吸壓回,不讓人察覺出內心裏任何一絲一毫的起伏。
“廚房新做的糖糕,是你最喜歡的,我給你拿了幾塊來,彈琴彈累了正好做宵夜!”穩住呼吸,裝作若無其事道。
“大哥哥屋內坐!”
看他微囧的神情她都知道,剛剛自己沒臉沒皮的話一定是被他聽到了。雙手恭恭敬敬的接過他遞來的糖糕,話已出口,想收已經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頭皮假裝坦然面對。
“在幹嘛?”一句話出口,只差咬舌自盡。真正的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慌亂心思欲蓋彌彰。
“彈琴啊!”順口回答,小手指已經将荷葉包打開,深嗅一口,心滿意足,于是送到他面前,“好香啊,大哥哥我們一起吃!”
女孩子笑語盈盈,天真爛漫。
他卻朱砂落掌,想與她共煮酒茶!
前一日的事情又一次在腦子裏閃過,本想着隔兩天不見她,自己會自在些,卻沒想到心跳加快這種事情,越是害怕就越是來得洶湧澎湃。
她輕輕一笑。
他繳械投降,潰不成軍,盡失城池。
這麽想着又恐自己定力不夠,懷揣突如而來的心事,如小偷發財,恐被人瞧出來一點點端彌。
于是身子僵硬的一轉,竟第一次的,招呼也不打的,驚慌失措的,徑直轉身離去!
這邊廂,李燃目瞪口呆,心道:大哥哥被她吓跑了?
那邊廂,李燚匆匆轉過小拱門,看到大咧咧翹着二郎腿的高野時,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心底是又懊惱又悔恨,擡腳對着一邊的白玉欄杆就是一通狠踢,而後沮喪的在欄杆上坐下,默默的看着身邊靜悄悄趟過的溪水發呆。
天上明月高懸,高野持劍立在一邊。
身邊,風輕,花香。
內心,火熱,明朗。
小榭內,李燃木木的看着李燚離去的方向,一臉的茫然。
“大公子就這麽走了?”婉兒不可置信的從屋子裏探出頭來,“哎,今兒大公子怎麽了?”
“被我吓跑了!”有一會會兒的沮喪,但僅僅一會會兒!所有的注意力完全被糖糕的甜味吸引。
滿心裏都是甜甜的味道。
李燚剛在小溪邊發了一會子的呆,卻見季安從梧桐院的方向腳步匆匆的趕了過來。
“大公子!”季安跑得極快,眼瞅着快到高野面前了,腳步還沒落定,一只腳飛快的從高野面前滑過,而後“撲通”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了小路邊的草地裏。
一股被拉長了的臭味兒在空氣裏彌散開來。
李燚蹙起了鼻子,“這麽着急忙慌的幹什麽?”
季安從地上爬起來,瞪了一眼躲在一旁憋笑的高野,道:“老爺差小的過來叫公子去前廳一趟,說是蘇将軍府的大公子來了!”
“慕白兄這會兒來了?”李燚收起滿胸腔的甜膩心思,立馬起身問道。
此時已然天黑,歇得早的人家早就用過晚膳準備入睡了,他
心中一緊,再對上高野的目光,加緊了腳步向前廳走去。
身後高野超級嫌棄的用劍鞘頂了頂一邊小跑一邊揉屁股的季安,“離我們遠一點!”
“還不是榮錦軒那位養的福財,別看着那畜生個子小,卻是個性情暴躁,又愛撒歡的,整個園子到處跑,見樹拉屎撒尿,要不是它我剛剛怎麽會摔那個大跟頭,惹得一身的臭氣不說,到現在整個屁股墩兒都是疼的!”
“那福財會到處逛園子?”李燚本快速走着,聽到身後絮絮叨叨的談話聲猛地停住腳步。
“可不是嗎?爺整日在書院不太知道府裏的事情,那畜生可厲害了,跑起來就是高大哥也跟不上,到處亂跑亂竄,前兒冷不丁從咱們院兒後面竄過,吓得王嬷嬷差點摔跤!因為是三公子養的,咱們又不好說什麽,說多了還以為我們無事生非的,反而惹麻煩,只能就這麽忍着!”季安不滿的嘟囔道。
李燚轉身繼續趕路,只不覺的又多看了鳳栖小榭方向兩眼,心裏惦記着蘇慕白,先暫且将這事兒擱下不提。
前廳燈火通明,遠遠的便聽見李光正的嘆氣聲,待踏步進去,只見蘇慕白正一臉愁容的端坐着半個椅子,雙手不安的擱在雙膝上,見他進來,眼前一亮露出些許喜色。一抹喜色後,便又是急切和渴望。
“慕白兄!”李燚上前一步緊挨着他坐下。
“燚兒,你來得正正好,為父還有點事情沒做完,正要去與你母親一起商議,你來了正好陪陪你慕白兄,凡事勿急,總歸會有個解決的法子的!”李光正見他過來,深吐一口氣,面露喜色,拔腿就要離去。
“父親!”李燚瞅到他要離去時,蘇慕白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瞬間明白過來,蘇慕白趁着夜色這麽急沖沖的過來,定是有急事要找他幫忙。
而這個忙,李光正顯然不願意相幫,要不然不會這麽着急的想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