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羞少年與無知妹
梧桐院兒的樹葉落了長,長了落,恍然間五個春秋。
大暑時節,院子裏日頭正盛,知了不停的在數枝間呱噪着,就連原本蔥郁的梧桐樹葉兒也忍不住耷拉了下來,在樹枝兒上沒精打采的挂着。
李燃迷迷糊糊間感覺自己跟着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白霧團團的樹林子裏,她有些害怕,茫茫然不知所措,這個身影熟悉極了,她忍不住輕輕喚了聲,“母親!”
身影轉過身,莞爾一笑,招了招手,“來!母親帶你去找你父親!”
“好!”她欣喜若狂,好久沒見過父親了,他總是将所有的心思全都撲在公務上,若不是她和母親一起去找他,有時候甚至連十天半月都可能見不到他一次。
身邊濃濃白霧成塊成卷,身子上落滿了冰涼涼的露珠,唯有母親的手,是最溫熱不過的。
“母親,父親呢?”
“你父親在查看糧草啊!正值沿海戰亂,征集來的糧草絕對不能出問題,你蘇伯伯特地關照過!這可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差事!”
“那我們只去遠遠的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心也就踏實了!”
胸腔裏,暖暖的,甜甜的。
迷霧越來越濃,眼前的樹木不知道什麽時候全都褪去了,她和母親手牽手,身子漸涼,二人已然迷路,正疑惑間,迎面走來兩個兇神惡煞的官差,中間押着一個頹廢髒兮兮的人。
細細一看,可不就是父親宋謙嗎?
心大驚!
母親的手也突然松開了!
“父親?你怎麽了?”胸腔的甜意散去,剩下的全是晴天了霹靂。
“閻王爺召喚我了!不要替我擔心,我坐得端行得正,閻王爺不會虧待我的!”
“父親……父親……母親……你們去哪裏?”
身邊的迷霧逐漸退去,心愛的父母親也憑空消失了,她奮力追趕,卻怎麽也趕不上,心裏焦急,腳底一滑,狠狠的摔了一跤,轉醒過來。
“七妹妹!七妹妹!”焦急而熟悉的聲音。
李燃緩緩睜開眼睛,想起夢中的情形仍舊唏噓不已,再看看李燚不安的詢問目光,再次閉上眼睛,深呼吸,将滿胸腔的悲傷默默的洇散到身子的每個角落。直至情緒的浪潮平息,再沒有一絲絲波瀾。
故人入夢,夢魂倶斷,身若柳絮,心似浮萍。
再睜眼時,已經是一臉甜甜的笑容,“大哥哥你回來了?慕白哥哥怎麽樣?見過父親了沒有?”
說話時雙手不自主的揉到小肚子上,小肚子有點墜墜的,漲漲的疼。稍微動了動身子,整個後腰都酸脹了起來。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李燚關切的問道,眼底纏綿着的全是心疼。
“做夢與二姐姐搶東西吃呢,她不給我,我就哭了!”莞爾一笑,卧在床榻上,一手托腮,一手随意把玩他腰間的流蘇荷包,這是上月她幫他打的,他日日佩在腰間。
“真的?”滿滿的不信。
“真的!”點點頭表示絕對沒撒謊,順帶撓撓他的咯吱窩兒。
這個不茍言笑的大哥哥可害怕別人給他撓癢癢了,每一次都扛不住,稍稍撓撓他,他所有的一本正經和嚴肅便會瞬間土崩瓦解。
果然,一秒破功,“饒了我,七妹妹!”
他求饒,她見好就收。
“蘇老将軍和慕白哥哥怎麽樣了?慕白哥哥家都是些不省心的,他能扛得住嗎?”
“還未曾見過父親,慕白兄沉得住氣,現在整個蘇将軍府都是他一個人守着,也幸好有他在,整個将軍府才沒有亂。蘇老太太被吓得一病不起躺在床上,蘇家幾房躲的躲,藏的藏,偌大一個将軍府現在竟是空蕩蕩的,蘇家大娘子也是暗自落淚,幾個小娘更是早早的求了合離書躲回了蘇州老家。都是些沒良心的東西!”
因為憤怒,清秀的面龐寫了嫉惡如仇和剛強。
“可是這事兒不該怪罪到蘇老将軍頭上啊?蘇老将軍拼盡全力擊退了西北邊境上的蠻夷,是立了大功的!”
蘇将軍府她去過很多次,蘇老将軍她也熟悉,他為人光明磊落,生性豁達豪爽,明明一個刀鋒劍雨裏走出來的硬骨頭,對待她這樣的小女孩子卻是極其和藹可親。
“朝廷的事情瞬息萬變,伴君如伴虎,三皇子性急,若不是想盡快建功立業在軍中樹立起威名,也不會置蘇老将軍窮寇莫追的勸阻不顧,乘勝追擊,這才落入了圈套丢了性命。他又是皇上最喜歡的皇子,這罪過總要有一個人來承擔!”
李燚低低說完,默默的嘆了口氣,繼而目光堅定道,“這幫蠻夷,着實可惡,欺我皇子,總有一天,我要去收拾了他們!”
“大哥哥威武!只是現如今慕白哥哥怎麽辦?”同病相憐感油然而生,與剛剛她的夢境相交疊。
李燚擡頭看到了枕邊墨綠色的玉镯,瞬間明白過來她剛剛夢到什麽了,心底微微泛起憐惜,一擡手替她将淩亂了的發髻理好,而後目光落到她身後剛剛躺過的床榻上一抹異樣的紅。
一片空白。
方寸全亂。
臉色大窘。
心如駿馬奔騰,連忙轉過身去,結結巴巴道:“七妹妹你......你多多保重,我改日再來看你!”
所有的道德倫理綱常鋪天蓋地而來,完全不知所措!
“大哥哥你怎麽了?”她看着他羞紅的耳垂十分不解,再看看自己衣衫穿得好好的,并沒有一處不恰當,心底愈發的狐疑。
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這才發覺床榻上的一抹紅,而後默默嘀咕道:“我沒有哪裏受傷啊?哎呀,不會是我睡得太沉了壓到雪球小寶貝兒了?”
雪球是她養的一只貓。
“啊?”李燚全蒙!
欲哭無淚,再一次響起了李芯說的“瓜娃娃”來。
聽着她在身後絮絮叨叨,心裏羞澀,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想了半天道:“你屋裏的卞嬷嬷和婉兒呢?”
“卞嬷嬷家孫子今兒滿月,我特批了她家去了!婉兒我讓她出去給我買棗糕了!”她急急的從床榻上起身,剛起身又覺身下溫熱似有東西流了出來,但因心中念着不要因為自己午睡太沉壓到了雪球,又赤腳在屋子裏亂逛找起貓咪來,一邊找嘴裏一邊嘀咕。
“不對啊,要是我把雪球壓傷了,它一定會疼的呀!哎呀,我真的是睡得太沉了,怎麽這麽糊塗哦!”
李燚覺着,自己平生所學,此刻全都土崩瓦解!
若是出去叫人來,總歸是女孩子閨房之事,很是開不了口!
若是不提醒,這傻姑娘說不定會這樣跑出去,反而失了體面。
最終背對着她,咬牙道:“七妹妹常與你二姐姐在一處,你二姐姐就沒教過你女孩子的那些事情嗎?”
一句話說罷,堪堪是竭盡了全部力氣!
“哪些?”全然不解。
“你......”李燚急了,一跺腳,嗓子口冒煙,一時詞窮。
“到底是啥?”她見他說話吞吞吐吐,全然沒有了往日裏的輕快利索,心底不禁就有點急了。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站到他對面,一把抓住他胳膊,目光直視他躲躲閃閃的眼神。
“大哥哥,你發燒了?到底想說什麽?你和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嗎?咦,你怎麽臉紅了?怎麽不敢看我的眼睛了?哎呀,大哥哥你別躲啊?你躲什麽?你怕什麽?我又不是老虎,再說我也吃不了你啊!”
李燚又慌又窘,拔腿就逃,最終又不忍心的在門外站定,憐惜她沒有生母在身邊照顧,且身邊伺候的要麽也是個不懂事的,要麽就是年歲大的。
心底默默嘆了口氣,這時候只能自己點醒她,虎牙在嘴皮子上咬了一個又一個小印子,而後一跺腳,心一橫,又将腳步退了回去。
“七妹妹糊塗,自己的月事來了都不懂!趕緊躺回榻上去,不可以這麽赤着腳。一個女孩子就這麽赤腳成什麽規矩!……而且,這地上青磚涼,傷了身子怎麽辦?”
“啊?月事?”李燃詫異,雖不懂,但也慢慢的琢磨過來什麽意思,頓時窘迫的不知道手腳該置于何處,只能聽從他的話,直挺挺在床榻上躺下,而後一把拉過被褥将自己嚴嚴實實蓋好。
隔了幾秒,瞪大了眼睛,問道:“蓋被子蓋得我好熱啊,然後呢?我該怎麽辦?”
“然後,然後……哎呀!”
他心跳得有點快,感覺整個心髒都要呼之欲出,絞盡腦汁組織語言,可舌頭就是不聽使喚的在唇腔裏打結,莫名的又感覺身子微微燥熱,兩頰緋紅。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啊?書上也沒有這些!
“我去找芯姐兒來,讓她教你!”
“嗯!”她在被褥裏直喘氣,屋裏子空下來,她靜靜的想了想,她和婉兒日日相處,可是怎麽也從沒聽她說起過這個事情呀!
今兒這臉真的是丢大了!
“大公子這是要走?怎麽不與七姑娘多說一會子話?”高野原本抱劍杵在樹下休息的,乍然見到他面色大紅的從屋子裏出來,心中狐疑,心思不覺就旖旎起來,不懷好意道:“哥兒在屋子裏做什麽了?”
“好好守着不許人進去!”李燚拉下臉,也不擡頭看他,徑自匆匆離去。
高野撇了撇嘴,重新在樹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抱劍靠好,饒有興趣的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小哥兒這是長大了呢!”
沒多久,李芯便步履匆匆的從賞心閣跑來了。長開了的李芯褪去了臉上的嬰兒肥,顯得越發的清秀俊俏。
“我就說嘛,看那些話本子沒什麽壞處,向來不是書本子誤人,誤人的只有本心!”
“嗯,你都對!”李燚受訓,默默點頭應答。
“若是心中坦蕩,讀話本子只添風流倜傥,若是心中本就存了污穢,就算不讀話本子,也是個不正經的人!你瞧瞧你将七妹妹管教的,這個也不許七妹妹看,那個也不許七妹妹問,現在果然被我說中了,是個啥都不懂的瓜娃娃了吧!”
“你七妹妹單純,人又老實,不像你整天鬼馬精靈的心思眼兒多!”李燚尴尬道。
“好,那大哥哥你就親自去教七妹妹!”李芯收住腳步,得意洋洋的看着滿臉通紅的大哥哥,難得見他如此窘迫,心底愈發的得意。
“用我的一幅字換!”李燚想起呆萌的七妹妹還将自己悶在被褥裏,又擔心着她再被悶出個好歹來,只得忍着痛對李芯道。
“字畫随便我怎麽處置是不是?”李芯聞言,眉飛色舞。
彼時,她李燚的字在京中已經慢慢的有了點名氣,甚至很多準備參加科考的學子特意要尋他的字體進行模仿,以求在科考中憑借好的字而得到閱卷考官的青睐。
“只可以賣給考生,不可以賣給那些抄話本子的!”他已經再□□讓。
“話本子上有什麽東西,大哥哥是怎麽知道的?還是說大哥哥也偷看過話本子?”李芯促狹道。
“越說越沒形,待會兒我後悔了,你就得不到字畫了!”故意沉了嗓子,将她推進屋中,而後獨自立在廊下。
郁郁蔥蔥的梧桐樹葉在被炕得發燙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個纖細的影子,枝枝覆蓋,葉葉交錯,像極了水中脖頸相互交疊纏綿的鴛鴦,別有一番情趣。
聽着屋子裏兩個女孩子甜糯嬉笑的聲音,李燚的心熱得似驕陽,又似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