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
長亭外,芳草萋萋,正是春江水暖時候,眼瞅着蘇慕白一行遠遠的離去,李燚拉了拉馬背上的缰繩,輕“籲”一聲調轉了馬頭。
“京城,想想都是好遙遠的地方!”高野慢悠悠的騎馬跟着自家主子,李燚的性子他最熟悉不過了,面上對誰都是不冷不熱的一副死樣兒,讓人不敢接近,心生畏懼。
但其實,最暖心不過的就是他了!
他偷偷的打量着他,本以為他會一如既往的給他個白眼的,卻不曾想到他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吓得他歪了個身子,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大公子?”高野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待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扭轉馬頭橫斜到他面前這才敢确信,他完全沒有看錯,李燚确實是面容帶笑,心情極好!
高野深呼吸,扭頭看了看四周,胥門外護城河兩邊夾岸的垂楊柳已經發了許多翠翠綠綠的嫩芽兒,離岸不遠還有成片的桃花兒,夾岸植桃,花時望若紅霞,遠遠一片,很是明豔。
果然是因為春天到了嗎?
萬物複蘇,花草兒在長,小貓咪時不時的叫着春,這人也不同了呢!
“作甚麽?”李燚瞥他一眼,用劍梢頂開他,“走,回城去榮墨齋!”
“去榮墨齋作甚?”高野不解。
“挑兩只好筆!”李燚簡短回答。
“前兒不是新得了支紫毫筆嗎?”高野更是不解了。
李燚摸了摸袖子,眉眼生風,笑而不答,自古雲:“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着兩岸的楊柳,再想想他珍藏起來的那只小兔子木雕,心情極棒,喃喃道:“小兔子!”
呵!這七妹妹不就是只溫婉可人,白白嫩嫩,嬌柔可愛的小白兔嘛!
這小白兔,明明是自己字寫得不好,竟然說是筆不好!但是,既然她嫌棄筆不好,那他就送她兩支好筆,非要她将他的名字練得好看一點不可!
為了同樣得一個小木雕,用罷午膳,李芯連原本的午覺也不睡了,只拉着李燃說為了防止李燚回來檢查功課,非要再讀一會子書才可。
蔣氏向來有午睡的習慣,見她二人相處融洽也不作多過問,獨自向裏間放下床幔小憩了去。
這邊廂蔣氏剛睡下,那邊廂李芯便迫不及待的拿出了塊上好的紅木,壓低了聲音,吵着李燃也給她刻一個小兔子出來。
李燃見她喜歡,心下高興,相處半天她已大概知道李芯的心性兒了,李芯活潑爽朗,自幼被呵護在手心裏長大,不谙世事,善良純真。
她也喜歡這個姐姐,見她不嫌棄她手藝粗鄙,她的小孩子脾氣也上來了,恨不得立馬變個現成的給她。
兩人臭味相投,為了不打擾到蔣氏,于是便手牽手悄悄的出了屋子,而後将所有家夥什兒在院裏石桌上擺開。李芯雙手托腮,兩眼看得炯炯有神。
李燃先是用筆在小木塊兒上細細的描出小兔子的模樣,再用小圓刻刀慢慢的打磨。
微風不燥,陽光正好,身邊的迎春花在悄然無聲的開放,空氣裏散發着淡淡的泥土香氣,一切寧靜而美好。
“這麽麻煩呀!”
“精工出細活兒!”
李燃擡起眼皮子瞧她一眼,只見她兩眼迷瞪,不再是起初神采奕奕的模樣,便知她這是等得犯困了,于是道:“二姐姐,反正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完成的,要不你先去睡會兒,反正我哪裏也不會去!答應給你的也絕對不會少!”
“不,我要陪着你!要是我去睡覺了,正巧周康康又過來瞧見你在做這個,豈不是又要說你偷懶的!”李芯兒長袖一甩,“你不用替她隐瞞,她是什麽樣兒的人,父親不知道,但我和母親都知曉,只是為了求得府裏安寧,又為了父親的名聲,母親不屑于與她計較罷了!”
“姨娘也是為六姐姐罷了,我不妨事兒的!”李燃見她胸懷磊落,話也說得直白,明白她的好心,知道她是為了她好,心裏感動,反過來撫慰她道:“我有你這麽個好姐姐便心滿意足了!”
李芯伸了個懶腰,見她如此恭維自己,不覺心底美滋滋的,肚子裏飽飽的,身子上暖暖的,春困又一次爬上眼皮,再坐了會兒就開始打起了瞌睡。
院子裏的小丫頭們見主母睡了,姑娘們又在陽光下玩耍,勞累了半天,便也各自找了地兒偷起了懶兒。
李燃悶頭雕了一會兒,胳膊又酸又麻,這才想起李芯好半天沒說話了,再擡頭看她卻見她趴在石桌上枕着小抱枕睡着了。
春日太陽當空,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雙手暖暖的,額邊因為太陽曬着還出了一點點汗珠,兩頰紅撲撲的,睡得正香。想着時間還早,她便又低頭細細的雕刻起來。
李燚從外面回來,懷裏揣着筆,也不換衣服,下了馬随手将缰繩扔給了高野便一路小跑着往正屋方向來。
“大公子方才不是說腳上的新靴子不舒服要換的嗎?”高野在身後嚷嚷道。
“忍忍就習慣了!”李燚朝身後擺擺手,腳步輕快的向前奔去。
剛走幾步又覺着自己過于不淡定,複又放緩了腳步,自嘲的笑了笑,理了理衣裳,繞過垂花門,一眼便瞧到了坐在黃燦燦迎春花旁的他的七妹妹。
有大半日沒見,不知為何,心底竟然有點小惦記了!
默默平緩呼吸,不留一絲步履匆匆的痕跡。
“大哥哥!”有些意外和驚喜。
“嗯!芯兒果然還是沒放過你!”李燚在石桌邊坐下,脫下身上的紅色披風罩到李芯身上,溫柔,體貼,像極了帶着濃濃暖意的春風。
她心生向往!
“二姐姐喜歡,我才是受寵若驚!”李燃羞澀的說道。
擡眼看向李燚,“我的小兔子是不是大哥哥收到的最不值錢的玩意兒?若是以前,我或許還有能拿得出手的禮物,可是現在沒有了,大哥哥不要嫌棄!等我以後有錢了,再給大哥哥送好東西!”
李燚眉目低垂,修長的手指随意的在石桌上來回的摩挲,帶着暗暗淡淡的香,許人融融恰恰的暖。
斜陽四散,光景慵懶。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你給的小兔子,是我收到的最用心的禮物,于我看來,它比珍寶還要貴重許多倍!”
“以前在府裏之時,我總不知錢財的好處,可是自從家裏出事後,才懂得錢財原來是這世上最好使的東西,獄卒喜歡,嬷嬷們也喜歡,若不是父親及時趕到救我于水火,我恐怕已經是被五十兩銀子賣給昆山縣一商戶了!至此我才知道,原來我值五十兩銀子!”
李燃從嘴角邊擠出點勉強的笑容,心裏有些澀,卻難得的很坦然的迎向他說道。
目光相會,她在他眼裏看見了一身素色衣服的自己,同時也瞧見了他眼底的憐惜!
與周康康那種假惺惺的關心不同,也與李光正和蔣氏的不同,那是種由心而起的心疼!
眼神從來不會出賣人!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她急忙低頭一瞧,只見指尖不留神被刻刀劃了一個小口子,她瞬速的将受傷的手指頭藏起。
第一反應便是不想讓他瞧見。
他瞧見了定會心疼的吧?她默默想到。
“七妹妹!”李燚從脖間将從小戴到大的玉鎖解下,伸手遞到她面前。
“這塊玉是祖母給我的,自打我出生便佩戴至今。祖母是有诰命之人,她曾對我說此玉價值連城,今兒我将這價值連城的寶貝贈送于你,此後你就是無價之寶了!”
李燚目光灼灼,身後迎春花一片燦爛!
意外、震驚、感動、無措,瞬間潮湧上心頭。
她直直的站起身,眼角發澀,眉毛撲眨兩下,滾燙的淚珠子蔓延向眼眶,她緊咬了下嘴唇,将眼角的潮濕逼回,轉而微微一笑,“大哥哥的玉鎖太貴重了,燃兒不敢受,更不能受!”
相比于她的驚慌失措,他卻淡淡一笑,一把将玉鎖塞到她手上。
語氣平緩而又堅定,“從今兒起,我的七妹妹也是貴重之人了,貴重之人必定也會有天大的福氣!這天大的福氣,如果別人不給你,那麽我給你!”
少年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李燃愣在原地!
“大哥哥你回來了?”聽到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李芯迷迷蒙蒙的從桌上起身,一瞧見李燚,嘴角便向兩邊耳廓咧開,笑得一臉燦爛。
李燃将玉鎖握在手中,見他絕口不提玉鎖的事情,而後又默默的将它收于袖籠中。
心底甜甜暖暖的,又有着一絲絲說不出來的悲傷。
像是偷來的寶貝,不想與人分享,又患得患失!
“以後再不許睡在露天裏,聽到了沒有?天剛剛轉暖,又在太陽下,睡出一身汗,而後再吹一陣風,睡着了不自知,受涼了怎麽辦?”李燚又板起了臉教訓道。
“哪裏就這麽嬌氣!況且還有七妹妹替我看着呢!”李芯不滿的撇了撇嘴,複又拉着他的袖子向四周看了看,“哥哥今兒給我帶什麽好東西回來了?”
“七妹妹小你四歲,還是個孩子,哪裏懂那麽多!你不好好照顧她,竟還要她給你做東西,我不罰你就算了,竟然還要向我讨東西,今兒沒有!”
“可是大哥哥你有那獨一無二的小兔子!”李芯還想再說,卻見他擡手就從李燃手中将木雕奪了下來。
“你都說了是獨一無二!其他人定是不可以再有了!”
李燚目光清透,劍眉微微挑動,嘴角抽搐兩下,露出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