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邊盛寵一邊妒
東院兒的日子過得極快,用過晚膳李燚回了書房繼續夜讀,他向來自律,若是白天雜事耽擱的時間久了,晚間必定要将白日裏失去的時間補回來才行。
李芯感染了風寒,身子懶懶的也不想動,随意吃了幾口便沒精打采的爬上了床。
李燃從東院兒裏出來,一路靜默無語。每每想起李燚默默無聲,卻濃濃包圍着自己的無處不在的寵愛,整個人心滿意足。
她所求不多,只求安穩成長。
李燚的出現,是她荒蕪一片生活裏僅有的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她遠遠看着,希望自己可以與他并肩,卻不敢有片刻的依靠,也不敢走近尋求庇佑。
但,就算是遠遠的看着,只要他不離開,心都是安定的。
輕快的步子剛到西院兒外面,便覺着裏面出奇的安靜,沒有一絲人聲。
後背有些生涼,猛的收回思緒,心底生了點兒狐疑,以往這個時候,賈嬷嬷必定會在周康康房裏陪她說些半葷不素的鄉野見聞,可是今兒卻有些反常。
但此時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只得硬着頭皮進去。眼瞅着四下裏無人,便放輕了腳步,召喚過婉兒,速度極快的往自己屋子走去。
堪堪走到門邊兒,身後主屋的門便“吱嘎”一聲響了。
跨進門坎兒的腿不由得又收了回來。
“不知道她們又要搞什麽幺蛾子!”婉兒低低道。
“見機行事!”李燃偷偷的勾了勾她的手,而後調整表情,轉過身一臉恭敬的看向身後的人。
“七姑娘回來了?”
“可不就是廢話!”婉兒不滿的嘀咕句。
躲不開避不得,只得坦然面對。
“女兒回來的晚了,還希望沒有打擾到小娘!”李燃道。
“你們小孩子家貪玩兒,我也不是那個不講理的,連這個都不懂!”
周康康甩了甩手裏的帕子,滿臉堆笑,笑意盈盈的走近。
李燃有些不可思議的盯着她,一時完全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只是在她伸手來摸自己額尖兒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讓自己與她隔開一臂的距離。
“哎呦,小可憐見的,就這麽怕我防着我?”周康康擡起手,似嬌嗔般說道。
“燃兒身上髒,恐會污了小娘的手!”李燃連連解釋道。
“不礙事,都說女兒是娘的貼身小棉襖,小燃兒還這麽小,就這麽懂事,真讓人暖心!”周康康又道,順手一把攬過她的肩。
鼻息裏全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李燃蹙了蹙眉,周康康如此和顏悅色讓她很不習慣。但她素來知道周康康的為人,所以心底得提防也就越重了。
“燃兒平日裏不懂事,讓小娘操心了,不過小娘一定要相信孩兒,孩兒以後一定會改的!”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好!”周康康歡快道:“今兒天暖,我已叫人給你備好了熱水,待會兒你好好的泡泡,別明兒一身汗臭味讓大娘子嫌棄!”
“勞煩小娘了!”
這廂李燃話音未落,那廂賈嬷嬷好似早就準備好的一般飓風般忙活了開來,粗壯的胳膊一揮,一溜的小丫頭并婆子們向她湧了過來。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子已被一幫小丫頭簇擁着進了屋內。
速度之快,堪比行軍!
她一句話被堵在嗓子口邊還沒能夠說得出來,身上已經是城池盡失,所有衣衫被褪得是一幹二淨。
李燃瞠目結舌!一心惦記着被自己藏于袖籠中的玉佩,只是人多手雜,周康康這霸王強上弓上的得她哪裏還有反抗的餘地,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貼身衣物被那賈嬷嬷撸了過去。
“七姑娘是小女孩子家,難免會羞澀,可正因為是小孩子家更容易蹦跳出汗,你們要好好兒的幫她搓搓,務必全身要洗得香噴噴的!”
“姨娘放心,我們必定會幫姑娘洗得白白淨淨的!”一衆小丫鬟們歡聲答應道。
緊接着,提冷水的,挑熱水的,拿手巾的,撒花瓣兒的,前前後後竟有五六個伺候的,愣是将寬大的木桶圍成了個“鐵桶”!
李燃又羞又惱,不停的道:“姐姐們出去罷,我自己來,只留婉兒一個伺候的就可以了!”
“姑娘這有什麽可害羞的,大家都是女人,這是在咱們這樣的普通人家,若是在那高門大戶,伺候沐浴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對啊!不說那高門大戶,就說那鄉下莊子裏,夏日在河裏脫光了洗澡的,冬日在大澡堂子洗澡的,還有那被偷了衣服,光着屁股到處跑着罵的,多着呢!”
“今兒姑娘被人伺候着沐浴,是多大的福分啊,我們卑賤,想求還求不來呢!”
“就是啊!姑娘您就安心着好好享受吧!”
享受個鬼!李燃心中焦急,剛想叫婉兒,可是卻被人按着頭滑到了水面下,咕嚕咕嚕連喝幾大口洗澡水,待從水面上探出腦袋來,也只有連連咳嗽往外吐水的份兒了!
這邊她無法脫身,那邊周康康又差使婉兒去夥房說是她一天讀書辛苦,她早已經備好了滾熱的羊奶要婉兒端來。
“可是姑娘她……”
“你個小蹄子,差使你幹活兒,磨磨蹭蹭的!我竟使不動你了!”周康康說罷,徑直往她胳膊上使勁兒掐了一把。
婉兒吃痛,眼淚汪汪的小跑着去了夥房。
周康康眼瞅着婉兒離開,于是給賈嬷嬷使了個眼色,兩個人背着衆人便開始翻查起李燃的貼身衣物來。
“這袖籠裏有東西!”賈嬷嬷觸到手底的硬物,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翻開。
“我就說這小蹄子一定是趁着姨娘不注意,指不定什麽時候到大娘子面前背着您,嚼您的舌根子呢!這大娘子也最是有心機的,看着待人一團和氣是極好相處的,其實暗地裏還不知道使了多少陰招兒呢!”
“先前大娘子對我還是挺好的!”周康康一邊說道,一邊幫着她翻袖籠,“快看看到底是什麽稀罕物件兒,值不值錢?”
“切,要我說就是您太好性子了,大娘子要是真的好,那邵錦瑟一來,怎麽主君就不到咱們這兒來了?她要是真的賢惠,明知道主君被那狐貍精勾住了,沒有一碗水端平,怎麽不幫襯着您多說一兩句好話,讓他多到咱們這兒走一走,說到底還是欺軟怕硬,就拿捏着您性子軟好欺負!”
賈嬷嬷伸手進袖籠翻了翻,将李燚送給李燃的玉鎖翻了出來,兩手一攤,道:“您看我說得還有假嗎?”
“這個死蹄子小娼婦,這......這不是大公子自幼脖子裏戴的玉嗎?這可是老祖宗特地留給他的,這府裏就他有,聽說還是前朝貢品,當年她獲封诰命的時候,皇太後賞賜的!”周康康氣急敗壞,一臉的不敢相信。
“哎呦!真的是氣死我了!燚哥兒怎麽就将這給了這個臭丫頭了?......不......不對!這一定是這小蹄子自己偷的!”
“我的好姑娘啊,您這是急火攻心了嗎?她一個小丫頭怎麽會偷得到大公子貼身戴的東西!”賈嬷嬷道。
“那這麽說竟是燚哥兒自己送給她的?”周康康提高了聲音,眼前的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狹小的心理接受範圍。
她滿臉不信,“彥兒至今沒從他那裏得一個好,不僅僅是彥兒,就是一貫喜歡與他親近的昶哥兒,也沒有這樣的寶貝,怎麽這個沒爹沒娘臭丫頭到是得他另眼相待了?這斷不可能!”
“我的好姑娘啊!所以我說這小姑娘的心思不簡單啊,吃着咱們這碗裏的,又看着東院鍋裏的,兩面讨巧,她最得實惠,是個會算計的主啊!”賈嬷嬷唾沫星子橫飛。
“不行!”周康康臉色大變,眉頭擰緊,撸起袖子,氣沖沖的道:“我非去撕了這小娼婦不可!”
“姑娘!”蔣嬷嬷一把拉住她,輕嗔道:“怎麽說您就是鬥不過東院兒的那兩位呢?您現在去打了她,她明兒再去大娘子面前哭訴,道您的不是,您又不好在佐領面前和一個小孩子怄氣,鬧大了反而對您不好!”
周康康被說得沒了主意,“這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難不成讓她得意上天了不成?現在不好好的治治她,以後彥兒要怎麽辦?豈不是要被她一個外買的踩在腳下了不成?府裏就這麽大點家業,等幾個孩子大了,這要嫁的,要娶的,彥兒還能争得到多少嫁妝?”
“也不是沒辦法!”賈嬷嬷賊眉鼠眼的瞧了瞧四周,打量着身邊并無其他外人,趴到周康康耳邊一陣嘀咕。
“就這麽辦!”周康康聽了她的話,得了主意,喜笑顏開,複又将手裏的玉鎖重新塞回李燃衣服裏,對賈嬷嬷使了個眼,而後笑意盈盈的向裏面走去。
李燃被困浴桶裏,渾身被泡得通紅,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婉兒過來,心裏正着急,好容易見簾子外有人走動,心裏高興,稍稍坐正身子,卻見周康康走了進來,臉上笑容可掬。
“水溫可還正好?水冷了沒有,要是凍着了七姑娘,我一個個手撕了你們!”周康康一邊發狠,一邊接過小丫鬟手裏的木梳。
“一點都不冷!勞小娘您費心了!”李燃見她給自己梳發,滿肚子疑惑卻又不能表現出來,心裏沒底,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麽,只等她的下一句。
“西院兒比不得東院兒富貴,大娘子需要見外面的女眷,有各種應酬,難免東西都要比我這裏好一些。我是跟着佐領身邊的老人了,早就是一家子人,面子都是給外人看的,裏子過得踏踏實實的也就好了,所以我也沒什麽貴重的東西,更無娘家可以做依靠,你在我這裏着實是委屈你了!”周康康一邊道,一邊抽泣了起來,俨然十分傷心的樣子。
李燃瞧了瞧她,心底納悶,但确實分辨不出她這一段聲淚俱下的感慨到底是為了什麽?雖不喜歡她這番惺惺作态的模樣,但作為小輩面子上還是不好太拂了她的,只得陪着笑臉軟語寬慰。
“小娘燃兒不覺着委屈,知道您的難處!平日裏都是我的錯,不能替小娘分憂,反而時時給小娘添麻煩,還請小娘原諒女兒的不懂事!”
“我的好孩子啊!你懂就好了!所以說女兒都是爹娘的小棉襖,這話是真真兒的不錯!”
周康康一邊抹淚一邊繼續道:“好了,如今咱們母女倆也算是将話都說開了,母女之間沒有隔夜的仇恨,以往母親做的不對的地方,你也多多體諒,做母親的今兒也當着衆人的面把話撂在這兒,以後有你六姐姐一口甜湯,就斷然不會讓你吃苦果子!她要是不肯,我就抽她!”
“小娘放心,我也一定不會和六姐姐争東西的,我這裏只要是六姐姐喜歡的,都可以給六姐姐,只是可惜我這裏也沒什麽好東西!”
“我打量着你……”周康康剛想要玉,卻又瞥見賈嬷嬷的眼色,雖心有不舍,但仍笑道:“你這裏能有什麽好東西啊!再說母親總不能搶女兒東西是不是?只是有一條你千萬要記住,要多聽你大哥哥的話,多和他親近,這府裏的一切早晚是他的,和他好總沒有錯!”
“嗯,女兒知道了!”李燃回答。
“知道就好!”周康康嘴角含笑,心底卻恨得咬牙切齒。
是夜,亂哄哄一群人擡着熱水桶出去了,地面上潮濕淩亂不堪,但她無暇他顧,等所有人退出去,立馬找來自己白日所穿衣物,知道玉佩還在,不安的心這才安定下來。
夜深人靜,下午時的場景又一次盤旋在心底,春日少年,梨渦淺笑,雖沒有說話,俊朗的側顏,緊閉的嘴唇,卻讓人不由得自慚形穢。
大哥哥是這樣一個翩翩少年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