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妹妹與小白兔
“慣會使狐媚子工夫的掃把星,捂不暖喂不飽的白眼兒狼!逮着機會就上杆子往上爬的小妖精,有人生沒人養,年紀輕輕就知道巴結,這般會哭搏同情,有本事回了主君,別住我這破落院子啊!”
西院兒主屋裏,周康康的叫罵聲愈來愈兇,緊接着就是一陣打罵,随後丫鬟環兒低低的哭了出來。
“整天的就知道號喪,怎麽?怪我打你罵你了!可是沒辦法呀,你自己的命不好,有本事你也死了爹娘老子,也讓主君認你做女兒!給你改名字,捧你上天啊!”
偏屋內,李燃咬緊了嘴唇,正對上婉兒擔憂的目光,“早點兒睡,明兒還要早起!”
“姑娘,她這是指桑罵槐!”婉兒恨恨的直跺腳。
“小蹄子,小娼婦!吃裏扒外,在我手裏過活,還整天拿喬托大,以為自己是個嬌小姐!自己命硬,克死了娘老子,現在難不成還想克死我,還有我的彥姐兒不成!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從明兒起,誰也不許往那屋子去,但凡誰敢給個瓜兒果兒的,仔細你們的腦袋!”
院子裏,周康康的叫罵聲傳來。
她默默聽了,不作理會,俯身将燈吹熄,拉了婉兒一起睡覺。
錦上添花易,雪上送碳難,婉兒父母親還都在鄉下住着,宋府裏出事兒時,其實她是有機會趁機逃出去的。
那時她娘老子都來接她了,可是她硬是将頭撞到門框上,以死明志,痛罵她娘老子,說他們狼心狗肺,得了宋知府的好,眼見着宋知府高樓倒了便做那沒情沒義的東西,落井下石。
其實她明白,婉兒是心疼她,怕她一個人無依無靠。
“姑娘!”婉兒利索的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與她并排躺下,腦袋對腦袋,“今兒是個開心的日子,我覺着就是甜,再也不用愁吃飯了!”
“嗯!”黑夜裏李燃摸索着握住婉兒的手。
婉兒挪了挪身子,更向她靠近一點,替她掖了掖被角,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我怎麽覺着大公子在有心幫你啊?”
“或許是覺着我們太寒酸了吧?”
“我感覺大公子就是在有意護着你!你看今天六姑娘和周姨娘的臉,都快拉成驢臉了!”婉兒開心道。
“興許是可憐我們吧,每次見我都是慘兮兮的!”她淡淡道,眼前浮現起他不茍言笑的模樣。
英挺的面容,緊閉的嘴唇,少年老成!
“不過我覺着那邵姨娘也不是什麽好相處的!平日裏看她一臉笑意盈盈的,可是今兒,她就坐在那裏,輕飄飄的出來幾句話,每一句話,都能讓周姨娘挑起點事兒來!
“管她呢,她過她的,我們過我們的,互相不牽扯就好了!惹不起的,我們都躲得起,沒事兒!”
沒一會兒的工夫,婉兒綿長的呼吸聲傳來,她默默的看她一眼,眼角的淚珠子卻不自主的滑了下來,浸濕在繡花枕上。
西院兒的燈已經完全熄了。
東院兒裏,少年還在燈下苦讀,高野靜靜的坐在廊下,獨自守着少年挑燈夜讀的夜晚。
黑夜濃重,除了邵錦瑟屋子裏傳來的低低的喘息聲外,整個李府一片安靜!
每個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夢裏都在做些什麽!
一夜無話。
靜日綿綿,姑蘇的天兒似乎是一夜之間就暖了起來,後院子裏的雞鳴了好幾聲後,婉轉清脆的鳥叫聲便開始叫人晨起了。
李燃惦記着李燚說過的話,早早的梳洗完到周康康屋子外請安。環兒看到她倆,臉拉得老長,掀開簾子對屋內道:“七姑娘來請安了!”
屋子內只聽得周康康養的白貓兒懶懶的叫着,還有周康康和賈嬷嬷說笑的聲音,對于外面來請安的人完全熟視無睹。
李燃定定的立着,臉上無一絲表情,這樣的故意怠慢她早就習慣了。
屋內的聲音傳入耳朵,賈嬷嬷講得有聲有色,周康康聽得也很帶勁,盡是些家長裏短的碎事情。
從某某家的小娘子和賬房先生勾搭上,到某家姑娘和學堂裏的小爺眉來眼去對上眼珠胎暗結,再到哪個尼姑庵不幹淨,兩個女尼守不住寂寞,互相玩弄打發漫漫長夜的,總之盡是些搬不上臺面的腌臜事兒。
周康康和李彥很喜歡聽這些。
“你道那兩個是怎麽勾搭上的,那小官人和姑娘一齊去廟裏燒香,正巧下了大雨,姑娘新做的裙子,哪裏肯濕了衣裳,這就躲到半山腰的亭子裏去了,而這小官人堪堪也被這雨趕到了裏面。一男一女,男的見女的清秀,女的見男的倜傥,就這麽一眼,就對上了!後來二人又找了幾次機會在半山腰私會,靠着大樹做那羞羞的事情,正巧有尼姑下來撞見!這小官人恐小尼姑說與外人聽,又瞧着小尼姑秀色可餐,也是這小尼姑耐不住寂寞,于是小尼姑和小官人也好上了!”
“這叫什麽沒頭臉的事兒!要是我,定容不下那小尼姑的!”李彥道。
“可不是,那姑娘後來雖嫁了小官人,但總是管不住她家小官人,三番兩頭的哭鬧,搞得公婆嫌棄的不得了!”
“還是她自己沒本事!一個小尼姑都治不住,還想做人家大娘子!”李彥鄙夷道,“以後,我才不許我官人有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呢!有一個,我打一個,看誰還敢!”
“好樣兒的!”周康康附和道。
說了約摸半柱香的工夫,李燃是不想聽也被迫聽了不少她們的閑談。
直到周康康要吃茶,賈嬷嬷這才打起簾子又往外看了一眼,二人嘀咕了兩句,而後周康康在屋內冷冷道:“去吧!你只需曉得,這家裏主母有嫡子嫡女,邵錦瑟更是有三子一女,誰也不會有閑心思收養你的,撿高枝兒飛的心我勸你還是收着點,小心怎麽摔下來死的都不知道!”
“是,女兒知道了!”李燃應道,小心思卻早跑遠了,日子苦短,何苦要和她計較。
她帶着婉兒從西院兒出來,繞過雕花拱門,踏上桃林中間的長廊時,整個人都覺着神清氣爽了起來,步子輕快,觸眼所及皆是春意盎然,好些桃花兒都開了,雖是零零散散的,卻也覺着生機勃勃。
待到了東院兒,蔣氏正在梳洗,淡黃色的陽光溫柔的伏在她一頭烏黑發亮的長發上,李燃看着不覺失了神,幾月前她母親也是這樣,晨起時帶着微微起床氣,每日梳發髻必是梳很久,她常說:“日子還長,不急這一會子梳洗的工夫!”
原以為還長的日子,就這麽沒了。
短短幾月,卻恍然如夢,她已經到了這裏,這個不屬于她的地方。
“七丫頭!”蔣氏瞧她神色迷離,一下子便瞧出了她的心事,于是伸手招呼她,手指從她細軟的頭發上滑過,溫柔道:“怎麽來得這麽早?臉上這麽涼,手心裏也是。素來你二姐姐也是勤快的了,也沒你這麽早,真是個好孩子!”
“母親的手好暖和!”
家道突然分崩離析,父母驟然離世,又幾經輾轉到了李府,再遇周康康各種刁難,李燃都不知自己是怎麽扛過來的,所有的堅強在蔣氏的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限依戀。
很暖讓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雖然她知道,這溫暖不是真正屬于她的。
蔣氏不留痕跡輕嘆一聲,心生憐惜,到底是個小孩子,她素知周康康為人,心底鄙夷,這周康康未免也太小氣了點,一個沒爹沒娘毫無根基的小女孩子有什麽好像防賊一樣防着的,她對她感到不恥,在心裏不自主的就将她劃分到了粗鄙丫頭那一塊,到底是通房丫頭上位的,沒個見識。
“你來之前可有先去見你小娘?”蔣氏問,心想着看她如何回答。
“見過了!”
“她可有什麽囑咐?”蔣氏又問。
“小娘怕女兒不懂事,特關照要好好聽母親的話,與二姐姐好好讀書,不能辜負父親和母親的好意!”
她從溫暖中驚醒,頓時明白了蔣氏所問的目的來。當家主母不是糊塗人,定是将所有事情都看得透透的,又不放心她,故而想試探她的為人。
蔣氏滿意的點點頭,不驕不躁,不卑不亢,榮辱不驚,周康康是什麽樣的人她心底清楚的很,這麽好一個告狀的機會,她卻只字不提,她很滿意。
“母親!七妹妹!”李芯好不容易才有了個讀書的伴兒,又想着自己是做姐姐的理當有點做長姐的樣子,也可以學着李燚平日裏教訓她的模樣來訓導她,心情大好,拉着她的手便往花暖閣走去。
“妹妹識字麽?”李芯問道。
“只識得幾個淺顯的!”李燃嘴角勾起,對于二人一起讀書,李芯的熱情似乎比她還要高,她心底暗自愧疚,其實她只想來圖個飽肚子。
“母親!”
李燃正與李芯說着話便聽得李燚的聲音傳了進來,她默默的拽緊了衣袖,袖籠裏藏着的是昨兒忘了送出去的禮物。
“哥哥今兒怎麽也這麽早?”李芯性子活潑爽朗,見到他來更是一臉的燦爛。
“慕白兄一家今兒要啓程赴京上任,一會兒我要去送送他,故而早了些!”李燚恭恭敬敬對蔣氏行禮,而後往裏間走來,在她倆對面坐下。
雖已見過幾次面,但說話寥寥,李燃略覺着有些生疏和羞澀,行過禮也不擡頭看他,餘光瞟過他低垂的紅色長衫下擺,心不在焉的繼續臨摹李芯剛剛教她的“燚”字,右手卻緊張得動也不敢動。
“七妹妹在寫什麽字?”他突然發問。
“哥哥的名字!”李芯搶着回答,言語裏全是得意。
李燃手抖了一下,将一捺拉得老長,正巧他伸長了脖子,探頭來看,歪七扭八,字不成字,完全走形。
她大窘!
他輕咳兩聲道:“若要字寫好,首要的便是先學會坐姿,頭正、身直、臂開、足安,右手提筆,左手壓紙,端端正正!”
“嗯!”她有絲絲慌亂,稍稍擡手又覺着袖口硌得慌,橫豎怎麽擺放都不自在,心底暗暗後悔早知道就不該将東西放在袖籠裏。
心裏緊張,渾身就越發的不自在,稍稍擡起眼皮子看他一眼,卻又見到昨兒宴席上李芯送給他的佩玉,通體瑩白,說不出的珍貴。
如此想想自己袖籠中的小玩意兒,越發的覺着上不了臺面。
“哥哥,你這般嚴肅會吓到七妹妹的!”李芯咯咯咯的笑出聲來。
“不會!”李燃端正了坐姿,剛描了兩筆,擺飯的又上來了,不由得心底偷偷感慨,還是東院兒好。
“我喜歡吃好吃的!”李芯嘻嘻的笑着,将手裏的書卷扔到一邊。
李燚寵溺的瞧她一眼,目光複又落到李燃身上,“七妹妹的左胳膊是不是不舒服?”
“沒......沒有!”她心虛,連回話也不利索了,支支吾吾道。
“哎?不對!七妹妹,你袖籠裏是不是藏什麽好玩意兒了?我今兒瞧你确實不大對勁!有什麽稀奇玩意兒,也拿出來給我瞧瞧!”
李芯是個直性子,人聰慧又活潑愛動,最是藏不住事情的,話音剛落,伸手便想來奪,她躲閃不及,三兩下,藏着的小兔子木雕便落入了她手中。
她大羞,想要搶回,李芯身子灑脫,見她來搶早就一下子跳出兩步遠得距離,将小兔子握在手裏仔細端詳。
李燚也覺着好奇的停下了手裏的碗筷。
“七妹妹刻的這是貓?小老鼠?”
李芯的一句話問得她更是無地自容了!
這明明就是只小兔子嘛!有刻的那麽差麽?雖然時間趕得有點急,但那麽長的兩只耳朵還不夠明顯麽?
她哭戚戚了!
“不好看,好姐姐還給我吧!”自覺臉都紅透了!
“哦!不對!這是只小兔子!七妹妹這回我猜對了嗎?”李芯兩眼炯炯有神。
李燃囧,一把奪下小兔子送到李燚面前,“大哥哥,這是昨兒應該給你的,我送不了你貴重禮物,只是這小兔子是我親手刻的,這真的是一只兔子......嗯......就是只小兔子!”
一口氣将所有的話說完,而後再不敢看他,只等他嫌棄拒絕。
“七妹妹,好巧的手藝,好細膩的心思!”李芯又想伸手奪下小兔子,卻不及他手快,還沒來得及細看,他已經将它納入了袖籠口。
李芯心底失望,一甩袖子,“七妹妹你也給我做一個,要比大哥哥的還用心!”
“七妹妹要練字!不給你做!”李燚淡淡道,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只默默的将自己跟前的小菜往李燃面前擺了擺。
“大哥哥不嫌棄?”她忐忑問道。
“我很喜歡!”他迅速回答。
她正吃了一口甜湯,很甜,嘴角微微勾起,“那我以後每年都給大哥哥做一個!”
“好!”李燚擡眼對她深深一笑。
他的笑,帶着十裏春風,她的心莫名就化了!
一整天,高野真正的見識到了李燚有多寶貝這個小兔子,因為從不對小玩意兒上心的他竟然前前後後提到了它三次!
第一次,“這小兔子真醜!”
第二次,“她怎麽可以将一個小兔子刻成了一個小狗兒的模樣!”
第三次是在床榻上說的,因為他竟然将它擺在了他的靠枕邊,而且他說,“這小可愛,真的是讓人越看越喜歡啊!”
彼時,他聽到了,差點驚掉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