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本想約上一回的茶店, 陳清焰覺得會引起對方不愉快回憶,換了一家。
“陳醫生, 你這次跟着程程去俄羅斯的事,我知道了。”簡母慢慢開口,“我想聽你說說你的想法。”
面對簡母,陳清焰總是格外沉默。他心裏感激眼前的中年婦人,沒有她, 他不會遇到簡嘉。但他的背叛, 同樣傷透這位母親。
“我想和程程重新在一起生活。”陳清焰摩挲着杯子,他沒逃避, 眼睛接受簡母的審視。
如今,醫生依舊是那個樣子,清冷、寡言, 他過分英俊的臉上常年隐藏真實的情緒。
“陳醫生, 你做過的那些事, 很少會有人選擇原諒。你沒見到過我女兒半夜一個人進了衛生間,哭很久才出來的樣子。她以為我不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她不過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家裏父親缺失,有個随時會犯病的母親,又有個婚內冷暴力并且出軌的丈夫,我沒有替程程賣慘, 只是想告訴你:她承受的遠超過她的同齡人, 如果你做不到全心全意真正愛她, 真正悔過,我希望你不要來打擾她。”
陳清焰想點煙。
簡母對他從沒有過很重的指責,哪怕此刻,不過平靜陳述。
“阿姨,我知道我做錯太多事,對程程和您的整個家庭。我希望您和程程,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去做,我想重新建立我們之間的信任感。”
他說着話,再次想到了簡嘉。他在寒冷的北極圈裏,一次次在暗夜裏造訪她,甜蜜到憂愁。
太過谲麗的自然,既超越時間,又囿于時間。讓人與人的關系,總有那麽一瞬間超脫所有紅塵糾葛。
“如果你再犯錯怎麽辦?”簡母看着他的眼睛,落到現實中來。
“我會把我所有財産都轉到程程名下,如果我再犯錯,我會辭職,永遠離開醫院,任何醫院。”陳清焰的話語裏有野火寒霜,有種冷透的繁庶。離開醫院,對于他來說無異于自我毀滅。
簡母品了品茶,放下後,她說:“我不能替程程做主,一切,在她,更在你。你答應的兩個條件我記下了,錢在其次,程程和你在一起你應該清楚,從來都和錢無關。我知道你把你的職業看的很重,陳醫生,希望你能對待程程像對待你的醫學理想那樣真誠,她值得。”
“再有,我本來沒有要和你談的打算。陳老将軍找到我,老将軍很誠懇。說實話,我心裏并不想女兒再跟陳醫生你有任何關系。但我想,老将軍是戰鬥英雄既然親自開口做了保證,我們家可以姑且信一信。最關鍵的是,程程心裏還有你,但有你不代表會輕易再信任你,這是兩回事。”
簡母的話讓陳清焰意外。
也夠直白。
送走簡母,陳清焰鑽進一家羊肉館,往肚子裏拾掇了一大碗。簡母走時,提醒他:
程程要重新找工作,并考ca,時間很緊。
言外之意,你不要沒事有事過來騷擾她做正事。
陳清焰罕有地邊吃邊劃拉起手機,看財務招聘。他知道簡嘉的個性,絕不會允許他插手通過關系幹涉她的工作。所以,陳清焰也沒有這個打算,他相信簡嘉的能力,只是,想替她多留意。
吃完飯,他順便在附近洗照片。在雪地裏,他偷拍了簡嘉。
陳清焰是帶着照片去南樓的,他在和陳景明簡潔交流後,把東西拿出來。
一沓照片,老爺子捏在手裏,像錯開撲克牌一樣:一張,又一張。
丢個眼色,陳清焰幫他戴上老花鏡。
“哦,程程真漂亮,剪頭發了?真是有活力的孩子,她這個紅帽子不錯,你買的嗎?”老爺子情緒很好,他對前孫媳婦贊不絕口。
評價完,老爺子慢慢把眼鏡摘下,沉吟說:“你知道我為什 麽反對你和姓周的那個姑娘在一起嗎?”
老爺子見過一次周滌非。
那年,陳清焰二十六歲,并沒有特意帶她來見老爺子,是碰巧遇到。
當時,周滌非很疏離,一如既往的疏離,她不是有意為之。不過是,這個世界,除了陳清焰她和誰都做不到親近。
“人活着,要靠一口精神氣兒,那姑娘沒有。陳清焰,我不想說那姑娘的不好。你骨子裏太鋒銳又驕傲,有的時候,那個鋒刃會斷的特別利落,程程是個有勁兒又穩當的孩子,她在,不會讓你說斷就斷了。哪怕你斷了,我相信,這孩子也能重新把你給湊起來,朝前生活。”陳景明長嘆一口氣,“這輩子,你小子早着呢!”
翠汪汪的插瓶裏,有兩枝白菊花,叫“一捧雪”。正在花期,吐出白到發光的水晶球子來。
陳清焰在這冷香中默默聽老爺子說話。
從南樓出來,路過體檢中心,周滌非突兀地出現在視線裏。
她來拿體檢報告。
穿很高的高跟鞋,裹着大衣,整張臉蒼白虛渺。
兩人都看到了彼此,避都沒法避,因為是朝同一方向走。
周滌非站住了,她眼睛裏無法控制地蓄滿淚水,依然憂傷。
以前,在陳清焰的眼中,這個姿态,讓人極度沉迷。他覺得她脆弱極了,又不可探究,只要她眼波楚楚地動一動,他覺得自己便可以為之赴湯蹈火。
如今,她沒變,可她在他身上造成的那種陌生而又強烈的吸引力,徹底消失。
陳清焰內心毫無波瀾,只是稍有驚訝。
他很自然地開口:“這麽巧。”
周滌非沖他微弱地笑笑:“是,很巧。”她揚了揚手裏的報告單,“我來檢查下身體,很好。”
“那就好,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一步。”陳清焰客套完,要走人。
“學長,”周滌非沒期望來這裏可以見到他,她來103,不過要走一走留有他足跡的路,僅此而已。
陳清焰回過頭,一團細影撞進自己懷裏。周滌非趔趄抱住他把他推到牆角,她仰起頭,顫抖地看着他,一大顆眼淚凝在眼角:
“吻我最後一次好嗎?”
她本來沒有再見他的打算,但命運,又把他送到自己面前。她太潦倒了,這一生,竟然沒有和最愛的男人有過一次水乳交融的快樂,他明明就在身邊,卻遠隔天涯。
周圍,有人不斷來來往往,病人家屬、醫護人員、甚至還有清潔工推着垃圾桶在制造噪音。
陳清焰沒着意她忽然這麽用力,此刻,微微喘息着鎖住自己。
他皺眉,把她兩只手掰開,說:“滌非,你冷靜下。”話音剛落,周滌非撕扯着他的白大褂,她去親他的嘴唇。
陳清焰偏過頭,往邊上仰把她推開,他表示不滿:“周滌非!”
周滌非含淚看着他,忽然,又沖上來拼命吻他。
陳清焰不得已鉗制住她兩只手,他力氣很大,大到只要願意周滌非就會立刻骨折。
“滌非,你聽清楚我說的每一個字:我們結束了,我現在愛的是程程,我不會再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當然,我也不想傷害你自尊,如果你再胡來,我真的要請哨兵了。”
他語氣不冷,但眼睛裏有了寒意,是警告。
說完,他松開周滌非,沒走兩步,周滌非從身後忽然又抱住他,她哭了:“你別這樣對我說話,我很難受,我不要你讨厭我。”
陳清焰同樣不希望兩人以一種非常難堪的姿态收場,但她摟的太緊,他果斷把人甩開,黑眸微閃:
“你如果繼續這樣糾纏,我會讨厭你,回去吧。”
“這個月開庭,你會來嗎?”周滌非克制着眼淚, 她竟然微微笑了笑。但心裏,她無比厭惡這樣的自己,她像那些普通女孩子一樣,對前任死纏爛打。
“如果是程序需要我,我會去。”陳清焰耐着性子回答她最後一個問題,他轉身就走。
“學長,”周滌非還是在後面喊他。
陳清焰腳步沒停,她的聲音越拉越遠,但他還是聽到了:
“如果你和程程日後有了女兒,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他慢慢收住步子,一頓,轉過臉,離的有些距離了,點點頭:“謝謝提醒。”
這個插曲,并沒影響他的心情。交接班後,陳清焰發現今天有時間吃晚飯,他開車來到簡嘉所在的小區,等下車,才發現空中飄起了小雪。
陳清焰把香槟玫瑰拿出來,站在樓下,打簡嘉的手機。
簡嘉跑了一天的招聘會,她剛進家門,甩開高跟鞋,東一只,西一只。她根本沒看來電顯示,況且,陳清焰的號碼也沒有備注,只是一串數字。在包裏一直響,她拿出來接了。
“程程,我是陳清焰,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
聽到他的聲音,簡嘉忽然就很生氣,她有事問他。
她慢吞吞走到窗戶那,靠在窗簾邊,扯着流蘇:“你在哪兒?”
話問完,她就看到了陳清焰:站在剛亮起的路燈下,那麽颀長,穿着呢子大衣,抱着花。
正仰頭朝上看。
“我看到你了。”簡嘉咬起食指,她很累,但卻忽然想捉弄陳清焰。
陳清焰也看到了她。
“你去買蠟燭,在樓下擺成心形,然後,”簡嘉一下臊紅臉,覺得自己夠惡俗,“你跪在蠟燭中間,大聲說‘程程,我愛你’,你做到了,我就跟你一起吃飯。”
這麽俗氣的事,她要看看陳清焰會不會做。
簡嘉覺得自己變得怎麽這樣無聊。
但事實就是,她看到陳清焰的那一剎,非常想逗他。
她勞累一天,發現陳醫生其實可以做開心果。
這個時候,簡母又回華縣,周瓊在屋子裏睡大覺,等着趕夜場。
“好。”陳清焰答應地非常快,他蹙了蹙眉,這種事他沒有經驗從來沒做過。當年,大學校園裏見過實例,他覺得,很無聊。
十分鐘後,陳清焰重新出現。因為下着雪,蠟燭很難點,四周匆匆朝家趕的路人忍不住笑他:
“小夥子,今兒可不是耍浪漫求婚的好日子。”
但也有熱情的年輕姑娘停下來幫他。
蠟燭終于被擺出心形,但時常滅。陳清焰單膝跪下,褲子立刻濕了。
簡嘉在樓上看得一清二楚,她拉開了窗戶,冷風直灌,她抿緊嘴巴看他。
底下有人撐傘圍觀。
她沒想到陳清焰來真的,但身後,已經有保安拎着滅火器趕到了。一分鐘,在陳清焰沒有告白前,把蠟燭全部撲滅。
電話是簡嘉打的。
她說:“有人在我們這棟樓下點蠟燭,我怕有安全隐患,麻煩管一管。”
沒想到,物業也這麽高效負責。
簡嘉換上平底靴,取下大衣,飛快地下了樓。
她靜靜地看着他跟保安交涉,很明顯,陳清焰要再點蠟燭。
他的褲子本來就是深色,濕了髒了,也看不出來。
“傻子。”簡嘉輕聲說,她走上前,對準他的小腿踢了一腳,給他弄髒,“你走不走?”
她完全像個戀愛中的小女生。
但面上,冷淡淡的。
陳清焰确實在為她破例做傻事。過去,他被女人慣壞了,即使對周滌非,他細心、耐心,但絕不會大庭廣衆之下做他不喜歡做的事情。陳清焰是個很別的人。
“簡小姐,能賞個臉一起吃頓飯嗎?”陳清焰轉過身忽然笑了,他眉峰上有雪,眼睛深邃。
他給她拉開了車門,簡嘉卻停下:“誰要和你一起吃飯?”
兩人對視片刻。
陳清焰直接攔腰抱起她,丢進副駕駛,綁上安全帶。他快速從另一邊上來,鎖門,發動車子。
他一旦強勢起來,讓人束手無策。簡嘉也沒覺得特別生氣,她不想吵架。
“你為什麽信上一個字都不寫?你又作弄人。”簡嘉直起腰,跟他計較起來。外面霓虹閃爍,她臉上忽明忽暗,嘴巴翹着,陳清焰又想吻她。但眼下,必須集中注意力開車。
“好,算我作弄。不過,程程,剛才你讓我買蠟燭又喊來保安,跟玩仙人跳一樣,我們是不是扯平了?”陳清焰笑,他知道她在猶豫不定,想讓她放松。至少,她不需要像以前,時時刻刻照顧他來路不明去路不顯的情緒。
簡嘉立刻心虛了一下,她知道陳清焰聰明。念書時,他是學神,比她更厲害,簡嘉心裏多少有些不服氣。
在等紅綠燈,堵車。
“你親我一下,我告訴你。”陳清焰目視前方,他臉上恢複那種尋常的冷清感。
又帶點惡劣的玩笑。
簡嘉沒說話,她忽然知道了怎麽能拿捏住陳清焰的竅門,在摩爾曼斯克,就是那樣的。
所以,她心口砰砰跳着把手放在他瘦勁的腰上,觸到冰涼的皮帶扣,手指一動,給解開了。
“陳醫生……”她比他還惡劣,臉色緋紅,“親一下怎麽夠呢?”
陳清焰黑眸緊收了,他壓低聲音,警告她:
“程程。”
他在開車,絕不是因為她失控的好時候。
簡嘉縮回副駕駛,她忍着笑,和陳清焰相處時那種微妙的快樂在心裏不停蕩漾。
随後,她真的被蕩了一下。
陳清焰的車被後車狠狠地撞了上來,簡嘉被吓到,她叫了一聲。
“程程,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受傷?”陳清焰立刻轉過臉來,查看她,簡嘉機械地搖了搖頭。
陳清焰透過後視鏡看去,幾秒鐘後,車牌號他認出來了。
他薄唇微抿,頓時變得格外危險,他摸了摸簡嘉的臉:“在車上等我。”
說完,陳清焰下車,“砰”一下關了車門,他從後備箱取出棒球棍。随後,來到後車,偏頭朝駕駛的位子上看了兩眼,他直接砸了車窗。
玻璃很結實,陳清焰只穿件高領毛衣,他卯足勁連給了好幾下。
終于,一陣玻璃碎片響,裏面坐着面不改色的許遠。
陳清焰彎下腰,兩手撐在車門,冷冷盯着他:“你他媽故意的吧?開始玩跟蹤了?”
許遠非常平靜地“哦”了一聲,他對陳清焰笑笑:“不好意思,陳主任,我剛才撿手機所以這是追尾了?我們許家跟你真有緣,不是嗎?”
陳清焰黑瞳幽幽,他也笑了,諷刺的:“許遠,知道為什麽周滌非不會愛你嗎?你像陰溝裏的老鼠,躲臭水溝裏做龌龊事不敢承認,自我感覺良好,以為這叫笑裏藏刀。我可以明确告訴你,你是小人嘴臉,周滌非永遠不會愛上你這種下三濫。”
果然,許遠臉色蒼白了下,他終于問陳清焰:“你今天見她了是不是?你對她做什麽了?你是不是想她盡快死?”
陳清焰根本不糾纏這些事。他報警,快速處理,至始至終只跟交警對話。
但他清楚,許遠已經瘋了。
吃飯時,已經很晚,陳清焰沒有隐瞞簡嘉。
“他針對我,是因為周滌非,對不起,程程。”陳清焰給她夾菜,簡嘉在車裏時再次看到陳清焰暴力的一面,她垂下眼簾:
“ 你還是因為她砸車嗎?”
那一幕,她不會忘記。
陳清焰放下筷子,握住她手:“不,我怕你受到傷害。程程,我很抱歉因為我的過錯,讓你心情不好。”
兩人之間有一會兒沒再說話。簡嘉主動打破:“也許,他不單單因為你。”
“怎麽說?”陳清焰挑了挑眉。
簡嘉從母親那裏,知道了一些事。上一代人的恩怨,讓她無力。
她有些閃躲,想到生命裏另一個重要的男人,簡嘉像個孩子一樣耷拉着腦袋,她看起來,沮喪極了。
“簡慎行和許遠的媽媽,是情人,他們在一起很多年。而且,他們有個兒子,是我和許遠共同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