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出了機場, 程述特地請假來接他們。看到簡嘉那一刻,呦了聲:“程程, 剪短發了?漂亮!”
“謝謝。”簡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晃晃腦袋。
陳清焰把簡嘉的行李箱和自己的塞進後備箱,公文箱扔副駕駛,一個眼神, 程述明白了。
這兩人都坐後排。
陳清焰還有個袋子,他直接放到簡嘉腳下, 說:“我給外公買了兩瓶伏特加, 我知道,他喝酒的。還有幾罐鲟魚魚子醬,希望兩位老人會喜歡。”
說着,示意程述把他公文箱丢過來。
從裏面拿出三把手工雕刻花紋的木梳, 精美複古。仿佛回到屬于托爾斯泰的時代。
“送你和阿姨的, 還有周瓊。”
簡嘉無動于衷,她笑笑:
“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 我們家沒有随便收人禮物的習慣,周瓊的我不方便擅自替她收。”
氣氛冷的程述都跟着一愣, 他透過內後視鏡瞄了眼陳清焰。
簡嘉說話還是溫溫柔柔的,但這樣的拒絕, 比冷漠或者跋扈要更讓人難受。大概就像, 一個人面帶微笑□□刀。
但, 陳清焰冷的像塊堅硬鑽石, 不可破碎。他壓着嗓音,像是生氣,又像是無可奈何:
“程程。”
“程程啊,這趟怎麽樣,見到傳說中的極光了嗎?”程述趕緊插話救場,尬聊起來,簡嘉卻一五一十和他對起話。
她變得活潑。
快樂地和程述說起在摩爾曼斯克的趣事:馴鹿、雪地摩托、薩米人的各種習俗……
程述本來是緩解氣氛,卻越聊越嗨,他能侃,兩人幾乎忘記陳清焰的存在。
“你怎麽不說,我們用了幾盒杜蕾斯?”陳清焰忽然冷冷插口,氣氛一下死掉。
車廂內,流動着一股又一股的尴尬之流。
程述有點吃驚地擡頭看了看陳清焰,要知道,學長從來都是高冷的男神人設,從來沒有在段子滿天飛的手術中說過過一句廢話,更不會像他,葷話跑全場。
簡嘉變了臉,她耳朵都騰下熱了覺得受到深深羞辱,指關節一下攥的發白。陳清焰看到了。
“程醫生,麻煩到前面您看哪裏方便停車,我下車。”
明明在摩爾曼斯克,兩人也曾如此缱绻。
陳清焰發現自己現在特別容易得罪她,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冒出這樣一句來。完全不符合他在公共場合的性格,他從不當衆說私事。
程述幹咳兩聲,忙打圓場:“那什麽,程程你別生氣,學長可能倒時差他腦子抽着呢……”
“我受不了你不理我,對不起,是我失言。”陳清焰又插話,他一臉的別扭,五官在控制着各自的情緒。
他說完,轉臉看向了窗外。
車廂內,程述又忙不疊勸了簡嘉幾句,她沒再堅持 。除了飛快往後退的建築,只剩沉默,一時半刻間,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有一段修路,需要繞行,程述差點跟個闖紅燈的小電爐撞上,他罵了兩句。
這個時候,陳清焰轉過臉,低聲說:“別生氣了,程程,我錯了。在摩爾曼斯克我過的很快樂,謝謝你。”
頓了頓,聲音壓的更低,“我情緒的那根線在你手裏。”
因為急剎車,簡嘉兩只手撐在了座位兩邊。此後,她一直抓住座位,不說話,有種靜靜的倔強。
陳清焰的手,卻一點一點向她挪動。終于,他的小拇指慢慢勾住了她的,簡嘉一驚,但沒動。她睫毛微微顫動着,兩人之間暗流湧動,車內照舊安靜。
車緩緩開進小區,程述問:“程程,你住哪一棟?”
“63棟。”
不 出所料,簡母和周瓊老習慣在單元門那等着。
車門一開,陳清焰先下來的,替她拿行李。這邊,簡母和周瓊都很意外。
陳清焰疾步先把袋子塞給簡母,說:“請您收下。”
他又走回來,跟簡嘉錯身時,淡淡的:“不喜歡就丢垃圾桶。”他快速彎腰坐進車裏,程述搖下車窗打了句招呼,掉頭走了。
幾個女人大包小包上了樓。
簡母沒想到,簡嘉又跟陳清焰會一起出現,她看看手裏的東西,放下了。
一直到吃飯,簡嘉興高采烈跟兩人說見聞,等她說完,簡母問話:
“程程,今天,陳醫生這是怎麽回事?”
簡嘉咬咬筷子,輕聲說:“他跟着去俄羅斯了。”
說完,周瓊立刻意識到什麽,連忙擺手:“程程,不關我的事,他找到了我但我一句話都沒透露,陳清焰說,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你。後來,程醫生在他飛俄羅斯後問我,你是不是去了北極圈看極光?我以為他們不知怎麽搞到的消息,程醫生說,陳清焰去俄羅斯賭一把,他自己全靠猜的,就跑去俄羅斯了。”
周瓊跟倒豆子一樣,噼裏啪啦的。
簡嘉怔住了。
他太瘋了,一個人只身去北極圈找她,甚至,他根本不确定自己在不在那裏。但他還是準确地找到了自己,簡嘉低下頭,想到那頂紅帽子,心裏一陣陣的緊。
簡母發覺她的異樣,伸手撫了撫她的短發:“程程,你跟媽媽說句實話,你是不是想跟陳醫生和好?”
這些日子,簡嘉不在,簡母循循善誘跟周瓊問出了陳清焰那方面的動靜。這位曾經的陳女婿,想複婚,事實是他從出軌時開始就不肯離婚,然後和第三者斷了,又不斷追求女兒。以及,陳清焰所做的種種。
這的确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簡嘉在母親面前,有點脆弱,她覺得非常委屈:“沒有,他不配……”但說着,眼淚一顆顆斷線似的掉了下來。
做母親的沒有逼問她什麽,揉了揉她的手,說:“吃飯。”
晚上,簡嘉和母親睡在一起,她窩在媽媽溫柔的懷抱裏,說了自己掉進雪坑的事。随後,鼓足勇氣,燒着臉說:
“我跟陳醫生,我們在基地……”
簡母一下明白,看她那樣子。
“對不起,媽媽,我愛他,我還是愛陳醫生。但我害怕他在騙我,我怕我又犯錯。”簡嘉羞愧地哭了,趴在母親懷裏。
她需要釋放,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些愛。
她同樣被愛煎熬。
“程程,這沒什麽對不起的,”簡母緊緊摟住她,“媽媽知道,你一直忘不掉陳醫生。作為母親,我不希望女兒跟一個深深傷害過她的人在一起,但媽媽同時也尊重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也想,這個,要看陳醫生能做到哪一步,他是不是真的認識到自己錯了,并會改錯。”
從簡嘉進入青春期,簡母開始格外關注她的身心成長。那時候,簡嘉毫無早戀的跡象。她精力旺盛,除了學習很愛參加各種活動,膽子也大。
等到讀大學,簡母鼓勵她去戀愛。但簡嘉總神神秘秘地撒嬌:“我在等一個人出現,他呢,要和我的想象力重合。”她年輕,但非常有主見,讀大學的專業是自己所選,并不像很多高考的孩子,會稀裏糊塗報專業,只聽長輩們的意見和分析。
和陳清焰的婚姻,極快,簡母曾想過:陳清焰一定是和程程想象力重合的那個人,她選中他,毫不猶豫就奔了過去。女兒看着害羞文靜,其實熱烈勇敢,骨子裏有非常自我的一面。
只是,更多時候,她做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過分懂事。
簡母親吻着她的頭發,程程永遠是她最在乎的存在。
簡嘉眨眨眼,親昵地蹭她:“媽媽……”
她再次伏在了母親的胸口,慢慢的,在母親輕輕拍打的節奏裏睡去。
整個103都知道陳清焰休了年假,去俄羅斯追前妻。
他回來後,神情和平日并無不同。小護士們見了他,竊竊私語,就連院長偶然碰到他,也旁敲側擊:
“清焰,個人問題怎麽樣了?”
陳清焰不知道是不是程述嘴大,給他洩露出去。此刻,中規中矩回答一句:“不怎麽樣。”
情況似乎不太妙啊!
院長老臉複雜,他當然知道,陳清焰這小子以前頂着花花公子頭銜浪蕩地不行。雖說不犯□□的原則問題,但女朋友換的比他掉頭發速度還快。雖說孤男寡女,你情我願,但這數量一旦比較可觀,難免招人風言風語。
再加上新婚出軌,陳清焰的個人名譽曾經一度跌至谷底。
這讓南樓的老爺子也一度挂不住臉。
“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院長言簡意赅鼓勵完,繼續老臉複雜地走了。
陳清焰很快坐門診、手術、弄課題。他從俄羅斯回來,也給祖父父母帶了禮物,甚至,還有陳清木的一份。到底,他是做哥哥的,上次兄妹兩人鬧的不愉快,陳清焰心裏有數。
七點二十到七點五十,是骨科年輕醫師們的讀論文、文獻報告會。教授們落座,桌子上擺放着整整齊齊的各種資料。
七點五十到八點,科室簡單例行通報,簡潔、扼要。
會議結束,管床醫生們奔赴出來,手裏拿着ct片子。
等到八點半查房,陳清焰浩浩蕩蕩帶人過去。依舊冰山臉,不緊不慢抛問題。周圍人也依舊抱團瑟瑟發抖,陳主任的随堂考,容易讓人心梗。連帶着住院的病人都跟着緊張,誰不會,替誰尴尬。
他走之前做的那臺手術,病人沒出院。
當下,見到他,熱情地問:“陳主任結婚了嗎?”
不光結了,還離了。不過,又打算再結。衆人在心裏已經替陳主任把答案撸了一遍。
“張志,你來回答病人的這個問題。”陳清焰突然點到一個人,他沒什麽表情地帶着大家出來了。
準備出院的,陳清焰讓管床醫生把術後的影像學資料和康複記錄表拿來,科會上走一遍,才最終決定病人是否真的達到出院标準。這一點,103格外嚴格謹慎。
一通忙碌,陳清焰錯過飯點。他擡腕看了看表,收拾了桌面,準備到門口随便吃點什麽。
但走之前,給簡嘉發信息:
抱歉,程程,我回來後實在太忙,沒能給你做午餐。
在摩爾曼斯克,他早弄到了簡嘉的手機號碼。
發送出去後,門崗那打來電話:“陳主任嗎?這裏有位簡女士找您。”
簡女士。
陳清焰的心立刻跟着跳了一下,他無時無刻不希望,簡嘉能主動來找他。哪怕,是來發一通火。
她來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麻煩讓她稍等我馬上過去。”
陳清焰匆忙進洗手間,對着鏡子,他理了理領帶,看看自己今天胡子是不是刮幹淨了,頭發有沒有亂。
這心情,跟毛頭小夥子一樣。
他又急沖沖出來,兩部電梯,分單號雙號,都耗在某一層半天不動。陳清焰索性從樓梯快速跨下來。
不想再讓她等,以前,她等他太久。
走到門口,遠遠的,他看到個熟悉的身影,微微愣住:是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