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窮鳳惡凰(二十六)
窮鳳惡凰·聽琴
“我之前還挺期待他彈琴的時候琴弦斷了,或者剛要彈的時候附近哪戶人家放起了鞭炮完全蓋住了他的琴音,再不然說不定他會因為緊張發揮失常,讓衆人忍受不了他的琴技捂住耳朵。”瞧着在衆人面前腼腆笑着的司馬相如,我倒是已經幫他緊張上了,“現在只祈求這一切都不要發生,他應該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答應來到這裏的吧?”
“你想多了。”蘇漠看了我一眼,奪走了我手上的筷子,自己夾着菜吃,像是抽了空才回了我一句,“我不是說了麽,他只是來奪走卓文君的尊重的,一份他覺得自己該得到的尊重。”
他覺得自己應該得到卓文君的尊重,蘇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目光下意識的移到了卓文君的身上。
因為卓王孫離位了,她也就沒有像剛剛一樣貼在司馬相如的身邊,而是端着酒壺走的遠了些,要是不認識她的人,這一眼看過去還真的覺得她只是卓府的一個丫鬟,還是一個工作挺認真的丫鬟。
衆人寒暄了一會,不相熟的也都互相知道了名姓,酒宴過半,歌舞表演又是一場結束,衆人誇贊之餘,順勢牽出了司馬相如被卓王孫誇贊過的琴技,亦讓司馬相如出來演奏一曲讓大家飽飽耳福。
司馬相如分明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卻在衆人說到的時候退縮了,給他的舞臺已經準備好了,卓王孫亦派人把他的琴擺放好了,可他并沒有站起身來。
“他在找卓文君麽?”
“應該是的。”
瞧着他那慌張卻不停在人群中回望的雙眸,我和蘇漠猜測了起來。
“要是他沒發現卓文君會不會罷彈?還要結結巴巴嚷嚷卓文君不守信用?”想着我所知道司馬相如的性格,讪讪的問道蘇漠。
“你就不能閉嘴麽。”蘇漠雖然回頭看我,卻把剛夾起來的一大塊肉塞進了我的嘴巴裏,“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事實也證明我的擔憂是多餘的。
司馬相如找了一會,沒發現卓文君後還是邁着沉重的步伐往高臺上走了去,他剛盤腿坐下衆人的掌聲已經響了起來。司馬相如卻只是低着頭嘆了口氣,完全沒有什麽幹勁的樣子。
他試了下琴的,剛彈奏了兩個音,我之前猜想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叮——”
我還沒能聽出他琴技究竟如何,一個刺耳的雜音響起。
琴弦斷了。
“誰把我的琴換了?”
衆賓客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司馬相如已經站起了身,說話的語氣接近質問,惹得全場噤聲。
“司馬先生……這……你說琴怎麽了?”卓王孫畢竟是主人,瞧着司馬相如有些不悅,連忙上前問了一句。
“卓先生,這不是我帶來的琴,不是我慣用的琴。”
司馬相如的聲音挺嚴肅的,滿座的賓客還是有幾個笑出了聲,笑聲挺明顯的,遠處的司馬相如大概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附近的我倒是聽的清楚。他們在說司馬相如裝腔作勢。
“來人!去把司馬先生自己的琴拿來!”
這場面有些尴尬,被客人這麽質問卓王孫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琴很快就被換上來了,拿琴來的小厮也一臉的郁悶,走過我身側的時候嘀咕了,“我放的明明就是他的琴,誰換掉的。”
我看了小厮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了高臺上。
司馬相如又坐了下來,卓文孫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只是這一次沒有人給他鼓掌了,司馬相如自己也像是緊張了起來,他雖伸出了手,十指卻都在抖。
“司馬先生,你要的酒。”
就在司馬相如的十指要觸碰到琴面,我下意識的捂住自己耳朵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站到司馬相如的身側,遞上了一杯酒。
司馬相如擡頭的時候,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臉上多少寫了些不可思議。
“謝謝……”
司馬相如有些幹澀開了口,還是一口飲盡了來人端上酒。此番舉動又是惹得賓客幾聲譏笑,無外乎在說他規矩多架子大。
給他遞酒的人是卓文君,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緊張才特意送去的,可等司馬相如喝完了她也沒有走開,依舊站在他的身後。
她雖然低着頭,卻還是裸露在衆人的眼前。
站在高臺上的丫鬟,還是站在司馬相如身側的丫鬟,不管從哪一初看都惹眼的很。
她這是要幹什麽?覺得大家的目光都在司馬相如的身上,所以不怕被認出來麽?可是……她爹還在呢!
我隔着這麽遠的我都在為她着急,她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把目光放在司馬相如身上,放在他面前的琴面上。
司馬相如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氣後嘴角不自覺勾起了一抹微笑。
“這曲的名字叫做——鳳求凰。”
他趕在衆人開口前出了聲,奏起了音律,明知道卓文君假扮丫鬟卻還是把她留在了臺上,留在他的身側,留在了最好的欣賞位上。
畢竟這還是他用來向卓文君證明自己的曲子。
我對音律并說不上特別的精通,會彈奏的曲子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首,亦沒有太多的興趣,只覺得這些都是打發時間的消遣而已。我的師傅也只會在自己喝的微微醉的時候讓我彈曲子給他聽,算是給他增增酒興。
直到那年,我在長安聽霍小玉一曲絕唱別十郎,才察覺到曲調音律是可以用來傳達感情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可以那動人的音律去訴說、去撩撥,只要奏者有情,聽着有意,什麽樣的感情都能傳達到。
此時高臺上的司馬相如亦給人這樣的感覺,臺下聽不大懂湊個熱鬧,半知不圖個享受,真正聽懂已熱淚盈眶。
這是一首怎樣的曲子呢?
我無法用言語形容清楚,那勾、托、挑、剔、搖、撮間奏起曲子只在耳邊環繞,久久不絕;按、滑、揉、顫後就算弦音已止,剩下的也是無盡的回味。
……
司馬相如已經奏完了曲子,滿座賓客還沉浸那旋律無法自拔,不知是誰帶頭叫了聲“好”,滿場才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就連坐在蘇漠身側的我也忍不住鼓起掌。
“你聽懂了?”瞧着我興奮的樣子,蘇漠挑眉問了這麽一句。
“不算吧,不過司馬相如沒有當衆出醜,還得到了這麽多的好評,幫他激動一下而已。”
我和蘇漠說着,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來,眼角見到蘇漠的臉色有點沉,“做這樣的表情,怎麽,你聽懂了?”
蘇漠誠實的搖了搖頭,“只要不彈錯對我來說曲子都是一樣。”
我還以為蘇漠是什麽賞樂的好手呢,這搞了半天他才是一竅不通的那個啊!真是對牛彈琴了,我讪讪的笑着,給了他三個字的評價,“沒情趣。”
“诶?卓文君哪裏去了?”
我就這麽和蘇漠說了兩句,在扭頭看向高臺的時候,之前一直站在司馬相如身後的卓文君一下沒了影子,我急忙四處張望也沒找到。
此時不少已經走下了位子,他們簇擁到司馬相如的跟前誇贊着他,司馬相如并脫不得身,卻也在在留意着人群,似是也在找着卓文君。
“她往那走了,應該是回房了。”蘇漠剛才像是看見了卓文君的動向,用手給我指了一個方向,“你要一起跟去麽?”
蘇漠所指的的确卓文君的閨房的位置,只不過……
“回房?她回房做什麽?”
“她剛那麽大膽的站到了臺上,雖然別人瞧不出她是誰,她爹還看不出麽?”蘇漠的手又指了指的卓王孫位置,“你看,卓王孫也不在。”
卓王孫已經确定剛剛在臺上的是她女兒了麽?還是心生懷疑去看看?
“我就不用了,已經和卓王孫打過招呼今天會離開,就算不在屋裏也不奇怪。”話雖這樣說,我還是站起了身子,撣了撣身上的灰,“但是還是偷偷去看看情況好了,好歹也和卓文君告個別。”
“呦!哪跑出來的丫鬟,這麽莽莽撞撞的。”
我剛起身往外走了兩步,迎面就撞到了一個像是趕着去如廁的客人,分明他自己沒長眼睛撞了上來,張口去還說着我的不是。
“抱歉,奴婢沒看清路。”要不是急着去卓文君那看情況,我也不會用這麽謙卑的态度。
結果這道個歉就沒事只是我自己天真的想法,那個客人擡着頭望着我幹脆擋住了我的去路,還沖我抛了一個媚眼,“想不到啊,你這丫鬟長得不錯,怎麽樣,和小哥喝兩杯?”
喝你個大頭鬼!
你當着這是青樓還是什麽地方,這開口就讓丫鬟陪你喝酒,當丫鬟也是有尊嚴的好吧!你就不怕這家主人找你麻煩麽?!
“別跑啊,就喝兩杯。”見我人向後退,這喝的醉醺醺的客人急忙伸手想要拉住我,那肥膩的手險些就抓我的我衣袖。
我看着他輕浮的模樣,有些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
我準備罵他的話還沒開始說,嘴巴就被蘇漠捂住,他一把我拉到他的身邊,用眼神示意我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