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窮鳳惡凰(二十五)
窮鳳惡凰·鹿鳴(下)
“那就謝謝卓小姐了。”
蘇漠輕語作揖,司馬相如也跟着小聲的念了一句,大概因他又變得緊張了,他這謝了半天也沒說出要謝的人是誰。
司馬相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憋了好久的卓文君也終于忍不住大聲的笑了起來,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住我的肩膀,像是把肚子都笑疼了。
我原本是可以憋住的,可見卓文君如此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就說,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完全可以讓說書先生當故事講。”
好不容易笑夠了,卓文君開口便是這句話。
卓文君口中的話的确和司馬相如指責她的不同,可源頭到底還是在她這,要是她不去評判,大約市井裏也沒有那一傳十、十傳百,傳壞了的言論了。
我讪笑着心裏替司馬相如委屈,對着卓文君卻還是點頭稱是。
“這場酒宴來了不少貴客吧?文君你應該是不能出席的。你要去聽曲,你阿翁會答應麽?”
吩咐了小厮去送衣服後,我和卓文君走在去往卓王孫院子的路上,想着剛剛卓文君的果決我忍不住問道。
“一定不會同意,但我也不打算和阿翁講。”卓文君笑嘻嘻的。
“那你還答應司馬相如?”
“我說了我會去聽,又沒說一定要光明正大的聽,”卓文君沖我眨了眨眼睛。
“要是被發現了,你肯定要挨罵。”意識到卓文君打算做什麽,我無奈的搖了搖頭。
“那你就陪我一起?這樣阿翁也不會罵的太兇。”卓文君往我的身邊一貼,模樣殷勤的很。
“我不幹!不去!”我連忙和卓文君拉開了距離,瞧着她堅定的搖了搖頭,說得十分篤定,“我可不想在最後一天給卓大戶留下什麽不好的印象。”
“你都說是最後一天了,就當陪陪我?”卓文君拽着我的衣袖,用着撒嬌的語氣道。
卓王孫這次的宴請請了不少臨邛的高官和名人,宴席設在了卓府的前院之中。
天色将黑,點起的燈籠繞着花園一圈,倒也別有一番情趣,大人們互相攀談着,一個個入了坐,滿口還是對眼前景象的誇贊。
我端着酒水混在伺候的丫鬟之中,期間沒少瞪站在我身側同樣一身丫鬟打扮的卓文君。
晚宴都是矮桌獨坐,所以端菜填酒的丫鬟不少,就算多了一兩個也不容易被發現,更何況天已經黑了,要是不湊近瞧,單看服飾背影每一個都是一個樣子,不容易辨別出來。
卓文君鑽了這個空子,不顧自己的身份,硬是拉着我一同來這酒宴裏服侍別人,為的只是能聽一聽司馬相如說要在晚宴上彈奏證明自己值得人尊敬的曲子。
卓文君端酒的動作很娴熟,絲毫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淡定的神情亦不像第一次來到這樣的酒宴上,我嘴角抽了抽,看着她最終還是一句話沒問。你說這只是聽曲,哪裏需要這麽大費周章,這周圍這麽多人,躲在哪兒偷聽不好,偏要這麽光明正大的。
這大家閨秀做到她這種程度,也是一種極致了吧。
酒宴開始前,衆人需要一同舉杯飲酒,我們則需把杯中的酒都滿上,等待他們飲盡之後在填滿。
我和卓文君不同,這酒宴上沒有什麽認識的人,不需要低着頭小心翼翼着,只快步在賓客間穿梭着,尋着偏角落的位置,不準備真的當個填酒丫鬟,想找個地方偷懶。
“你只會做丫鬟了麽?”我一路添酒到了最角落的地方,還沒舉起酒壺聽到的便是熟悉的嘲諷,說話的是蘇漠。
“蘇大人這次怎麽沒幫自己找個好官職,居然排在這麽偏僻的地方。”我白了他一眼,好在矮桌之間的間隙很大,壓低了聲音的話旁人是聽不清我們在講些什麽的,我便沒了什麽顧慮反唇相譏。
“我本就沒有收到請帖,這位子也是後加的,偏了不稀奇。”蘇漠倒是絲毫不介意的回了我一句。
“那還跑來蹭吃蹭喝,不要臉。”
“那也是客人。你這丫頭怎麽回事?我讓你滿上。”蘇漠瞥了我一眼,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又把酒杯湊到了我的面前,一副大少爺吩咐丫鬟的語氣,“伺候人都不會麽?!需要我教教你?”
他後一句的聲音響了些,引起旁邊的人側目,我也只能收回把酒壺往桌上一甩讓蘇漠自己倒的心思,裝作笑吟吟的給他填滿,只是剛想換個位置離他遠一些,卻又被蘇漠給叫了住。
“你就待在此處,別亂跑了。”
我還沒走上半步,蘇漠的酒杯變又便空了,他把玩着酒杯眼睛卻是看着對面靠近主座的位置。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起,瞧見的是司馬相如不說,那拿着酒壺添酒的人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這個……這個卓文君也太大膽了吧!
她這不是在她父親的眼皮底下裝丫鬟呀!這滿座幾十號賓客,她給誰倒酒不好,偏偏選了司馬相如,這是生怕這滿座賓客不知道她堂堂卓王孫的女兒在假扮丫鬟麽?!
“司馬相如不會說的,倒是你這麽走過去會太顯眼。”我剛想混過去把卓文君拽出來,就被蘇漠拉住了袖子,他像是看出了我所擔憂的。
“你又不是他,怎麽能這麽肯定?”我蹙眉。
“司馬相如一緊張就說不好話,就算發現卓文君親自給自己斟酒一時半會還解釋不清楚,他來着是想證明自己,不是讓自己更丢人顯眼的,”蘇漠難得耐心給我解釋了一下,用大道理壓住了我,“而且,這是卓文君自己要去的,你只管看着就好。”
蘇漠說的在理,我是和卓文君一起混到這酒宴之中的,下意思的把我們當做一根繩上的兩個螞蚱,覺得她被發現,我也脫不了幹系,忘記了自己只是執筆官,只是來看戲的。
被蘇漠這麽一點我也淡定多了,幹脆跪坐在了蘇漠的身側,小聲的問了起來:“我看你和司馬相如那麽要好,一定知道他為什麽要來這地方吧?”
“他為什麽要來,早些時候不是都親口說過了麽?”蘇漠白了我一眼。
“就那理由?”我不信。
“就那理由。”蘇漠複述。
“怎麽可能?”
“你不肯相信我也沒辦法。”
瞧着蘇漠堅定模樣我吐了吐舌頭,沒在繼續和他無止境的争論下去。
這酒宴才剛剛開始,會場還停在大家互相寒暄的部分,他們給蘇漠的位置偏僻,他附近的人随便和他說了兩句也都去卓王孫的跟前了,瞧着沒什麽人能注意到我,我也就跪坐了下來,占了蘇漠一半的席位。
蘇漠的目光一直在席間游離,這樣的酒宴大概也是他記錄中的一部分,我便沒有在打擾他找他說話,而是拿起了他根本沒碰過的筷子吃着他沒動過的菜,偶爾注意一下卓文君在做什麽。
比起蘇漠而言,我倒是更想一個被宴請的客人。
“王吉在向卓王孫介紹司馬相如了。”
蘇漠一句提醒我倒是猛地擡起了頭,嘴巴叼着筷子和他看向一個方向,“你也算是王吉的客人吧,不需要過去被介紹一下麽?你不會被王吉給忘了吧?”
“無須有的官職,無須有的身份,忘了我才好。”我原本想借機嘲諷一下蘇漠,他倒是一點不在意。
我聳了聳肩沒在自讨沒趣的說下去,只換了一個不要緊的話題,“不過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前司馬相如說話還不結結巴巴的,這樣就算琴彈的再好,還是有可以被人笑話的地方啊?”
“王吉叮囑過了他了,不需要他開什麽口,只要嗯聲就行。”
“還裝高冷啊。”我砸了咂嘴,“說起來,發生在司馬相如身上那奇怪的黴運你找到原因了麽?是什麽要妖怪這麽恨他?”
我這個随口問的問題似乎問到了點上,蘇漠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嚴肅起來:“可能不是妖魔作祟。”
“嗯?”瞧着他像是有頭緒的模樣,我便眼巴巴等着他說下去。
“凡人的運勢一半是生前就注定的,根據他上一世的所作所為發生變化,幸運或者倒黴多半都是有原因的。”
“你可別告訴我,司馬相如這麽倒黴是因為他上輩子造孽造的太多了。”聽着蘇漠搬出了命運論,我扯了扯嘴角讪笑起來。
“就是這一點,”蘇漠看了我一眼,“要是孽造多了是無法遁入輪回的,要是他真做了什麽難以被原諒的事情此時應該在地府受苦,而不是再凡界倒黴一生。”
“倒黴一生?”我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你倒是狠啊,別人說不準三十四十就可以轉運了,你一開口就咒別人倒黴一生……”我笑着,話說了一半卻愣在了原地,笑容也僵在了臉上,我眨巴着眼睛看着蘇漠,“他……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倒黴的?應該不是從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的吧?”
“從出生開始,一直到現在。”蘇漠點了點頭,“每一天都是如此。”
“這是……何等的堅強啊。”
我的笑容變得讪讪的,再望向司馬相如的時候臉上多了一些佩服和敬重。
一出生就每天倒黴,在家丢人也就算了,在外也是每日丢人,這事要是發生在我的身上,不是閉門不見就是早早送自己去西天了,哪裏會像司馬相如一樣這般堅強的活着,還頻頻出現在人群之中,此時更是要當衆撫琴。
他就不怕等等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他當衆在出糗麽?
我望着司馬相如的目光從看戲變成了擔憂,蘇漠看在眼裏,嘴角一提倒是問起了我之前問他的問題:“你現在知道他來做什麽了麽?”
“嗯。”我鄭重的點頭。
他來證明自己。
或者說來賭一把,自己能不能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