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窮鳳惡凰(十七)
窮鳳惡凰·氓蚩(下)
她卓文君是何等人,夫君提起出這樣的請求,她自然點頭答應。
他們的确是偷溜出去的,他的夫君從那時起也并沒有再吃藥治病。
其實卓文君的夫君并沒有騙她,他們那兩月所見的真的都是此生再難見到的風景。因為那樣的風景有着他們彼此,有着難以用言語描述清楚的快樂幸福,那躲避兩家尋找去異常快樂的一個月,對他們來說,真的有一生那麽長。
他們走了很遠很遠,走到卓文君的夫君再也走不動的時候。
他陷入昏迷,無計可施的卓文君只能主動自首,讓馬車帶着他們回到她的夫君認為是牢籠的地方。
他本就病入膏肓,治不好只能養着,多活一天算一天,大夫原本說他最多只可活半年,可那安穩的半年被他們兩個月瘋狂給用完了,在卓文君夫君回府的那日的晚上,他便離世了。
他留給卓文君的是一封絕情書和一封休書,卓文君沒看一眼,都當着他的面燒了,哭花臉撇過頭,不再看他,他卻只能一臉無奈搖着頭。
“傻,明明知道會傷心為什麽還嫁給我?”
“我被逼的!阿翁讓我嫁的!”
“那我休你有何不滿。”
“因為後來我是自願的,而且我做事并未出格,不接受。”
“我走了,你記得找個會照顧你的。”
“不用你說,我也會去,至少這一次不會找個短命鬼。”
“你呀,最後還嫌棄我,真不知道為何嫁來,總不……至于……只是同情吧……”
“才不是,只是我……我……我不曾想過,你這麽好呀……”
他并沒有聽到卓文君最後的回答,卻是帶着笑容走的,卓文君只在那夜哭了一個晚上,之後并沒有在為他流下任何的淚。
雖然公婆都怨她,可卓文君這麽做只是為了完成他們兒子最後的心願卻是清楚。
思索再三,他們還是把兒子托付的最後一件事給做了。
拿出他藏匿起的另一封休書,休了卓文君逐出府邸……
不知道是不是我身為執筆官、或是聽多了故事的緣故,丫鬟們口中很粗糙的故事,被我下意識的填充潤色,十分清楚展現在了我的眼前。
那時的卓文君也好,她的夫君也罷,他們之間的一點一滴、一字一句我都如同咱他們的身邊親眼看見聽見的一般,那結尾給予人無法承載的悲傷,竟也讓我徹夜輾轉難眠。
如果我是卓文君定無法從這場涅盤中重生,不能如此風輕雲淡的看待周遭的一切。
我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放開了,那歡樂的外表不過是她給自己上的一層僞裝,她的內心其實……其實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鐘離溪不是也說了麽,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去猛哥的店裏喝酒,她要借酒消的愁也許正和她的夫君有關呢?
至少從我的角度去看,如果她真的愛過她的丈夫,那這并不是一個凡人所能承受的痛苦,也不是這麽短時間就能愈合的情傷。
第二日再見卓文君的時候,因為昨夜未睡好,我的臉色并不是很好看,眼睛下方還頂着兩團重重的青黑。
“瞧你的模樣,定是丫鬟們多嘴說了什麽。”
卓文君只是看我一眼,一開口便猜了一個準。
“不……”
“不用替她們辯解,我不會去責罰她們,”我剛想開口争辯就被卓文君打斷了,她有些憐惜的看着我的眼睛,搖了搖頭,“就知道是這個後果我才不曾全說的,那些丫頭們怎麽……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她們……他們也只是出于好意啊……”瞧着似乎瞞不住,我不由讪笑的接了口。
卓文君看了看我,并不置可否,像是想要從那個話題裏逃開,立馬換了件事情同我說,亦換上了開心的表情:“不說這個了,憶兒你可記得王叔上次在酒宴上提到的,那個琴技非常好的人。”
司馬相如?
卓文君這般一提,我才猛然注意到,因為太過沉浸卓文君之前的故事,我都快忘了所有人都要我注意的這號人了。
我點了點頭,“我借住在王大人家裏的時候,他便已經來了,本來王大人說是要帶我和鐘離溪去拜訪的,不過王大人因為臨時有事就被耽擱了,再來我被請到了這裏做客,至今沒見上。”
“阿翁似乎決定請他,”卓文君眨了眨眼睛,“畢竟那日很多人不願相信他的琴技第一,而他又被王叔當做上賓招待,惹得不少人好奇,阿翁也來些興趣。”
“就是說,我們也可以一睹他的風采了?”我聽卓文君說着,點着頭順着說道。
“那場酒宴我們大概是參加不了的。”卓文君吐了吐石頭,略顯尴尬的說道,“我歸家一月未滿,不太适合見客出門,雖然阿翁平日很縱容我,可是這一次,他的宴請名單上有不少大戶大官,我在出現,總是不好的。”
卓文君雖是這樣說着,我卻并不能在她的臉上找到一絲的遺憾,在心裏讪笑了之後,試探的問道:“那文君就打算乖乖不見了麽?”
“怎麽可能?”卓文君對着我眨了眨眼睛,從懷裏掏出了卓王孫的請帖,“我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裏,也從小厮那騙來了這個,我們親自去給他送去如何?”
這……這……這不是胡鬧麽?
雖然鐘離溪和蘇漠總愛說我不顧正業,做些不該做的事情,可……可比起我眼前的卓文君來,我真的覺得我做的那些都不是事二!
“文君不是不能出門的麽?”微微驚訝後,我不由提醒起她。
“你何時見我守過這個規矩。”她沖我眨了下眼睛,“要是我真守了,此時我們能這般要好,你又能在這裏麽?”
這話聽着是不錯的,不過正式因為我們是在外面相熟的,卓王孫才把我請到他的府上來陪着你的吧,我總覺得卓王孫的意思是我盯着不讓你在四處亂跑,而不是讓你拽着我四處亂跑。
“怎樣?要去麽?”卓文君晃了晃手中的請帖,目光灼灼的瞧着我,“憶兒?”
真是被你打敗了,我在心裏輕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答道,“去。”
“不過……你不是準備這副打扮出門吧?”
“自然不是,我雖然愛玩,可也不想鎮上的百姓們在對我多些什麽意見。走,來看看有沒有适合你的衣服。”
卓文君把我拉到了她的房裏,從角落裏拖出的衣箱上沒有半點的灰塵。
打開了之後,裏面幾乎放滿各種身份男子穿的衣服,甚至……大小不一。
瞧卓文君翻的起勁,我随手提了一件,這是黑色的麻布制的短褐,怎麽都不像是現在卓文君能穿下的衣服。
“文君,我就問問,”我瞧着手中的衣服有些忍俊不禁,“你究竟是幾歲開始就愛偷偷溜出去玩的?”
“這種事情你問我不如問阿翁,”卓文君擡起頭瞧了我一眼,笑着道:“說不準還能聽見從能跑開始就愛溜出去的答案。”
要是卓王孫真是這般告訴我的,我一定絲毫不覺得奇怪。
畢竟從這口衣箱磨損的痕跡和裏面堆積的衣物看來,卓文君還真是慣犯了。
“你看看這個能不能穿,有好多衣服被我帶去夫家,那個人發現之後竟全燒了幹淨,弄得我現在能出門穿的只剩一件了。”卓文君好不容翻出了一件瞧着不寒酸,又不短小的衣服,一下甩到我的面前,“試一下,我在你翻翻看有沒有其他。”
我接了手,站到了屏風後側,瞧着手中的白色長衫,想着剛剛卓文君口中的話不由開口問道:“他把你的衣服都燒了?”
可能因為我才聽過那個故事沒有多久的緣故,此時只要聽見卓文君說和他夫君有關的事情,一下就能吸引去我全部的注意力,雖對我此時的記錄已經沒有太大的作用,卻總想着,多知道一些。
“嗯,”卓文君并未停下手中的翻找工作,聲音語氣亦沒有改變絲毫,“他似乎聽人說過我總愛扮成男裝溜去街上玩,就一把火燒了說是省的今後麻煩,甚至不讓鋪子給我做男裝,我每每想問他府邸的下人買也都被拒絕了,小厮的衣服們都都好好收着,不讓我碰,真的是非常徹底,沒給我留任何空子。。”
“做事還真是……”幹淨利索啊,從根本斷絕了卓文君能再溜出去的可能性。
“真是太過分是不是?!”卓文君搶過了我的話,說的卻是和我完全相反的意思,“不過相對的,在那裏我不用偷偷摸摸的出門。他不會管我,我想去哪,大門開着直接去就成,有時候他也會放下手中的事情來陪,亦不覺得我們本事的裝扮有多不妥……”
話說到這,卓文君一下停了住,我還沒問一句怎麽了,她便從高處扔來了另外一件衣服,“要是那件不行,這件一定能穿,我們得快點,我差點忘了阿翁下午就會回來,我們得趕在那之前回到家,不能再被捉住把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