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窮鳳惡凰(十六)
窮鳳惡凰·氓蚩(中)
這個問題我一直都想問她,可是每一次都找不到适合的機會。
雖然此時此景似乎是最不适宜提及,卻是卓文君願意說的時候,我便顧不上那麽多,一個沒忍住就問出了口。
我等了很久,她都沒有開口。
我有些緊張了,怕自己觸到了不可碰的底線。
小心翼翼的望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停留在湖中央開的最好的一朵荷花上,嘴角帶着淺笑,并沒有一點難過的模樣。
“我……為什麽要傷心呢?”
她戀戀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轉過頭看着我。
為什麽?
這個問題好奇怪。
卓文君分明告訴我她喜歡自己的丈夫,并不是被迫嫁給他的,那麽自己喜歡的人死掉了、離開了自己,今生再也無法見到了,這些不都是傷心的理由麽?
她這般理直氣壯的問我,反而弄得我是奇怪的人,問了她奇怪的問題。
“我喜歡他,我嫁給了他,我們有過一段生命中只有彼此的生活。雖然并沒有走過一生,可短暫且幸福的日子,對我來說亦是一生,我已經和我喜歡的人走了那麽久,為什麽要難過了,還有好多人連我們這種幸福都不曾得到過,他們甚至連名正言順在一起都不行,而我能和自己喜歡的人相守那麽久。”卓文君笑着,繼續和我解釋:“他的身子一直不好,有着治不好的病,每次病發都是恨不能死了一般的難受,我雖然希望他能多陪我一段時日,可如要他繼續被那種痛苦折磨,我自己也會感到痛心,這樣走了對他來說亦是一種解脫。”
他們真是……
生盡歡,死無憾。
聽完這些話,欣慰之餘我又想起了師父曾經給我的那段教導,那段我聽得懂,卻做不到的事情:
無法擁有的事物,悲傷去回憶起,留給我們的也只是無盡悲傷,可如果微笑的不經意想起,則能坦然,你看,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幸福。
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可我做不到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做不到,我面前的卓文君好像已經對此大徹大悟,才會這般坦然說起自己過世夫君的故事,說起……那個她曾經喜歡,此時卻不能在陪伴在身邊的人。
她真是一個奇女子。
雖然跟她的接觸不過爾爾,我卻似乎已經能明白關于她的愛情,為何會成為傳奇,也開始期待她的這顆芳心是怎麽一寸寸被旁人攻陷下的。
“你說,我怎麽嫁給這樣的丈夫。”
卓文君斜坐在欄杆上,依舊是一副郁悶的表情,見我沒有回應她,便繼續低聲念叨着,就如同在發洩心中的憤憤不平一樣。
“身子沒我好卻處處照顧我;明知道我不愛觀景,卻還是硬拉着我到處走到處看,我們在一起日子不多,呆在家裏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數,明明呆在府內休養,他可以活得更久一點,卻偏要帶着我四處走,”卓文君仰着頭,望着被亭頂遮住了的半邊天,嘴角笑着,語氣依舊歡快,“他說,要是此時不看,就看不到了,這麽的性急,我攔也攔不住,便只能随着他胡鬧了,你看,怎麽樣,被我猜準了吧?不好好治病,這最後不僅被病治了,還讓我背上克夫的鍋。”
聽着明明是很悲傷地故事,可被卓文君用這樣歡快的語氣講述,卻莫名的讓人覺得有一絲的溫馨感。
“你真不想他?”瞧着卓文君停住了,我不由開口逗她。
“想應該是要想的,可是有時候怎麽也想不起,或者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卓文君側過頭看着我,眼睛往上瞧着思考了一陣回道:“怎麽說呢,和他在一起的我,好像是我的前世的那種感覺。以我知道這一世我們可能見不到了,要各自生活,所以只能得過且過。”
“像自己的前世……”不知為何,我竟在嘴中複念了這幾個字。
“嗯,”卓文君點了點頭,“就當做我記性太好,記起了上一世的自己,或者一切不過自己做的一場夢,不巧她的名字和我一樣,都叫卓文君。可就算這樣又如何?與其沉浸在悲傷之中,我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的,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
“……”
“聊得好好的,你怎麽突然哭了?”
卓文君說得正歡,突然停了下來,她從護欄上跳了下來,走到我的跟前,提起袖口抹向我的眼睛下方。
哭了?我麽?
被卓文君這麽一提醒,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視線模模糊糊的,眼眶裏不知何時充滿了淚水。
好奇怪。
雖然心裏劃過一絲淡淡憂傷的感覺,我卻并沒有因為這個故事難過到會哭出來的地步啊……
我的眼淚怎麽就自己掉下了呢?
“诶?”我吃驚了一下,立馬也笑着自己去抹,“真的,我怎聽故事,聽着聽着就哭了?”
卓文君無奈的笑了笑,搖着頭道:“應該是我說的故事太好聽了?你呀,太入戲了。”
“嗯,”我笑着應聲,“我這人沒啥別的有點,就是入戲特別快。”
卓文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用食指點了點我的鼻子,“我還沒來得及去傷感,你倒是先替我把眼淚都掉完了,這是什麽道理。”
“我來這只是心血來潮,”卓文君不等我說句話,便又來着我的手跑了起來,“我們還是去別處逛逛,要不然等等讓阿翁看到,定會說我欺負客人。”
卓文君和她去世丈夫的故事并沒有說完,大概見我多愁善感也就未再和我繼續說過,給我的理由也只是,她不願別人為她的故事悲傷。
也許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那只是她不慎記起的前世,再去感傷也是徒勞,有那樣的功夫不如想着怎樣在現世過的快樂。
可是她不說,并不代表別人也不會說,這一晚,趁着未睡飽的卓文君早早回屋補眠,她那沒大沒小的丫鬟們偷偷的溜進了我的屋子,把卓文君隐藏的故事全部說了個完整。
也讓我知道在我來這裏之前,卓文君經過了怎樣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
她的第一場婚姻并不是自由戀愛,卻是建立在互相喜歡的基礎上。
丫鬟們只見過那個男子一次,每一個卻都是滿口的誇贊停不下來,也許有不少誇張的地方,但聽起來那個男子倒真的是值得人去愛的。
在結婚之前,卓文君只和那個男子見過三次。
每一次都非常的短暫,甚至不是每一次都說過話,有的只是兩兩相望的雙眸,帶着好奇、欣賞等等好些我不能一一描述清楚的東西。
丫鬟們說:卓文君一直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所以她們總覺得她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約會有抗拒,甚至可能大鬧起來。畢竟只是一個只瞧過兩三眼的人,怎麽可能就嫁去那麽遠?她們總以為卓文君是表面上裝作順從,暗地裏一定有自己的謀劃。
直到那日卓文君順利出嫁,直到她們聽聞了和他們有關的種種,才發現她們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小姐。
傳聞說,他們婚後非常的幸福,婆婆公公也對這個媳婦非常的滿意,他們出雙入對,經常膩在一起,郎才女貌,羨煞旁人。
傳聞說,卓文君嫁去之後幫了夫家不少忙,亦幫她的夫君分擔了不少。卓文孫擔心女兒受委屈,找人托話,卻被卓文君說了一頓,她理直氣壯的說,她在生阿翁的氣,說他一點都不信任自己的女兒,她那般的人怎會受委屈,而且就算她真受委屈了,自己已是夫家的媳婦,夫君自會幫她出氣。
傳聞又說,突然有一天,他們夫婦丢掉了所有的生意,甚至不和夫家的人打上招呼就開始四處游玩。每每只是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才找人托口信告知兩家老人平安,可等他們派人尋去,他們又到了新的地方,如此追逐不停,直到上上月才停歇下來。
傳聞還說,卓文君的丈夫回府的時候已經是一俱冰冷的屍體,在他們四處游玩的時候,他換上了怪病,不治而亡了。所以,卓文君被休了,在最後幫自己夫君守喪一月後,被送回了卓府……
當然,這些傳聞并不全部真實。
卓文君的夫君是從小患病的,夫家的人一直瞞着她,她的丈夫卻在新婚夜就告訴她全部的實情。
結果卓文君并不在乎,甚至還在公公婆婆面前裝作不知道,日子該怎樣過就繼續怎樣過。
偶然,他的夫君犯病被卓王孫碰見,了解實情後的卓王孫憤怒之餘不願自己的女兒繼續跟着他,不願見自己的女兒年紀輕輕的就守寡,卻被卓文君反說了一頓,她說她願意和他在一起,就算時間短暫的只能用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的數,她也要陪着他。
他的病突然更重了,每日都像是藥罐子一樣被養在屋裏,他不願。
所以他拉住卓文君的手問她願不願意和他最後瘋一場,去看看要是此時不看,今生就再也瞧不見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