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窮鳳惡凰(十五)
窮鳳惡凰·氓蚩(上)
這樣的事情并非第一次發生。
無論是誰,在初次聽到我名字的時候,想到的便是“記憶”。
我在九重天上的時候,還有不少仙人調侃我的名字有意思,說是不是因為我是做執筆官的,是要記錄正在發生或者曾經發生的事情,才會叫做記憶,以便時時刻刻提醒着自己要做什麽。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板着一張臉當做沒聽見。
我是望舒養大的,名字亦是他幫我取的。小的時候我也抗議過,他卻不幫我改,他說這是他一個過世故人的名字,他喜歡的緊。
他雖是這樣說的,卻并沒有告訴過我他和那個故人的故事,我在西皇山呆了那麽久,亦沒有聽過和我同名同姓的人,他還說總有一天我也會慶幸自己叫這個名字的,可明明連他自己都不願提起,甚至很少叫我的名字,卻還是給我冠上了這樣的名姓。
我師父一直是個大大咧咧敢愛敢恨做事不計後果的人,可是每當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臉上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其實用悲傷來形容似乎不太貼切,因為他的眼底還沉着一絲欣慰,他那樣的人挂着這樣的表情總讓人覺得不忍,所以我之後便沒有再提過要改名的事。
我想,那個和我同名同姓的是師父心裏一段不願揭下亦不願忘記的傷疤。
師父對我有恩,大的我難以回報,所以如果他覺得這般就好,我自然也願意接受“季憶”這個名字。
哪怕自己不喜歡,也不願有人把它認錯念錯。
“因為卓王孫的盛情難卻,我需在卓府住上一段時日,勿憂。”
我是這般托人告訴鐘離溪的。
我原本也有告訴蘇漠的打算,不過在外人的眼裏,我同他并不相熟,刻意轉告反而惹疑,我想着反正自己已經告訴鐘離溪了,他們的院子又靠着那麽近,他應該會幫我轉告,再不濟王吉府上的小厮也知道我被請到了卓府,他問問人也能知道,自己也就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卓王孫是讓我來陪卓文君的,我也就被安排進了她的院子裏,住在偏房裏、。
因為卓王孫事前并沒有給卓文君打過招呼,所以跟着仆人身後走的我,想着等等大概能給她一個驚喜,亦做好了吓她一跳的準備。
誰知道,明明日上三竿頭,接近午時,她院子裏的丫鬟卻告訴我,卓文君還未起,我悻悻的說回房間等她,仆人卻告訴我可以直接進去,叫醒她便是。
她們說有女客來陪,卓文君定會高興的,就算清晨才睡,也一定會一下從床上蹦起,變得神采奕奕的。
見我執意要回自己的房間去,她們更是直接把我推進了卓文君的閨房內,笑嘻嘻的讓我快去把她們家小姐叫起來,這時辰也該傳飯了。
仆人們的話讓我有些汗顏,我讪讪的笑着,并不知道這幫子丫頭是原本就這麽膽大還是故意要害我。
這都說大戶人家小姐都是教導有方,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模樣,大家閨秀的丫鬟也定會沾染上一些氣質,怎到了卓文君感覺……一個野小姐養出了一群瘋丫頭呢?
卓文君還在熟睡中,方才門口吵鬧的聲音像是并未傳到她的耳朵裏,依舊一副睡得很甜的模樣,她的帳子并未放下,我不由坐到了床邊,輕輕的推這她的肩膀,叫着她的名字。
“文君,文君……”
“呢?我等等就起來。”
雖然卓文君的嘴裏是這般念叨着,卻只是翻了一個身,用背對着我,悄然的又睡了去。
我又呆了一會,長嘆了一口氣,見她并未有動靜,只得繼續晃着。
“文君起來了,文……”
“池子裏的荷花又沒開……”
卓文君這麽回了我一句,打開了我的手,把被子又往脖頸的位置拉了拉。我的手懸在了半空之中,眨了眨眼睛了愣了住。
她這是睡得太歡了,都開始說夢話了麽?
“文君,起來啦,我是季憶啊,我來尋你玩了。”猶豫了那麽一下,我還是試着又叫了她一次。
“不起不起,偏不起。”
這還撒嬌上了?
聽着卓文君不知是夢話還是半夢半醒說的呢喃,我似乎明白丫鬟們為什麽會推我進來叫卓文君起床了,這根本……怎麽叫都不不醒麽……
“池裏的荷花已經不會開了……”
聽着卓文君像是還在呢喃的念叨些什麽,便湊近了自己的耳朵想要聽仔細,誰知她揚起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并未再說其他了。
在這不久後,卓文君總算是醒了。
“該死的臭丫頭們,明知有客來還不叫我,讓人看了半天笑話。”在我進卓文君的屋子幾乎過了半個時辰後,卓文君才勉強收拾妥當,一開房門卻是追着自己的丫鬟滿院子跑,“你們還真是越來越大膽了!我平時是不是太寵你們了。”
嘴裏雖然說着嚴厲的詞彙,卓文君的臉上卻是笑嘻嘻,連揍人也是表面上做做樣子的。
我站在門口看着,無奈的搖了搖頭嘆着氣。
真是,你說這卓家大院怎麽就養出了一個這樣的小姐,私下如此瘋魔,外人面前卻也能拿出大戶人家該有的氣質和風度。
“走吧,為了給她們懲罰,我讓她們去做好吃的給我們端過來。”
追逐了一陣,卓文君又跑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拉起我的手,就要帶着我往別處跑,風風火火的。
“我們這是要去哪?”
“你不是要在我家住上一段日子麽?那麽我自然帶你參觀參觀不是?”卓文君對我眨了眨眼睛,“阿翁的荷花池很漂亮,就是平日不讓我進,說我小時候去玩為了挖藕糟蹋了一池子,讓他連花都不沒賞成,這次我帶着你,他就不會在攔着我不讓我多待了。”
挖藕?糟蹋了一池子?
聽着卓文君用着輕松愉快的調子敘述這件事,我總覺得額上的冷汗直往外冒。卓文君這性子看起來并不是一日兩日練成的,這從小就坐實混世小魔王的位置了。
不過說到荷花池,我不由想起了剛剛她那些呢喃的夢話,不知是巧合,還是裏面真有些什麽故事。
卓王孫的荷花亭建的是極好的,一條長廊直往湖心的位置,走在長廊擡起頭,畫着是池子由春走向冬又變成春的過度畫,每一張都不大,位在雕镂繁複精致花紋正中央的位置,每一副畫的都是同樣地方的景色,可每一幅卻都不一樣,就連最開始的春和最末尾的春也是完全兩種情況。
最開始是湖面中央飛一只報春的黃鹂鳥,萬物都是點點的綠意,最後一副則是從楊柳樹後在看,雖湖面還接着冰,整幅畫的色調偏白,那幾條垂下翠綠楊柳絲卻是極其惹眼。
荷花亭內并沒有供人休息的石凳,甚至地方也不大,勉強只能擠下三人的模樣,我和卓文君站在裏面,也只能說剛剛好有些空隙。
我問她為什麽卓文孫要把這亭子建的如此小,這樣站在裏面不會覺得不舒服?而且要是有客人來,都不一定能站進來。
“阿翁說,要是亭子太大就遮住了觀賞的視野,他是來着賞景,不是來休息的,需要凳子作甚?就算想要喝酒,拿在手上,一步一搖、一步一口豈不是更加自在。”卓文君轉過了身子,指着我們走來的這條長廊,“雖然我們走的不快,可我阿翁從那頭走到這頭,可以走上好久,他明明沒有停住腳步,和他一起來,我中途卻要等好幾次,他總說我不懂欣賞這荷花池的美妙之處。”
我記得卓文孫和我說他是一個粗人,可瞧着他極愛的院子和剛剛卓文君說的那些話,我是怎麽也不敢把他和粗人畫上等于號的。
“你很喜歡荷花麽?”我瞧着一臉認真的卓文君,再想着她之前和我說的夢話,不由扭頭問了出來。
“還行吧,其實自從小時候被阿翁訓了之後,我就很少來了,”卓文君笑着回答我,“今天來一是想帶你參觀參觀,二則想起了一個故人,他倒是很喜歡荷花。”
故人……
“就是……你在睡夢中叫了名字的那個人麽?”
在叫醒卓文君的過程裏,她念出了一個男子的名字,那個名字我并沒有聽過,她叫起來卻是很親密的,所以我在想,那人個是不是……
“你果真聽到了……”卓文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單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還是第一次夢見他,結果在你面前把醜态全露了。”
說到那個人,卓文君的臉上依舊沒有一點悲傷難過的表情,如同對方并沒有死一般。
“你好像很喜歡他。”雖然覺得有些失禮,我還望着卓文君小心翼翼的問着。
“自然喜歡,不喜歡為何會嫁?”卓文君笑着望着我,“你怎麽會問這個問題?”
“可是你……可是他不是已經”我未能把剩下的話問完,只搖了搖頭,換了個問題,“……你好像一點的都不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