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窮鳳惡凰(十四)
窮鳳惡凰·白駒
我做了場噩夢。
夢中的我似是正經歷着什麽很可怕的事情,恐懼像爬山虎一般,迅速蔓延上我的心房,它勒住了我的心髒、扼制着我的呼吸,遮住了我視線裏最後一絲的光亮。
緊接着,我便跌入了永無止境的黑暗中。
我伸出了手,什麽也抓不到;張開了嘴,連呼喊都不發出……
孤單、絕望、恐懼……所有的負面情緒将我掩埋,可我卻死都不能……
從夢中掙脫後,我猛地坐了起來,身上的被褥被冷汗浸濕,呼吸都是亂的。
我喘了好大一口氣,呼吸終于慢慢舒暢,恐懼的感覺卻依舊在心頭圍繞,像是夢魔追到了現世,依舊令人驚恐不已。
就在我顫巍巍打量四周的時候,發現我的小屋并非一片漆黑,甚至還有其他人在,那惴惴不安的心,才開始恢複平靜了。
在我身側的是鐘離溪,此時的他正伏在我的床頭,閉着眼睛不知何時睡熟的。
他的臉對着我床頭的方向,側枕着自己的臂彎,薄唇微微揚起。看他這模樣,在他睡熟之前,應該一直都在看着我。
清脆的鳥鳴也從窗外傳了來,跟着一起進屋的還有從窗縫中透進的晨光,晨光在斑駁的地上留下了印記,看着令人舒心不少。
這是一個富有朝氣的早晨,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只是聽着、瞧着就覺得暖暖的舒心的很,一下驅走了那記不清卻讓人覺得驚恐的夢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動靜過大,我剛準備掀開被子下床,鐘離溪的眼睛便睜了開來。
“不再多睡會?”他的頭還是磕在臂彎中,并未坐起,只是擡眼瞧着我。
我搖了搖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顯得很不好意思,“我醉酒是不是很難看?”
鐘離溪看着我,頓了一下才回答,“沒有,你很乖的睡了一個晚上。”
因為那短暫的停頓,我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這謊說的也太假了吧……
我記得昨天和鐘離溪瞞着蘇漠偷偷去了猛哥的鋪子,遇見了卓文君,還遇上了一緊張就會口吃的司馬相如,發生了一些小誤會還巧遇了蘇漠。
我明明有很多問題想從卓文君的嘴裏聽來。無奈猛哥端上的酒太香醇,太好喝了,一個不留神,我貪杯醉倒在店裏了。
本來勞煩鐘離溪把我送回來就非常不好意思了,他似乎還這麽照顧了我一個晚上。
我問他還并不承認,所以想想,更加過瘾不去了。
說起來,猛哥釀酒的技術真的不是一般的好,怪不得之前連王吉會那般的誇贊他,我自認不是嗜酒的人,昨天卻沒能忍得住的,還喝醉了。
我聽師父說,人界有一句話叫做,想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這轉換到猛哥那裏,就是變成酒了,雖然他并沒有真正抓住卓文君的心,至少卓文君一得空就會往他的鋪子裏跑,他也經常能見一見。
鐘離溪卻說這般的相見不如不見,坐在鋪子裏喝酒的卓文君眼裏并沒有猛哥。
他說的太深奧,又是知道這個故事發展的人,就算這般變相的和我劇透,我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悻悻的聳了聳肩膀,捂住耳朵,吐了吐舌頭。
示意他有他的看法,我也能有我的看法,他可以說他的看法,我呢,也可以選擇不去理會。
因為王吉外出辦事,無人引薦,我見再見司馬相如的日子只能往後推。
而卓文君那邊更是煩人,就算鐘離溪像是摸清了她去猛哥店裏的規律,我卻不能天天去猛哥那裏守着,太過明顯不說,她大部分時間還是待在那高高的卓家大院裏,一般人想進去都難。
我只是這麽想着,中午的時候卓家就派小厮送了拜帖來,說卓府有人相來拜訪我。
我拿着拜帖,只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多不可思議,請我的人不是卓文君,而是卓王孫。
“我不是什麽名人吧,在這個時代甚至連無名小卒都算不上,你說卓王孫……為什麽要拜訪我呢?”我拿着拜貼,激動之後,剩下的卻是一堆未解的疑問。
“等他來了你自己問問不就知道了?”鐘離溪顯得并不在意,“這可是送上門的機會。”
這的确是一個可以靠近卓文君的好機會。
我聽着鐘離溪的話點了點頭,我記錄的內容和蘇漠不同,如果不能靠近卓文君或者司馬相如,要寫的東西也便沒有什麽了。
現在的我還住在王吉的府邸上,因王吉不在府上,在此見客不太穩妥。
好在卓王孫也想到了這一次,跟着拜帖來的還有輛牛車,是要邀我去府中詳談。
“早去早歸。”
我做好了出門的準備,跟着送行的小厮剛要離開,卻發現鐘離溪依舊坐在原地沒動,行頭也沒換,開口問:“你不去麽?”
“帖子上說請的是你一個人,并不算我。”鐘離溪淡淡的笑着,“而且,我也不太想去那地方,我想去……補個覺,休息一下。”
鐘離溪說着,懶懶的打了一個哈欠,我想着他定是昨晚上照顧我沒有睡好,不由點頭同意,又聽他叮囑了幾句,才啓程再一次去到了卓家。
在路上的時候,我有旁敲側擊的問過小厮,為什麽卓王孫要請我去府裏做客。
小厮卻只說自己也覺得奇怪,畢竟之前并未聽過季憶的名姓,不過卓王孫這麽吩咐了,他們也只能照做,要是我真的介懷,可在見到卓王孫的時候問問他。
小厮說的輕松,我也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
可等我真正見到卓王孫之後,瞧着他板起的那張臉孔,感覺不到善意之後,我咽了咽口水,是一個問題都問不出來了。
卓王孫的模樣絲毫不像的我上次見到那樣和藹可親,他戒備的眼神把我從頭到腳瞧了好幾遍,好像我在這衣袖下藏了什麽利器他一個不留神我就會拿出來捅他一刀一般。
等了許久,我都為聽見卓王孫說話,咽了咽口水,只覺得和他面對面跪坐着是一種難捱的煎熬。
“聽聞姑子和小女私下交好,是麽?”我在心裏斃了好些想要尋來和他說的話,卓王孫終于半露出笑容開了口。
長時間沉默讓我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奇怪的啊了一聲後,立馬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頭,“……算……是吧……”
在卓王孫的眼裏,我和卓文君應該只有在那天她回門宴請的時候見過,因為卓文君像是同誰都能自然熟,所以那天不管誰瞧見了,都會覺得她我們間的關系很好。
可是,如果卓王孫說的那日,就不會用的“私下”這樣的詞。
我和鐘離溪第一發現卓文君會去猛哥鋪子,在她回府的時候,府內表面裝作不知道,內裏是備好了一切,現在來看,卓王孫對卓文君每一次外出都了如指掌。
“那姑子和小女可算友人?”卓王孫的胳膊撐在矮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他的眼神讓我感覺到壓迫。
瞧着卓王孫這樣,我也不自覺的往後傾了身子,口裏的回答卻不知為何突然變得篤定,“自然是。”
“此番甚好,”聽着我這句話,卓王孫總算又笑了出來,架上眉頭的威嚴感也一一卸了下來,仿佛剛剛那深深的距離感只是我的幻覺一般,“既然姑子和小女是好友,那麽不知道卓某可否求姑子幫個忙。”
我後仰傾斜有些過度,右手撐在後面防止自己随時倒下,胳膊卻還是在微微顫抖,瞧着卓王孫的笑容,我的心裏有些發毛,“什麽忙?”
“小女近日心情欠佳,作為知己好友,姑子能否在鄙舍做客幾日。”卓王孫臉上的笑容有些奸詐,他挑了挑眉在我打算拒絕前把我能找的理由都剔沒了,“搶了王吉的客人來這,我自會親自去請罪,要是姑子不想或覺得和小女并沒有要好到這種程度,也是可以拒絕的,當然,要是姑子和小女沒有要好到這種程度,我覺得,私底下那些不必要的見面今後也是可以免了的。”
卓王孫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哪還有拒絕的理由!
就算我明知道面前是個又深有黑的陷阱,還不是只能硬着頭皮往裏跳!
“那就……謝過卓大戶,我……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我牽起笑容挂在嘴角。
“姑子不必客氣,既然是小女的友人也不必和我這般生疏,今後叫卓叔便好。”見自己的目的達成,卓王孫便也笑着坐了回去,安心之餘似有想起了什麽,還沒等我緩一緩松口氣,又開口問道,“對了,還未知姑子名姓。”
“我的名姓?”聽着卓王孫這句話我恨不能從桌上跳起來!
你和我說了這麽多,居然都不知道我姓啥名啥麽?!那你是怎麽讓小厮把我接過來的?!
你讓我來陪卓文君我可是以為你把我的底細都調查清楚了,這搞了半天,你對我的認知倒是淺于何種程度?!
我在內心狂吼了一桶,臉上卻挂溫婉的笑容,收回了剛剛那一瞬狂暴的表情,“季憶。”
“記憶?這個記憶?”卓王孫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我搖了搖頭,“是那個憶,卻不是記住的記,是四季的季。”
“粗人而已,不是很懂名姓中的文雅。”明白自己理解錯了,卓王孫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請別介意。”
我淺笑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