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窮鳳惡凰(十三)
窮鳳惡凰·記憶
從酒窖出來後,天色還早,就算回了王卓的府邸也沒有別的事情,雖沒有開口商量,我和鐘離溪不約而同的朝着街市的方向走去,決定在這裏打發閑暇的時光。
西漢的街景看起來并沒有長安繁榮,在這沒有繁複華麗的裝飾,亦沒有顏色斑斓的牆漆,可熱鬧的程度卻是一樣的。
長長的街市一排排的攤販,挂着的都是熱心的笑容,小吃鋪子裏香味能大老遠就聞見,當然也有着找麻煩的客人或是窮迫潦倒的乞丐……
不管朝代怎樣的更替,他們過的生活都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
養家、糊口、過日子。
我和鐘離溪并肩走過的熱鬧長安街市,當時閑适的感覺在西漢并未減少半分。
鐘離溪說他其實挺向往這種平淡簡單的日子,沒有太多的顧慮、太多的煩惱。
我反駁道:對于凡人來說,長生不老才是一種追求,亦或者權傾天下,再不濟也要家財萬貫。我在人間聽過說書先生講故事,那裏面的被稱為反派的角色,所追求的無外乎就是這三樣東西。
鐘離溪像是并不贊同我的看法,“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聽漏了一個?為何沒有一笑為紅顏的?”
“這聽也是聽過的,不過這紅顏的位置還是要排在那些之後的,”我錘手心,說的信誓旦旦,“我覺得吧,對于男人來說在不和另外三樣起沖突的時候,他們都會愛的,可一旦起了沖突,基本只剩下被抛棄的份了。”
“哦?那凡人的追求還真是和我們不一樣呢。”鐘離溪原本帶着弧度的唇角不知何時抿了一條直線。
“人生在世,只要活得無悔無憾便是圓滿。”我往前邁了兩大步,雙手背在身後轉身笑着看向鐘離溪,“并不是得到了別人沒有的東西你就會覺得快樂,也不是得擁有至高的權你才會舒心,它們往往都只會帶來相反的效果,所以我們不需要想太多,亦不用為別人的煩惱而煩惱,只要笑着享受每一日,盡歡則無憾。”
“這話……你用來安慰你自己還差不多。”鐘離溪聽完再度彎了嘴角,聲音裏裹着一絲無奈,“你可是一直都在為別人的煩惱而煩惱,之前的霍小玉也好,此時的卓文君也好,你一直在為別人擔心。”
“這話是師父教我的。”我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只是聽着覺得很有道理,講出來讓你也聽聽,做麽……暫時是做不到的。”
鐘離溪聽着我的話,臉上的表情發生了一瞬的變化,眼眸之中也多了一絲的無可奈何。
“傻丫頭……”鐘離溪的手覆在了我的頭上,語氣裏皆是寵溺,“要是你能想明白,或者願意做,此時大概也不會在這了。”
鐘離溪的話中有話,卻并沒有給我解釋清楚,他的眼睛微微眺望着遠處,勾起嘴角,又把手放了下來。
我順着鐘離溪看的方向望去,瞧見的是站在街角屋檐的蘇漠。
他雙手抱着胸靠在牆上,微仰頭瞧着順着屋檐正要滴下的雨水。蘇漠的衣擺被風揚起,他像是在這裏站了很久的樣子,衣衫上能清楚的瞧見水痕。
他的模樣像是在等人。
我和鐘離溪離他并不遠,他像是察覺到了我們,在我開口叫他前便扭過了頭。
在看到我們之後,蘇漠的眉頭猛地蹙起,原本閑适的眼眸裏忽增了幾絲戒備。
“他應該是在等你。”瞧着他的模樣,鐘離溪輕笑了起來,湊到了我的耳邊,“我先回去了。”
“我們可以等等一起回去呀。”我讪讪的笑着攔住了鐘離溪,一想到昨天蘇漠和我說的那些話,我就不想在這個時候和他獨處。
“我不喜歡被人這麽看着。”鐘離溪搖了搖頭拒絕道,“晚上見吧。”
鐘離溪已經轉身離開,蘇漠也朝着我邁開了步子。
瞧着他依舊嚴肅的表情,我不由咽了口口水,在心裏碎碎念着鐘離溪,你不喜歡被人這麽看着,我也不喜歡啊。
看着蘇漠,我記起了凡人的一句俗語: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似乎剛剛好可以用來形容此時的蘇漠。
蘇漠已經走到了我的眼前,他板着一張臉瞪着我,尴尬之餘,我也只能随手扯了扯自己的頭發,讪笑着問道他,“你……找我有事?”
“我不是和你說了,此次的記錄不要離我過遠麽?”
蘇漠的語氣很兇,聽着就像師父平日發火的時候一般正兒八經的,聽的我有些發愣,肚子裏也一下底氣全無,回應的聲音也跟着弱了下來,我用雙手比劃着我們現在的距離,“我們現在距離……似乎……并不遠啊。”
“別和我裝傻。”
瞧着蘇漠像是真的發怒了,我也只能當個挨訓的徒弟,收起了自己的手垂在身側,拉聳着腦袋,一副準備聽訓的模樣。
我在九天上的時候,和蘇漠吵過太多次架了,他什麽時候惹得什麽時候惹不得,我還是心知肚明的,很多時候只要一個眼神就能知道他被我惹怒到何種程度了。
就剛剛他瞪我的那一眼,幾乎已經要到爆發的臨界點了……
這一會,我真心覺得自己冤枉,分明是他司馬相如自己沖上來的,怎麽到最後還是我受訓?我
仔細想了想,決定還是給自己辯解一下。
“我并沒有獨自接近司馬相如,而且我和鐘離溪去找卓文君的,司馬相如自己蹦出來應該怪不到我頭上吧?更何況,我那時也不是一個人啊,身邊還有鐘離溪呢。”
我的說法蘇漠像是不能接受,有那麽一瞬間他瞪我瞪得更兇了,連身側的手都捏成了拳。
他像是要說什麽,動了動唇,欲言又止的,卻在我做好防備的時候,長嘆了一口氣,恢複到了平日裏的模樣。
“我們走走。”
“嗯?哦……”
蘇漠的态度轉變太快,我跟不上,突然輕下的語氣讓我傻了好一會,應聲點頭完了才發覺自己答應了什麽……
其實我剛才已經和鐘離溪逛了整條街,雙腿現在還有些發軟,只想找處陰涼的地方癱坐下來,根本不想繼續走……
瞧着我面前越走越遠的蘇漠,我不由在心裏想着說辭,讓他停下暫時放我休息一會,只是還沒開口,他便自己停了下來。
等到蘇漠停下腳步我才發現,我們距離街巷很遠,完全聽不見街市中熱鬧的聲響,而蘇漠停在一座小橋上,橋下湖水清澈的能清楚我們的倒影。
蘇漠就站在橋邊,低着頭,望着我在水中的倒影。
“司馬相如有個毛病,在緊張或者沒自信的時候,人就會結巴。”我一直以為他要和我說什麽重要的話,這真等他說了,卻只是在告訴我和一些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消息,“要是不結巴,亦或者單讓他站着不出聲,他到也能算是風流倜傥的公子哥。”
“這是病麽?”
“算是,又不算是。”蘇漠的回答模棱兩可,“你看他和卓文君說的時候就好好的。”
蘇漠說的沒錯,相如和卓文君說話的的确挺順溜的,聽不出他結巴的毛病,然後突然又……只要蘇漠一想起司馬相如的模樣,就讓人有些忍俊不禁的。
“所以,他這個人很好看透,他的心情好壞,全部都能在語氣裏體現出來,這一點你要記好了,”見我點頭贊同,蘇漠才又繼續說了下去,“這段時間司馬相如大概也不會見人,你想見他也只有等王吉回來了。”
蘇漠都這麽清楚直白的告訴我,我就算想要偷偷溜出去尋找司馬相如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開口告訴他。
所以他說着,我點頭聽着,表面上裝作自己全部都記在心裏了。
“還有一件事,”瞧着蘇漠像是把要說的事說完了,我剛轉身想和他說回見,他便又開了口,“你上次問我,你覺得自己記憶被封的事,是什麽回事?昨天事情多,沒能好好問你。”
蘇漠的話聽着我一愣,我眨巴着自己眼睛看着他,要不是他提,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
“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的記憶被封印了?”蘇漠轉了身,眼睛直勾勾的望向了我。
這時候我才察覺,他告訴我司馬相如的事情不過是個幌子,蘇漠真正想和我說的還是這件事。
“我……”我沒料到蘇漠會這麽直白張口就問,一下沒有可以編造的理由,便對他說了實話,“只是來到這裏之後,總是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沒有在我身上發生過的事情,卻總是有模糊的印象,它們只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逝,等我想認真回憶的時候卻什麽記不起來,可它們……它們并不像是我幻想出來,像是……像真在我身上發發生過的,就是……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只要一說起這件事,我的腦海就會變得有些亂,說話也雜亂無章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麽,可站在一旁的蘇漠倒像是聽懂了。
“如果你的記憶真被封印了,你是不會斷斷續續的回憶起來的,除非封印被破開,可那樣,所有事情你只會在一瞬間全部想起。”
“那我這是什麽情況?”聽這蘇漠極認真的回答,我不由讪讪的笑了起來,“真的,只是我想多了麽?”
蘇漠瞧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個問題,你只能問你自己。”
“問我自己?”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點了點頭,伸出食指點着我的眉心,“如果不是法術為之,你的記憶一直都在這裏,只看你自己是不是願意想起它。”
“這是什麽意思?你要說我自己把它封印起來的麽?”蘇漠的說法讓我覺得好笑。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蘇漠的食指沒有離開我的眉形,卻遮住了我的視線,我能感覺到他在看着我,卻不知道他的臉上擺出了什麽樣的表情,“那是你前世的記憶呢?”
蘇漠的話讓我渾身打了一激靈,卻只能呆站着,動彈不得。
“如果不是你無端想象,今生你亦沒有印象的事情,你又覺得它真的曾經發生過,那麽,還有這麽一種可能。”蘇漠收回了他的手。
此時的我才看清了他的表情,他在笑,他的臉上挂了一個十分無奈的笑容,“季憶,也許,你并不是單純天生天降的仙胎。”
“這是……什麽意思?”
“你之前和我說,覺得我們并不是單純的被指派來做記錄的麽?我最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我想,你的直覺是對的。”
“你不是……讓我不要去想這些事麽?”我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說話有些顫,身子還不自覺的往後一步步的小小的後退着。
我想在這個世界上,蘇漠應該是最不可能和我說這些話的人。
要是他都開口了……那是……
“因為,我和你一樣,像是記起了一些不該想起來的東西,不過我記起的似乎比你多一些,可最主要的部分卻始終想不起來。”蘇漠慘淡的笑着,從頭上拔下了用來固定發髻的‘執念’,“季憶,我想對于我們記錄已經不是重點,我們需要早些回去。”
黑色如緞的長發披散下來,迷住了我的眼睛,讓我漸漸無法看清其他。
在蘇漠說這些話的同時,我的世界也已經一片黑暗。
“可是抉擇權并不在我們自己的手上,我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會回去,那樣的漫長的時間,你再想起什麽就太過危險了。”
蘇漠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愧疚,還沒等我讀懂他話語裏的意思,他輕輕一甩手,執念便沖着我的方向飛了過來……
“對不起。”
在我徹底陷入黑暗之前,聽見的是蘇漠極其溫柔的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