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窮鳳惡凰(十)
窮鳳惡凰·黴運
這聲高喊是從牛車裏發出來的,說話的人并非中氣十足,他雖提高了嗓門,聲線卻十分顫抖,隔着他們好幾丈遠的我都覺得有些刺耳。
牛車裏的人只出了聲,半天不見人,蘇漠也能只很無奈的又說了一句:“那你倒是出來呢。”
因為視角的關系,蘇漠并未看到我和在鐘離溪。
蘇漠說完這句話後,車裏的人還是遲遲不肯出來,滿是泥漿的牛車還在繼續向前,蘇漠只得一臉嫌棄上前拉停了牛車。
“司馬相如!”蘇漠似是有些生氣,說話的音調也太擡高了。
司馬相如,坐在這髒兮兮車裏的人就是那個司馬相如麽?
蘇漠的這聲呼喊勾起了我的興趣,我急忙伸長了脖子,盯緊了牛車。
“出……出來是……是可以……出……出來的,只……只是……”那結結巴巴的聲音再度從牛車內傳來,明明前半句還底氣滿滿的,之後的聲音卻輕若蚊吟,我拉長了耳朵也沒能聽清他說了什麽。
“我就知道會是這種情況,我幫你另準備了一件幹淨的衣裳,不會讓你穿成這樣就去見友人的。” 蘇漠解開了自己的包裹,擡頭望了望天,猶豫了一下,“你先去樹林裏換好,我記得裏面有個小湖,你可以順便清洗一下。”
“蘇……蘇卿,你……你真是想的……太周到了。”
那沾滿爛泥的車簾猛地被人拉了開,那濺起的泥水甩了好遠,站在牛車前的蘇漠自然是無法幸免,也被潑了一身泥點子。
瞧着這滑稽的場景,我不由一聲笑了出來。
“抱……抱歉……蘇卿,我……我不是故意的……”
從車裏走出來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泥人,像是全身浸在了泥巴浴裏一般,就連頭頂心的位置都堆着如小山一般的爛泥,他只露出了一雙眼睛,慌忙的想要把蘇漠的身上擦幹淨,全然忘了自己的雙手也是沾滿了泥巴,這麽用手一抹,只讓蘇漠的衣衫便的更髒了。
“蘇……蘇卿……我……”意識到自己又闖禍的司馬相如咽了口口水,怯生生看着的蘇漠。
“無礙。”蘇漠的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先去換衣服吧。”
雖被他被污泥抹面,我卻好像還能看出司馬相如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那雙在淤泥中格外透亮的眼睛裏充滿了感激和愧疚,似乎還帶了那麽一些的憧憬。
在蘇漠的催促下,司馬相如準備去拿他手中的衣服包,可司馬相如剛伸出手,他看看着自己那滿是濕泥的爪子,愣了一下,似是覺得用這麽髒的還在滴泥水的雙手接過不可。
他似是準備找什麽幹淨些的東西擦擦手,可見眼前的蘇漠似是有些不耐煩,眼中又有些緊張。慌忙之中,他選了最不正确的方法,張開自己的雙手,往身側的牛背上抹了抹……
那頭同樣渾身是泥的牛對他這樣的做法顯得十分的不滿,還沒等我看清楚,便提起後腳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沒料到的會是如此司馬相如不由往後一倒,連帶着蘇漠一起摔在了地上的水塘裏……
等他從水塘裏爬了起來,下意識的撣了撣原本就已經髒兮兮的下擺,随即,司馬相如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呆愣的轉過了神,看着還坐水塘裏、褲子全濕的蘇漠,露出一副比見了鬼還恐懼的表情。
“蘇……蘇卿……”他拘束的站着,右手放在身側幾番動彈,終究沒有伸出去,只能半蹲下來,讓自己和蘇漠一樣高,他的雙手擱在自己的膝頭,目不轉睛的看着蘇漠,似是不知道要怎麽措辭,“對……對……對不……”
“我和你一起去吧。”司馬相如一句對不起還沒能說清楚,就被蘇漠打斷了,他頭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自己從泥潭裏站了起來,“還好包沒濕。”
“嗯……嗯……”司馬相如跟在蘇漠的身後和小媳婦一樣,只能不斷地點頭應聲。
“哈哈哈……那個……那個倒黴蛋……就是……不行,讓我在笑一會……哈哈……”
瞧着他們兩個消失在我的視野裏,憋了半天的我大聲的笑了起來,一手錘着身側的城牆,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根本停不下來。
“這還真是‘特別的倒黴’。”鐘離溪的嘴角挂着笑意,無奈的搖了搖頭,“王吉的形容還真是貼切。”
“主要是,那個司馬相如怎麽還是個結巴?”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止住了自己的笑意,擡手抹掉了眼角笑出的淚水學到:“說……說話……都不……不清楚的。”
“這還真是有意思。”鐘離溪贊同道。
我和鐘離溪站在城門口等了好一會,依舊不見去換衣裳的蘇漠和司馬相如回來,不由想拉着鐘離溪前去看看,瞧瞧我們是不是又錯過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才走了半步,就被鐘離溪阻止了。鐘離溪說他們兩個男人在換衣裳,我一個姑娘家的跟上去,不成偷窺了麽?
我想着有理也就沒有動,又幹等了好一會依舊不見他們回來,只得先把鐘離溪趕去看看。
鐘離溪回來很快,告訴我他們已經不在水池旁邊了,水底也瞧過,沒有失足落水淹死。
聽鐘離溪這般周到的查看,我不由又一聲笑了出來。
尋不見司馬相如,亦見不到那跟着倒黴的蘇漠和牛,我和鐘離溪便也沒有在幹站在城門口等着了。
畢竟如果是司馬相如那般倒黴的人,指不定他們剛剛換衣服的時候又出了什麽岔子,不得不離開那裏,鐘離溪懷疑他們從旁的城門進城,既然他們的目的地是王吉的府邸,那麽我們就在那裏等着好了。
可我們這一等又是一天,眼見着天都快暗下來還是沒能看見司馬相和蘇漠的影子。
我伸長了脖子等着盼着,卻只在王吉的回府的時候看見了蘇漠。
沒錯,只有蘇漠一個人,并不見司馬相如。
在王吉口中的蘇漠是他的同僚,被派至此地,因為目的地相同,路上便和司馬相如結伴,任職期間,蘇漠都會住在他的府上。
“嗯?怎麽不見王大人口中那個彈琴好聽的故人?”我耐着性子聽王吉給我們做了介紹,逮着王吉歇氣的時候問道。
“我之前同你們說過,他有些‘特別’,”說到這裏王吉不由無奈一笑,“我這府中還有別的客人,實在不适合他來住,只得安排了別的地方。”
王吉的這個笑容看着實在苦澀,其中包含了太多的無奈,瞧着模樣便猜得出之前經歷過不少今天蘇漠遇到過的情況。
蘇漠住的地方就在我和鐘離溪的院子旁邊,靠的很近,走去不過幾十步的路,沒等我去找他,細詢問今天的情況,他便在王吉離開之後自己來找我了。
“你最好不要太過靠近司馬相如。”蘇漠坐下來,又說了這句話。
他板着臉孔,表情亦很嚴肅,并不像和我在說笑。
“如果你是要說靠近他就會倒黴的話,我今天已經見識到了。”瞧着蘇漠嚴肅的臉,在想想他今天早上的樣子,我不由又開始笑了起來,“放心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盡量遠離他的,我可不想也弄得一聲泥巴。”
“我讓你遠離他并不只因為這些。”蘇漠并沒有因為我嘲笑他露出任何尴尬或是不滿的表情,他只是垂下眼簾,微皺起了眉頭,“我跟着他幾天,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太不尋常了,那些幾率很小的事情都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嗯?”
“舉個例子。”見我不明白,蘇漠便換了一種說法,“我們面前有蒸籠的饅頭,只有一個有毒,那麽那一個必定會被司馬相如吃到。”
“我知道啊,他不是特別的倒黴嘛,這種事情肯定輪到他呀。”
“那麽……劫匪搶劫,随意在街上挾持百姓,必定被捉到做人質呢?一群人在賞花,就他一個被蜜蜂蟄的臉腫了呢?所有人都在河岸邊走,就他一個人掉進湖水了呢?只有在他想曬衣服的那一日天下雨了呢?只有在他要趕路的時候,會突然有雷劈下大樹擋住他的去路呢……”
“等等……你說這些到底是要告訴我啥?”
聽着蘇漠給我舉的例子越來越多,他說話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我不由連忙擺了擺自己的雙手,阻止他這無止境的例子。
“他倒的黴都不尋常。”蘇漠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特別的倒黴嘛,只要是不的事情都會落到他的頭上也正常呀。”我攤了攤雙手,“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可他的黴,最終都會落在身邊的人身上,”蘇漠擡頭看着我,“周遭的人也都無法避免。”
瞧着蘇漠這張正兒八經的臉,我似乎明白他到底要說什麽了
。
“這說了半天,你就是跟着司馬相如這幾天,被傳的也黴到不行嘛。”我笑着拍了拍蘇漠的肩膀,“我要是沒猜錯,你這次的記錄有司馬相如的仕途吧?你看別人那麽依賴你,你就和他好好相處嘛,這有福不能同享,有難可以同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