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六
ICU裏。
陸晨曦和安愔都在孩子床邊。
安愔已經知道這對母子的大致情況“術後胸痛自己受不住憑什麽以為孩子也肯定受不住?”就這麽不問孩子自己的意願就決定他的生死,母親的愛偉大、自私“腦死亡?”
“已經确認了。”晨曦站在她身後。
“便宜她了。”安愔有些恨恨的說“這孩子的情況胸腔鏡應該是唯一的選擇。”
陸晨曦也對這孩子充滿了憐憫“是。”
“做手術方案,不管是院長還是揚帆那裏,我來去說。”安愔很幹脆“孩子父親呢?”
“應該在飛機上吧。”陸晨曦聽說他在趕回來。
安愔回頭“你沒事吧。”
晨曦笑起“那你呢?”
“結束青蔥時代了。”其實她早該這麽做了。
晨曦低頭“揚帆肯放過你?”
“薛巒呢?”你也有自己的問題。
晨曦剛想回答,莊恕來了“他怎麽來了?”
“人家也是專家。”安愔瞧見他手裏的袋子“什麽?”不是好奇,是帶入這裏的東西需要确認。
“玩具熊。”莊恕進來輕聲問“情況如何?”
陸晨曦在安愔的眼神下将病例交給他“你們先聊,我回急診了。”她可不喜歡莊恕,走人。
莊恕自己看:縱膈二乘三乘一,強回聲,高密度區,提示腫瘤,确診時間:昨天?中心醫院做的确診。
“孩子母親也是一樣,開胸後一直在治療胸痛,應該也是這個原因才造成她對生活的絕望。”安愔聲音裏透出沉沉暮氣“孩子母親已經腦死亡。”
莊恕劍眉微微緊了下:情況是不好。
“姐姐。”這時孩子的一聲輕喚讓兩人轉頭。
“不想睡了嗎?”安愔的表情換成了溫柔“怎麽了?做噩夢了?”
小病人點點頭“嗯,我從樓下掉下來了。”
“不是掉下來,是飛下來了。”安愔用手掌熨帖孩子的小臉“就像電視裏飛來飛去的大俠那樣,他們多帥啊,那不是噩夢,是武俠夢。”
小病人小眼睛看着她“我變成英雄了?”
“嗯。”安愔溫柔如水“不怕,那不是噩夢,是好夢。”
莊恕也拿出了玩具熊“林森,你看,叔叔給你買了一個禮物,它叫豆豆,有它陪着你睡就更沒有噩夢了,可愛嗎?”
小病人卻沒有什麽反應。
安愔轉頭“不喜歡?還是喜歡游戲機?可是你現在不能玩,不過相信姐姐你把身體養好就能玩了。”
“叔叔,我都六歲了,又不是三歲,我在幼兒園都談過女朋友了,才不會摟着娃娃睡覺。”林森大人模樣的回答逗笑了安愔和莊恕“而且姐姐都說我是英雄,英雄更不會摟着娃娃睡呢。”
“誰說英雄不能摟着娃娃睡。”安愔将玩具拿過來放在他枕邊“有只大熊做寵物,你這個英雄才更威風嘛。”
“姐姐,我媽媽呢?”林森沒有接她的話“我想見我媽媽。”
“媽媽現在我們會保護的,你只有把身體養好了,才能繼續保護你媽媽。”安愔笑着“所以你好好休息,姐姐和姐姐的同事一定會治好你的,到時候你就可以去見她了。”
“看看也不行?”林森祈求的眨了下眼。
安愔只是微笑。
莊恕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媽媽不會好了,對嗎?”他說出了讓兩人都詫異的話,平靜的口吻,準确的猜測。
“會好的。”安愔搖頭“姐姐的媽媽就跟你媽媽現在一樣,她們會睡着了,不和人說話,就是睡覺,可是她們可以聽見我們和她說話。”
“植物人嗎?”林森的成熟讓大人們意外“我媽媽變成植物人了嗎?就像電視裏經常有的,對植物人說話她們會醒過來。”
“林森,我們不想對你撒謊……”
“那你就不要撒謊,我知道我年紀小,可是我有權知道真相對嗎?”林森真有超出他年紀成熟。
“對,你當然有這個權利。”安愔看着他就好像看見當年的自己“你媽媽會醒來的,只要你趕快讓自己好起來,然後好好照顧她,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姐姐的媽媽醒過來了嗎?”林森又将注意力放回安愔這裏“醒了嗎?”
“醒了,她還和姐姐說了話。”安愔用力點頭“她說我說的話她都聽到了。”那時候的喜悅簡直不能用語言形容“所以我相信你的媽媽也一定會醒過來的,因為你愛你媽媽,對嘛。”
“她是抱着我跳下來的,到處都是血。”林森平靜的告訴他們“她總說很疼,吃了好多藥,現在她不會再疼了是嗎?”他的懂事讓人心裏直發酸。
“是,現在不會疼了,等以後她醒來看見長大了的你帥氣的模樣也不會疼了,只會高興,很高興。”安愔話由心出,真情流露“我媽媽就很高興。”
“我相信你。”林森雖然年紀小卻能感覺到安愔沒有欺騙“因為你長的這麽好看,你媽媽看見你一定會高興的。”
“那你可不能長歪了。”安愔被他認真嚴肅打敗,笑起“還有,你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林森眨巴着眼睛“我不想見他。”
“為什麽?”莊恕真覺得這孩子比其他孩子都懂事,卻在聽到父親的問題後如此抗拒“因為不經常跟他住在一起嗎?”
“反正就是不喜歡他。”林森很直接的表達了自己對父親的排斥。
這個問題安愔回答不了,看向莊恕。
“你爸爸可能因為一些原因不能跟你們生活在一起。”莊恕耐心回答“但他仍然很關心你和你媽媽,你們來醫院以後他正在拼命往回趕,現在說不定已經在飛機上了,他也很愛你。”
“他愛我們為什麽要離開我們?”林森直白的問出了大人們無法給出答案的問題。
“這個……”莊恕停頓了下“雖然我沒辦法回答你他為什麽要離開你們,但我知道我的媽媽離開我的時候,她其實比我更痛苦,我相信你爸爸最不願意離開的人就是你們,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很難的。”
安愔回頭,望着帶着口罩對林森解釋的莊恕。
“如果有一天你會成為一位父親,你會明白我今天說的話的。”莊恕握握他的手“睡會兒吧。”
“姐姐,叔叔,你們以後能常來看我嗎?”林森今天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長久以來缺失的溫暖“你們以後沒空一起來,可以分開來。”
安愔摸摸他頭發“好的,我們有空的時候一定來看你,睡會吧。”
“姐姐,你媽媽現在好嗎?”林森眼巴巴的看着她“你和她生活的幸福嗎?”
“幸福,她對姐姐可好了,說是要補償這些年不能陪我的時間,總是給我做好吃的,你看姐姐是不是很胖。”安愔将謊言說成了自己都相信的真話。
林森微微搖頭“姐姐不胖,姐姐這樣好看,不用減肥,這樣就好。”
“睡吧。”莊恕拍拍安愔肩膀。
安愔起身,将他枕邊的玩具熊放到他手便。
兩人走出病房,病房外楚珺已經在等,手裏抱着病歷夾。
林森稍稍轉眼,小手朝那只小熊伸出,握住了玩具熊,閉上眼。
病房外的三個人都真心為他高興。
……
晚上。
資料室。
莊恕獨自在資料室裏查看當初資料,身後的腳步聲讓他将正在看的一份東西,平移而出。
鐘西北哀嘆一聲:果然如他所料“你終于還是回來了。”
“我回來了。”莊恕等于向鐘西北袒露了身份,很平靜。
“你真不該回來。”鐘西北的猜測被證實。
莊恕起身,回頭,面對鐘西北“我必須回來!”
“你知道你要面對什麽嗎?”鐘西北聲音很輕,但充滿了擔心“你已經看到了,這件事早就已經蓋棺定論,為什麽你們都這麽不聽勸,非要把這件事翻出來?一個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莊恕眉頭蹙緊“你的意思是除了我還有人再查這件事?”誰?“鐘叔叔?”
“你離開這麽久,什麽都不知道,現在才想着回來翻案,你以為只憑揚帆就能替你查出事情真相嗎?”另一個聲音從鐘西北身後傳出,冷酷危險。
莊恕擡頭。
黎鴻傑走出來,一改他嬉皮笑臉的跑腿模樣,表情冷峻,神情戒備“鐘主任,我會讓他将看過的資料放回原位,天不早,您早點回家休息。”
鐘西北又長嘆一聲“過去的事沒那麽容易了,小斌,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這次是回來報仇的嗎?”
莊恕對于黎鴻傑的出現震驚的一塌糊塗,那個跟在傅安愔身邊的小跟班此刻就像個知道所有事的幕後之人。
“鐘叔叔,我不該知道真相嗎?”莊恕反诘鐘西北。
“你,陸晨曦,傅安愔,都是那場事故的受害者。”鐘西北眼鏡後的眼睛裏含了淚“可是陸晨曦是你們三個人裏最幸運的一個,她什麽都不知道,被安愔好好的保護着,所以不要再做什麽了,如果傷害到晨曦,安愔會承認更大的痛苦,你們都為了這件事失去了該有的平靜,聽我一句勸,回美國去,別再讓自己、讓晨曦、讓安愔都承受你們不該承受的傷痛了。”
莊恕不解。
黎鴻傑走上前一步“你以為你是最痛苦的,不對,最痛苦的是傅安愔,她所承受的傷,你根本沒法比!”
莊恕看向鐘西北,鐘西北重重的哀嘆。
“車禍後,傅安愔的父親十分愧疚于因為他的失誤而造成的傷亡,他去看陸媽媽的時候看見了那位被斷定是造成陸中和死亡的過失護士,也就是你的母親。”黎鴻傑朗聲“相信那時候你很清楚你母親的狀态,四處申訴,求助無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一位叫傅國新的男子,也不知道你母親有沒有向你提起過他,但是據我老師得知的情況是,老師的父親也就是傅國新老先生當初是唯一相信你母親的人,為此他找到了鐘主任,也找過傅博文和修敏齊。”
莊恕在看鐘西北。
鐘西北推推眼鏡架“是的,傅國新找過我,希望我能幫助你媽媽,為她申辯,因為他相信你母親是無辜的,這麽多年我不肯說一句軟話,寧可在急診渡過了三十年的光陰,就是因為我相信世上像傅國新這樣正直的好人更多,當年的車禍他也是情有可原,他沒有推卸責任而是一心一意想要給陸中和的遺屬一個交代,想要弄清楚事情真相,不想讓無辜的人為他的過錯而承擔不該承擔的罪責,就算我們大家都勸他放棄,他也沒有放棄,你母親上吊後他非常自責,回到是上海後不久也因為疲勞過度晚上回家落水身亡。”
“傅國新老先生過世後,他的妻子承受不住壓力在安愔老師六歲時,也就是傅國新老先生過世一年後的忌日時殺女并自殺。”黎鴻傑依然很平靜的告訴莊恕“好在傅安愔命大,很快就被鄰居發現送去了醫院撿回了一條命,但是她母親成了植物人,直到五年前才去世。”
莊恕被這個真相震的無法反應,也無法說話:殺女?自殺!
“其實後來我很震驚安愔考回嘉林,她跑來找我說她要完成父親的遺願,調查事情的真相。”鐘西北非常沉重“這些年她成為了傅博文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不知付出了多少辛苦,可是依然沒有得到真相;你覺得你離開這麽久,現在回來就能得到真相嗎?”
莊恕沒回答,也沒說話。
鐘西北也戒備的看向他“為了得到真相并保護晨曦,安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不知道你回來要做什麽,但是我不允許你為了達到你的目的而傷害她們兩個。”
“鐘主任,我無法回答你的質問,也沒辦法做出什麽保證。”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保證“我只想再問你一次,您願意幫助我嗎?”
“如果我拒絕呢?”鐘西北并沒有答應“你是想連我一起對付嗎?”
黎鴻傑眯起眼。
“鐘叔叔,我現在是在請求你,當初的事既然造成了三個家庭的傷痛,就應該找出真相,我請你,幫我!”這話不僅是對鐘西北說的,更是對黎鴻傑說的。
鐘西北深呼吸“你不要讓安愔知道你是誰,她若是知道恐怕是無法面對你的,她至今都對你母親的自缢、妹妹的失蹤都負有很深的愧疚,所以不要讓她知道你是誰,還有晨曦也是一樣,她也不知道安愔是誰,別說出來,別讓晨曦連安愔這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
莊恕恍惚了一下:陸晨曦竟然被保護的這麽好,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如果你讓安愔老師知道你是誰,我會用盡全力讓你讓揚帆永遠無法在醫療界立足,無論是國內還是全球的。”黎鴻傑也發出了警告“這話不是我說的,而是我大哥讓我轉告你的,我大哥叫明堯,你在美國應該聽到過這個名字吧,M’C財團的當家人。”
“明堯?”莊恕聽聞過,不是他愛打聽,而是在美國沒人不知道:明氏家族,美國華裔的領軍家族,全球財富榜第六位的存在,只是他和傅安愔有什麽關系嗎?
“傅安愔是明家很重要的長輩,她只是年紀輕,輩分其實非常高。”黎鴻傑冷峻的臉上沒有其他表情“查出真相不容易,湮滅真相卻非常簡單,莊教授,只要傅博文、修敏齊都死了,真相也都會消息,對吧。”雖然到底是什麽樣的親戚他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大哥既然這麽說了就一定有其道理。
莊恕眉頭更緊“你在威脅我嗎?”
“我只是在說一個道理,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黎鴻傑冷笑了下“那場事故已經定性為醫療事故,不是嘛!”
莊恕轉頭看向低頭的鐘西北“鐘叔叔。”
鐘西北擡頭“其實看到你出現,我就覺得預感不好,當初我是可憐你們母子,欽佩傅國新的堅持,可是現在,我看到你和安愔都是這個樣子,我甚至,甚至有點怕你們。”都想為了得到真相而不折手段,他勸過安愔無數次,可是她還是一付要走到底的架勢;現在連當初的小斌也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些資料看完之後請放回原位。”轉身“不要給資料室的同事添麻煩。”黯然神傷。
黎鴻傑也轉身離開。
偌大的檔案室裏,莊恕久久地伫立,神情茫然。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也能算明天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