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三
她來到了急診室,卻不知該找誰。
“傅主任?”楊羽詫異的看着臉色煞白,頰上挂着淚痕的她“您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傅安愔這才有所反應,回過神“我聽說有對墜落的母子,小孩子沒事吧。”
“留觀室呢。”楊羽也不知是誰多了嘴“傅主任,現在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孩子也沒醒。”
“安愔,怎麽回事啊?誰跟你多嘴多舌了?”陸晨曦看見她臉上煞白了,立刻上前“沒事,沒事的!”
“有胸外科的問題嗎?我是說孩子,如果有你一定跟我說。”安愔說的有些急,眼神迷惘“我一定能救的。”
“當然當然,你當然能救了,你是誰啊,胸外頭把刀,最年輕的國內肺移植優秀女醫生。”陸晨曦哄着她似的将她帶出了急診“沒事啊,安愔,沒事。”
到了走廊上,安愔靠着牆“我是不是很沒用。”
“你不是常說嘛,我們是人,不是神!”陸晨曦知道她的一些過往,因為在大學寝室的時候她曾在睡夢中高喊過‘媽媽,別殺我!’“安愔,你回家好嗎?我讓黎鴻傑來接你,你只是太累了,回去好好泡個澡,好好睡一覺。”擡手撫摸安愔巴掌大的小臉“你今天做了一個六個小時的手術,你只是太累了。”
“那個孩子叫什麽?”
“林森,六歲。”陸晨曦很不放心她“他沒事,至少不會因為墜樓而有事。”她在醫院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傷痛表情,摸出手機,撥出號碼。
安愔擡眸卻看見了莊恕站在她們身後不遠處,他的眼睛盯着陸晨曦的一舉一動。
陸晨曦正給黎鴻傑打電話,沒想到電話那頭竟然是忙音,擡頭看見莊恕在自己身後“莊恕,太好了!你在就太好了,交給你一個任務,帶她回家。”說着話就架着安愔快步到莊恕面前“帶她回家,讓黎鴻傑給她放洗澡水,她需要好好休息。”
“我還有值班!”不能回家。
陸晨曦喊道“閉嘴!你現在的狀态能留在醫院嗎?別忘你曾對我說過如果你出現這樣的狀态就是架都要把你架出醫院,因為你現在沒有救人的資格了!”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莊恕看見傅安愔,她似乎很有些不對,眼眶是紅的,臉卻煞白,嘴唇微抖“她,怎麽了?”
“太累了。”陸晨曦只能這麽說“莊大夫,值班的事我會讓傅院長打電話給揚主任的,但是她真的不适合留在醫院,能否請你帶她回家?”
莊恕看着她“好,我會安全的把她回到家的。”
“ICU的病人情況我剛才确認過了,一切穩定。”安愔避開了莊恕,他看陸晨曦的目光讓她不舒服“不用麻煩你,我自己打車回去。”
“我送你回去。”莊恕确認她有不對勁的地方。
“不用了。”安愔強撐起一點精神,擡頭,似笑非笑的“你出現在這裏不是來接我回家的,還是去接想接的人吧。”
“我就是來接你的。”莊恕抿起嘴角“你今天這個小夜班等于為我值的,所以我有義務來接你;這也是租房的條件之一,不是嘛。”他會來此是詫異于陸晨曦就是當年那個人的女兒,只是來看看而已。
陸晨曦又給胸外護士站打電話,讓她們去給傅安愔拿東西,請護工送到急診“莊大夫,我把安愔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安全把她送回去。”
“你放心。”莊恕點頭。
陸晨曦又走到傅安愔面前,雙手捧起她的臉“親愛的,我忙完就回去,別胡思亂想,聽到沒有。”
“好。”安愔不再拒絕,不過她也想起一件事“親愛的,你的那輛小綠車什麽時候從我的車位上開走?我只有兩個車位,你那輛小綠停在我預留給莊大夫的車位上了。”
“呵呵。”陸晨曦尴尬起來“我是想挪來着,可是好像我上次忘記關車燈了,車打不着了。”
“好吧,我回去讓鴻傑叫拖車公司。”傅安愔恢複了幾分利落幹脆“莊大夫就可以停。”
“好。”莊恕對于了陸晨曦這種忘性也是無語了,她們倆還真是有不少相似地方。
“我要給小何增加一點傭金,謝謝她給我找了一個成熟、理性、負責人的同居人。”安愔看見護工來送包了“不然天天和沖動、無腦、憑感覺的你在一起我會被傳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就黑吧,黑死你!”陸晨曦對于她這種多少有些過河拆橋的嫌棄,拿過護工送來的包往她肩頭一挂“滾滾滾,滾回去睡覺去!”将她趕出了醫院。
莊恕和傅安愔一起走出醫院。
“晨曦不挪車你也沒法開車回去,要不我們打車吧。”傅安愔從包裏拿出自己的車鑰匙“你明天開我的車上班,然後開自己的車回去,我明天讓鴻傑處理晨曦的車。”
莊恕見她臉色蒼白,脫下西裝蓋在她肩頭,看看她的車鑰匙,拿過“好,我明天開你的車,反正目的地是一樣的,做你的司機。”
安愔這才明白他拿鑰匙拿的那麽幹脆是為了送她上班“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樣失态的樣子。”
“你沒有失态,相反你恢複的很快。”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陸晨曦看起來非常擔心她的樣子“要不,我們走走,聊聊天,你也能恢複心情。”
安愔點點頭“你哪輛車?”看見醫院停車位停了幾輛車“要不要我猜猜?”
“你還有這個本事啊?”莊恕也不反對。
安愔看看那幾輛車“白色路虎。”回頭看他“對不對?”
“怎麽會這樣覺得?”
“感覺和你很像。”安愔就是這麽一種直覺“對嗎?”
莊恕笑起“對,在美國就開這個車,習慣了,你這直覺可真夠厲害的。”和她一起朝醫院大門外走去。
安愔被他誇贊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就是第一眼的感覺,也有不準的時候。”
兩人慢步着。
“如果你想說,可以說說。”莊恕覺得她需要抒發一下,松緩一下緊繃的神經“如果你覺得可以和我說。”
安愔只是微笑,低頭走路,她肩頭的西裝帶來不止是溫暖,還有讓人安心的感覺,只是這麽走着她都為自己剛才的驚慌汗顏“我其實挺羨慕晨曦的,羨慕她單純、美好,雖然她沒有父親,可是她被她母親教育的很好,程媽媽是位善良的女人,雖然遇到了命運的不公,可是她沒有怨天尤人,反而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将晨曦培養的這麽好。”說着說着她眼眶又紅了。
莊恕低頭看她“怎麽了?”
“羨慕呗。”羨慕她什麽都不知道,羨慕她有那麽堅強且善良的母親,安愔吸吸鼻子“程媽媽說,當年是無心之過,怪不了誰,她也不怪任何人。”
“當年?”莊恕覺得安愔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掏出紙巾遞給她。
傅安愔接過紙巾,抹去了自以為不會落下的眼淚“晨曦在出生時全家遇到了一場車禍,陸媽媽和她沒事,可是父親卻在醫院過世了;我爸就是那個肇事者!”
莊恕腳步亂了一下“你,你爸?”
“對,我爸當時是上海總廠派到嘉林這邊分廠的總工程師,當年我媽在家滑倒了,鄰居給他打電話,他就心急慌忙的借了廠裏的車去火車站,想買能回上海的車票,沒想到——”傅安愔有些說不下去了“都怪我!”
“這怎麽能怪你?”莊恕脫口。
“怪我選在那時候出生啊,如果晚一天或者早一天,也許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她擡頭,故意裝做輕松“可是偏偏是那天,我的出生一下子改變了三個家庭的命運。”
莊恕心裏疼起,但面上不顯“三個家庭?”
“晨曦家,我家,還有……”她沒能說下去“總之是我的錯,有時候想想如果我沒出生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晨曦就不會失去父親,程媽媽不會那麽辛苦,很多人都不會痛苦。”歪頭,笑着“我是個禍害,對吧!”
“你不是,你的存在是為了救很多人,你從業這麽多年,救了很多人,挽救了很多家庭。”莊恕很堅定的否決了她“因為你的手術刀你讓很多家庭重獲幸福。”
這句話一下子讓安愔停下腳步,瞬間眼淚崩堤,再也控制不住,她不讓自己哭出聲,單手捂住眼,別開臉,任憑眼淚從指縫間滲出。
莊恕瞧着她肩膀抖着卻毫無聲響的痛哭,不由單手攬住她肩膀,一用力将她攬入了自己懷裏“我這襯衣不貴,你肯定賠得起,哭吧!”
傅安愔抱住他,卻還是不容許自己哭出聲音來。
莊恕因為她的倔強也心裏酸楚不止:他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個,原來不是這樣,還有一個在這裏哭也無聲,當年那件事車禍是起因卻不是主因,為什麽車禍肇事者的女兒說出這樣話來,後來發生過什麽嗎?這個在自己懷裏痛哭的女子真的只是單純的是傅博文的學生,陸晨曦看來什麽都不清楚,但是傅安愔到底背負着什麽樣的目的在仁合?
過了一會兒,莊恕的手機響起,他不想接,但來電顯示是揚帆“安愔,安愔,是揚帆的電話。”
傅安愔抽泣着退了幾步,偷眼看見他的襯衣前襟被自己哭濕了一大半“對不起。”
莊恕看看自己胸前“你可真能哭。”先接通電話“揚主任,等一下。”
“都怪你,我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傅安愔努力平複心情“我不聽你和揚帆說什麽。”
莊恕走離幾步“揚主任,這麽晚什麽事?”
“你和誰在一起?”電話那頭揚帆似乎聽到了傅安愔的聲音“你還在醫院?”
“嗯,不放心手術病人。”莊恕找了個可以算是解釋的解釋。
揚帆将張根才化療的問題和他說了。
莊恕覺得不錯,給張根才的兒子打了電話,約定明天詳談一次,挂上電話,轉身“是今早晨會的事。”
“後續化療的方式和方案。”安愔點頭“他是想讓你去和患者家屬說回去做化療,讓我們的醫生制定并指導,其實這是好事,真的,就像劉長河和李副主任說的一樣,對患者和科研都是好事。”
“但是你認為揚主任會把好事做成壞事。”莊恕知道她和陸晨曦是一樣的,只是所用方法完全不同“晨會我就有點不明白,你既贊同為何那樣說?”
“藥!”安愔捏着手裏的紙巾“你知道國內化療用藥有多少種嗎?它們的效果又各自是如何,價格的差距,是否能納入醫保,這對病人都是十分重要的事,特別是農村病人,是,我們國家經濟是發展了,但是農村還是有很多地方并不能承受手術之後化療的費用,也許一次化療的一兩百塊還看不出問題,但是療程的長度會讓這部分藥物差價的影響慢慢顯現;命重要,還是錢重要就會成為這些家庭沉重的選擇;我知道在國外把醫療事業當做商業模式來運作是常态,我不是不認可這種方式,既然是商業模式,那就應該有很多選擇吧,為什麽要讓經濟負擔已經很重的病人家庭付出他們不應該付出的那部分,但是療效卻并沒有特別的好,商業模式的運作需要規範細化管理,但是揚帆嘴裏是說着要這麽管理,但是實際上他用但還是不規劃的任人唯親!”
“你認為揚主任提出由我們醫生做化療方案并指導地方醫院的醫生,其實是想用他們選定的高價化療藥,和藥物公司達成見不得光的利益。”莊恕明白了,揚帆真是老謀深算,連自己都差點真信了這次他是為了病人考慮。
“他要擠走傅院長不是因為老師做不了手術了,而是因為他的很多做法老師都是不贊同的,是老師壓制着他才讓他不敢擅動。”安愔嘆口氣“老師因為名,揚帆為了利,是都是為了仁合好,可也是為了自己好,并不是為了病人考慮。”
“你争權奪利就為了彌補他們造成的後果。”莊恕徹底懂了,低價藥不代表醫院沒有收益,但是對病人而言付出的會少得到效果卻和付出多的是一樣的,她努力平衡着醫生和利益的天枰。
安愔擡頭,眼眶還紅着,眼睛裏的柔弱消失殚盡“不,我是為了自己,沒那麽偉大,我只是想找個活下去的理由,我活着并不是因為有希望和期待,只是覺得靈魂不應該就這樣向痛苦屈服而已。”
莊恕抿唇“我明白了,這次張根才的化療方案我會全程跟蹤。”
“一個你能跟,在仁合各科看腫瘤的病人你都能跟嗎?劉長河就在做先鋒藥業化療藥的統計,我估計揚帆就是想用先鋒藥業的藥。”安愔拉拉肩頭他的西裝“鴻傑打聽到揚帆的獨子在美國讀書的所有費用就是先鋒藥業的大中華區總裁所支付的,在美國讀本科然後進入大公司實習,并不是全是因為讀書讀的好吧,你在美國這麽多年應該遇到過這類留學生。”
莊恕蹙了眉頭“你想引入價格相對低廉但是效果不比那些高價藥差的藥,如果揚帆真如你所打算的,這件事他一定會破壞。”
安愔苦笑“晨曦和他不對盤就是因為看不慣這些,一開始我還告訴一些,但是後來我就不告訴了,我覺得有晨曦這樣的真性情和他鬧讓他頭疼也不錯。”
莊恕走回她身邊“他之所以容忍陸晨曦這麽久不僅是因為陸晨曦的技術好,更是因為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和她計較。”
安愔轉頭看他“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不怕你告訴他,我仰慕過他!”
莊恕只覺得自己心裏咯噔一下:仰慕?過!
“但是已經過去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會找時間正式回絕,所以就算你告訴他我也不怕。”苦笑卻也使壞。
莊恕想說什麽卻也找不到形容她的詞彙,擡手指指這丫頭,哀嘆“我這襯衣你什麽時候賠啊?”
“你給我價格,我打到你賬戶上。”安愔走在前,雙手一直拉着他的西裝“微信、支付寶都行。”
莊恕疾步跑上去幾步“銀行賬號行嗎?”
“超過兩百不給。”安愔覺得心情好像沒那麽糟糕了。
“哎——”莊恕斜眸“賴賬啊。”
“怎樣?”安愔就賴皮了“我是房東,而且是女房東,去美國之前沒讀過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想流落街頭就別和自己掰扯什麽道理,我就是不想和你講道理。
莊恕擡手捏捏她的臉頰:不講道理是吧,好,你女子,我小人了!
安愔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