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三
稍後。
ICU病房。
安愔看着剛出來的幾項指标,然後把那份東西交給一病區主管的莊恕。
陸晨曦也跟進了ICU“我昨天把她的病例、檢查、醫生建議都看了一遍,做肺移植是唯一延續生命的可能,也是患者女兒的要求;我本想等她住進來再和你說,希望若有肺源,你能為她做手術。”原本是推薦的傅老師,但現在她真的希望由安愔來延長這位可憐母親的生命。
“公安醫院那邊黎鴻傑應該有辦法盡快調取她丈夫的病例,可是這樣的情況,患者的女兒是無法成為供體的。”在中國關于器官移植有非常嚴格的規定,不是直系親屬就只能進入器官調配中心的排隊系統等待合适供體。
有護士過來“黎大夫調到徐芳因丈夫的情況了。”
安愔回頭,果然看見黎鴻傑在病房外。
病房外。
黎鴻傑将他調來的資料給安愔“患者葛樹新五個月之前就被确診為肝癌早期,但是他沒有接受治療,現在的情況很不好,腎衰、心梗,剛才CT發現的确有肝右葉發現腫瘤占位,腫瘤已經4.5厘米,發現鄰近淋巴結浸潤,無遠處轉移,綜合評價肝癌二期,體檢并未發現其他的癌細胞轉移;資料我已經給了肖主任一份,不過護士說他本人還是不肯手術,而且我發現了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他和他愛人的血型是一樣的,在服刑期間也簽下了器官捐獻書。”
安愔和莊恕接過兩張片子各自看起來。
安愔随口而出“腎衰、心梗、肝癌二期在一起?”這就是什麽都沒法做的節奏“而且做為肝癌患者是不能捐獻器官的。”擡眸看一眼面前幾人,最後落在陸晨曦身上“葛樹新的問題你應該知道怎麽和病人家屬說。”最難的就是承認自己無能為力。
陸晨曦聽到這麽嚴重的情況有些動容“我知道,那,我先回急診看看情況,這裏你照顧一下。”
“我正好去見見患者的女兒。”安愔還沒見過那位家屬,或許現在去不合适,但是這裏的情況真的也不容樂觀。
陸晨曦倒是沒意見“行。”
安愔回頭用目光和莊恕打了個招呼“楚珺醫生的工作安排還勞煩莊醫生稍稍費點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她留了半句也給楚珺留了半個臉面。
“好,我會妥善安排。”莊恕懂她的嘴下留情。
陸晨曦和傅安愔一起離開。
急診留觀室中,她們見到了病人葛樹新和他女兒葛琳,一個非常清秀幹淨的女孩子。病重的葛樹新要求見昏迷的妻子一面,這個是違反ICU規定的,不過安愔讓他如願了。
将ICU病房留個他們苦難的一家三口,晨曦和安愔來到外面。
葛樹新在病房裏将自己多年的愧疚都說了出來。
“這家人,真是……”陸晨曦不知該說什麽,眼眶紅了。
“不用難過,至少他們此刻是團聚的。”而有些家庭不會擁有這種幸運,安愔面無表情“我去病房看看其他幾個病人,有事找我。”将一張紙巾塞在她手裏。
陸晨曦回頭時她已轉身。
廊道上遇到了莊恕。
“情況怎麽樣?”莊恕以自己的經驗也大概能猜到。
“一家人重聚總有些感人肺腑的真情要流露。”安愔淡淡“晨曦還紅了眼眶。”說起這個笑的頗有幾分無奈。
莊恕真的覺得她是太寵陸晨曦了“她被你寵壞了,工作十一年的專家級主治醫還留有見習的性情,生離死別是我們天天都能看到的事。”
“我知道。”安愔沒否認“寵着寵着就習慣了,可這是個壞習慣。”
“她始終都要長大的,傅院長和你都不可能一輩子寵着她。”莊恕指出最殘酷的事實“有時愛也是害。”
傅安愔擡眸“害?套用黎鴻傑的一句損語,自己釀的苦果再苦也要吃下去。”
莊恕更改了她的詞意“這其實是良言。”
“她的可愛就在于她的率直。”安愔并不為所動“而且她也不想改變,強迫一個人改變是很難的,我也可能沒有這種能力。”起步要走。
“晚上如果沒有事,請我吃頓飯吧。”莊恕未動。
安愔回頭“地主之誼?不好意思,這不是應該是揚主任的活嗎?還是他覺得高薪請你來已經虧了,所以連一頓飯也省了,而且晚上我有事,我想盡快把徐芳因和葛樹新的肺移植手術方案做出來,恐怕他們都等不了了。”為什麽是她?
莊恕微微蹙眉後又松開了劍眉,因她話的疑問自解而答“不過如果葛樹新不是肝癌二期,只要做個搭橋手術就能康複,他是否會如今這樣選擇?”
“很多人不會,不過不排除的确就有這樣選擇的人。”安愔眉眼彎彎“莊教授看上去如此陽光,可是這份溫暖怎麽沒能透入心裏呢?”
“想說我陰暗盡管說。”莊恕無所謂。
“誰沒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人都有兩面,哪能如此時刻如此陽光,特別是像我們這種見慣生死的醫生。”安愔似是很理解“所以我特別想保護晨曦的純粹。”
“你最大可愛的之處就在于你為他人考慮周全的直白。”莊恕知道她又準備給陸晨曦做好準備。
安愔走了一步,與他肩并肩,卻是相反的兩個方向“我最大的可愛之處就是我特別自私,偏執的只想得到想得到的,而且可以不擇手段。”
黃昏時分。
葛樹新的情況惡化了。
陸晨曦讓人将ICU裏的情況告訴安愔。
會議室內。
胸外、急診、心內的科主任都在座,還有胸外的莊恕。
陸晨曦給他們看片子,講明現在的情況“能做的檢查都做了,結果顯示葛樹新的肝癌沒有轉移,腹腔淋巴結沒有腫大,肺髒也無明顯病變。”
揚帆對于這種情況還是很有些擔心“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是癌症病人是無法作為器官捐獻人的,這是原則問題。”必須慎重。
“可現在的情況是他的妻子不接受他的肺移植,最多扛不過一周,這是她唯一的選擇。”陸晨曦對于揚帆的反對點出問題的嚴重性。
揚帆還是很謹慎“接受移植确實是她唯一的選擇,但是移植出了問題,她也可以告仁合,說我們是為了錢,為了做高難手術違反常規。”
“這點主任不用擔心。”說話間傅安愔推門進來“我已經讓人請醫院的法律顧問林律師前來,并且将可能會有的問題都告知患者家屬,她也簽下了追加的知情同意書。”
黎鴻傑拿出一份文本“這是原件,我又複印了兩份,并上傳到醫院大數據庫裏了,都是在律師的監督下完成的。”
揚帆不由朝莊恕看去“莊大夫,你的看法呢?”
莊恕看看傅安愔又将目光轉移回大屏幕上“這樣的移植手術,國內國外都沒有絕對的标準,做或者不錯都有足夠的理由。”回答不偏不倚。
“那就看院長那裏的結果了。”安愔一點都不擔心。
果然話音剛落,傅博文也推門入內“哦,都在這兒啊。”
三個科主任和莊恕都起身,走向他:到底如何?救還是不救?
傅博文快速将消息告知他們“剛和上級領導通過電話,上級希望我們在尊重科學,尊重病人和家屬知情權的情況下,特事特辦,不要拘泥于死規定,盡最大努力挽救病人。”回頭看向兩位學生。
揚帆拿下細框眼鏡放入白大褂的上衣口袋“既然有上級領導的明确指示,傅院長又是這方面最權威的專家,那就請您決定吧。”
“現在家屬的意願明确,病人的指标,我院的技術,又都能完成這次手術,我決定馬上開始讨論手術方案。”傅博文給出了他的決定。
“傅老師,這是可以讓安愔主刀嗎?”陸晨曦想起了安愔說過的話。
莊恕一怔。
揚帆有三分詫異于陸晨曦的推薦,她不是一直更推崇傅博文的嘛“傅院長,傅主任這些天非常辛苦,手術是連臺轉,我們也有些日子沒看您手術了,我還想着這次由您主刀的話一定要錄像,作為經典教材。”
“揚主任是認為我的手術技術不過關嗎?”安愔微笑起來“要不這樣吧,聽說莊恕大夫去年在美國有過三臺肺移植手術,是一定能夠勝任這臺肺移植手術主刀醫生一職的,醫大的學生都對莊恕教授是心向往之,不得見面,不如将這次的手術作為經典教材吧;江山代有人才出,傅老師一向是惜才愛才更知道培養人才的重要性,聽說傅老三年前曾請過莊教授來我院交流,不過被無情的拒絕了;我們胸外現在每臺手術都留存完整的視頻記錄,這次正好是難得的機會,讓我們這些後輩和醫大年輕學子們領略一下莊教授高超近乎完美的手術;晨曦,你覺得我這個提議如何?”
“好啊。”陸晨曦挑了一下,撇了一眼揚帆:有安愔在你別想欺負傅老師!
莊恕直面傅安愔:她說過為了得到想得到的,可以不折手段!那麽你想的到什麽?名?利?應該都不是!
傅安愔也正視莊恕:你可以猜猜看,猜一下我想得到什麽。
其他人沒注意,揚帆卻發現了他們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視,看看并不在意其他的傅安愔,又轉眼瞧瞧莊恕,輕咳了一聲。
“鴻傑,讓人聯系器官調配中心,立刻做病人徐芳因和葛樹新的配型,和移植需要一切檢查。”傅安愔絲毫不讓的盯着莊恕“我的初步手術方案已經出來了,如果莊醫生需要可以拿去參考。”
“好嘞。”黎鴻傑走人。
莊恕此刻心中有些惱火“我認為這個手術非常重要,既然你已經做出了初步手術方案,我希望和你合作共同完成手術,我知道你去年在本院成功完成了四例肺移植手術,并在北京和上海參加了十二臺肺移植手術。”難道在她看來病人如何不重要,護着傅博文更重要嗎?
“安愔做主刀。”傅博文突然開口“揚帆,莊教授的醫術雖然也是非常的高超,但是仁合不能只有特聘專家,我最近較少做大的手術了;幹我們這行曲不離口刀不離手,仁合胸外的好傳統一定要靠年輕的優秀醫生,而傅大夫則是優秀年輕醫生裏的翹楚,這點你不會否認吧;你若不放心,我也會去手術室現場坐鎮,如何?”
“如果揚主任還不放心,可以自己和莊教授合作,我也好久沒見過揚主任做這麽重要并且沒有各種關系的手術了。”陸晨曦站在傅安愔身後,笑的那叫一個賊“想要抱得美人歸,就要投美人之所好,我家美人最迷手術做的好的男人!”
傅博文回頭瞪這個口無遮攔的女弟子。
安愔手肘往後一捅:安靜!
揚帆充耳不聞陸晨曦的挑釁“院長何必生氣呢,我也只是很想看您做手術,我怎麽會不相信傅主任的技術呢,院長的決定我沒有意見。”傅博文的直白底氣就是來自傅安愔,不過他可真倚仗她,竟然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說自己不做大手術的事,傅安愔這把刀要是一直握在傅博文的手裏,那自己很多事情都無法做了;他很早之前就知道這點,所以才在最無可奈何之時選擇唯一能和傅安愔匹敵的莊恕,但現在莊恕才剛來,而自己還無法撼動傅博文在仁合的威望。
“院長,這是個很重要的手術,供者和患者家屬是同一個人,所以不能有所差池。”傅安愔沉聲“關于供肺的提取,我想請莊教授幫忙,徐芳因患者曾經做過肺部動脈放過支架,這部分的動靜脈吻合難度非常大,我預估了下需要吻合時間,恐怕時間會難以掌握,從而影響後面的移植手術,所以可否請莊大夫協助?”她又将莊恕拉了回來,也顯示了她願意附和傅博文的提議,做這臺肺移植的主刀醫生。
揚帆微微愣神:你又想做什麽?!
“還有你覺得搞不定的動靜脈吻合?”陸晨曦覺得這可不是傅安愔。
安愔很嚴肅“雖然還沒檢查出,但我懷疑患者肺部動靜脈的實際情況不容樂觀。”
“我很願意參加。”莊恕從她的話語裏聽出了她的邀請是真的:她現在才是認真的,不過剛才幫着傅博文避開揚帆的手術建議也不假。
“我想當你的一助。”陸晨曦低聲要求。
“你現在不是胸外了。”安愔提醒她“想做手術啊,跳槽去中心醫院,那裏胸外的主任還是鐘老的同學呢。”
“是親戚我也不去,這裏有傅老師和你,有你們倆在啊,我哪兒都不去。”陸晨曦挽住她“就跟着你!一輩子跟着你,是我抱得美人歸!”
“回你的急診去,上班呢?傅老師還在,起開。”傅安愔用手指推開黏在自己身上的陸晨曦“莊大夫,等檢查和指标都出來後,我們一起開會。”能專業點不?
陸晨曦被好幾人瞪了:傅老師,鐘主任,還有揚帆,悻悻放開安愔“不挽就不挽,哼,回家我抱着睡!”輕聲嘟囔着。
“好的。”莊恕看着感情特別好的兩個女生,又将目光落在傅博文身上,發現他正和揚帆暗暗較勁。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了,給忙碌的周一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