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
手術室。
“你拿住玻璃,在我說可以後,你就移走玻璃。”安愔對楚珺指示“聽懂了嗎?”黎鴻傑去了傅博文的手術,所以她這裏楚珺頂替。
“懂了。”楚珺心裏有些發怵,誰都知道手術中的安愔是最可怕的。
“放松,你越緊張手就會越抖。”莊恕讓楚珺別那麽緊張,話說着手也不停,一厘米都不到的距離,他們兩人的手術機械都在動。
她在處理出血,而他要切除腫瘤,其實這個非常危險,任何一方處理不好出血都會給對方造成影響,既而對傷者造成最壞的影響。
楚珺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動作。
不過另一位助手發現她越來越緊張。
“穩住。”莊恕都不由開口,并有些擔心安愔這裏的“穩住。”
安愔倒似乎不受她抖動雙手的影響繼續,過了會兒“可(以)……”她話音未落楚珺雙手一動,筆直濺出的鮮血濺在了安愔雙眸處。
這個突發情況誰都沒想到,另一位助手立刻拿走玻璃。
莊恕都驚了一下,可是也就在擡頭時,聽到傅安愔叫了一聲“鉗子。”再看她就在這種視線模糊中從護士手裏奪過鉗子,幹淨利落的夾住了肋間動脈阻斷了肺動脈,然後另一位助手則迅速用紗布吸去了剛才的出血。
安愔轉臉讓護士擦去了臉上的血跡“請給我三分鐘,我會修補血管,麻醉師請計時。”
“好的。”麻醉師答應。
莊恕看着她手指下針線在血管上縫合:高手就是這樣。
楚珺吓壞了,可是也對安愔的反應速度和處置手法印象深刻:她也太牛了,眼睛都看不清楚還能立刻做出補救措施。
“還有一分鐘。”麻醉師告知。
楚珺站在旁邊身體僵硬,她幾乎想要立刻逃出去,她覺得今天是她在仁合的最後一天了。
“還有三十秒。”麻醉師的計時時間又來了。
安愔将縫合剪交還給護士“然後就處理心包組織,楚珺,你比我想像的要好,可見人是不應該用表象和揣測來理解人的。”
楚珺一愣,沒想到安愔會這麽說。
莊恕也切下腫瘤,讓人送冰凍病理“傅主任這話說得好。”
“對不起,我到最後實在是控制不住了,手抖。”楚珺抽泣了着。
“我那裏還有一堆啞鈴,待會兒你去挑一對自己能用的,回去練習,對于外科醫生,力量是控制動作的基礎。”安愔并沒有冷言冷語“還有一點,以後在我的手術上不希望你再說對不起和哭泣,雖然我們賈寶玉說的水做的女兒,但是哭泣在手術臺邊沒有意義。”
“這點我也贊同。”莊恕覺得她的很多想法都和自己很相似“但是也不要蠻幹,力量這種東西還是需要時間積累的,傅主任說過外科大夫練一雙手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練成,但是毀這雙手幾秒鐘就可以;也不能太過心急而适得其反。”
“好的。”楚珺沒想到他們這兩位會都這麽寬容。
安愔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真有這麽面目可憎讓你見了就跟老鼠見了貓嗎?難道你剛才的抖動根本不是因為堅持不住,而是因為你害怕才動的?”
“沒有,是堅持不住。”楚珺立刻搖頭“我不怕您。”
“還說不怕,這個‘您’發音都打顫。”莊恕揭穿她“別怕,你傅主任啊不是老虎猛獸,只要你足夠尊重陸大夫,傅主任就不會滿身都是刺了。”
安愔擡眸“莊醫生果然慧眼,相信您肯定會是晨曦的良師益友。”
“如果不是呢?”莊恕挑眉。
安愔眼眸幽黑“我就把你大切八塊,拆吞入腹!”
“我雖然在美國很久,不過‘拆吞入腹’這四個字由一位女士對男士似乎有些不合适,聽說我們這也有錄像,我待會兒可以找傅院長投訴傅主任職場騷/擾嗎?”莊恕眉眼彎彎。
“那估計醫院有一大夥男醫生會很高興的,傅主任終于對男人有興趣了。”另一位男助手加入話題“多少年了,他們都等了多少年了。”
“是賭局吧。”別以為她不知道。
護士進來“莊醫生,病理出來了,是良性。”
真是個好消息。
“現在進行肺葉切除。”這也是莊恕的活“賭局?!”
“揚主任和陸大夫最終最後誰能抱得美人歸,據說金額已經上萬了。”助手看了一眼傅安愔,他也是她的人“傅主任,看來揚主任還是有點希望的是吧。”
“你可以告訴他們賭局裏加一位莊恕教授。”傅安愔說的完全假“年輕海歸,專家教授,腿長顏正,百萬薪資,完全符合我擇友條件。”将自己說的勢利又俗氣。
麻醉師都覺得:美人計用的啊,明知道莊恕是揚帆請來的,她這就是從根本上瓦解分化,傅主任這招夠狠!
“傅主任的玩笑聽起來真是有些虛假,不過也要當心,小心弄假成真。”莊恕自然明白,卻不明白她可以為了保護陸晨曦做到這個份上“傅主任是美人,我愛江山更愛——美人!”她還是有些保留,擇偶變成擇友。
“這段有錄下來吧,我也可以找傅院長了。”安愔很認真的回了關鍵一句。
——
傅博文的手術先做完了,他幾乎是忍着劇痛沖向了更衣室,黎鴻傑在後面緊跟。
“院長,您慢點。”黎鴻傑扶着傅博文的同時不往将身後的簾子拉起來。
傅博文手顫着去拿鑰匙開更衣箱。
黎鴻傑見他如此代勞了,拿過他鑰匙快速開啓更衣箱,去拿一個口香糖鐵盒子,然後倒在他手裏。
傅博文倒也十分信任他,連忙将藥片送入口中嚼碎,藥入口那瞬人也癱了下來,幸好有鴻傑扶住他,否則他肯定坐地上了。
黎鴻傑用力将他拉坐到椅子上,然後拿了一些水遞給他“老師不是不讓您再親自開刀了嘛,現在手術室都有錄像,要是有什麽被揚帆抓到把柄,您被迫提前退休您不心疼,這仁合可真成了揚帆的天下,我那老師肯定走人,她要是走了我肯定也得跟着走,到時候那陸晨曦可真是天沒有地也沒了。”
傅博文試圖将自己紊亂的氣息調回來“可當時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不做手術不是更會引起揚帆的懷疑,他上次都……”
“不會吧,他還真敢您提什麽?”黎鴻傑扶住他,也坐在他身邊“院長,您放心,老師交代過的揚帆的事都有留存,現下是知道了些不少事,可這些都不是什麽大事,哪個醫院沒點醫療銷售代表給的回扣,不過有件事才算是能徹底擊倒揚帆的。”
“什麽事?”傅博文對傅安愔和黎鴻傑也算是徹底信任,而且他隐約知道黎鴻傑家裏背景不小,國內國外都有,這小子以傅安愔馬首是瞻,仁合這幾年的大贊助都是這小子拉來的。
黎鴻傑神秘一笑“這事啊還在查,不過以我知道揚主任在其中的作用肯定不小,等事情有了結果我再告訴您。”
傅博文也沒力氣責備他“悠着點啊,安愔怎麽說都還不是科主任,你們胸外揚帆還是有一定勢力的。”
“那肯定的。”黎鴻傑立刻賣乖。
傅博文吐了好大一口氣。
黎鴻傑突然眯起眼“誰?!誰在外面?!”
傅博文掙紮的正坐起來。
灰色的簾子被拉開一些,在外面的人正是揚帆。
“揚主任,您手術也做完了?!”黎鴻傑換上了他一貫賣乖的表情,他起身并不避諱的将那個口香糖盒子蓋住,潇灑的放入自己的口袋,看起來就好像是他的東西一般。
揚帆看了他,然後又關心似的看向傅博文“院長臉色不太好,是哪裏不舒服嘛?鴻傑,院長不舒服,你還煩他,讓你老師知道了肯定饒不過你!”
“揚主任看您說的,我就不能是為院長分憂解難的小跑腿,院長剛才是有不舒服,您也知道他老人家生病之後也沒放下工作,日理萬機,又是看診又是開會,還時不時要給大家講課,非常辛苦,加上院長總是上了年紀,作息不太規律,所以臉色自然不好了,沒事,好歹我也是個大夫,做了些許措施,院長現在好多了。”黎鴻傑也是嘴皮子利索“揚主任今天您也夠忙的,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的将傅院長送回家安頓好了再走,您看這樣行嗎?”
“果然是安愔的第一弟子,這嘴皮子也像你老師。”揚帆知道黎鴻傑在替傅博文隐瞞掩護,但自己的确沒看見什麽,聽見的嘛,黎鴻傑也真是夠謹慎的“她是手中一把刀救死又扶傷,嘴上一把刀得理饒三分。”心中還有一把刀不知要殺誰。
“揚主任看您說的,哪裏那麽多刀啊。”黎鴻傑和揚帆周旋“今兒大家都為了這緊急事故忙翻了,都太累了,您不管有什麽事都明兒和院長說吧;那陸晨曦老師的事我老師不都說了嘛,一定要嚴辦,既然她這麽說了這事肯定會辦,這些年我老師的脾氣您還不知道嗎?她要辦的事哪一件沒辦成,又有哪一件辦砸了?!”
“她這次真打算大義滅親?”揚帆怎麽都有些不信。
黎鴻傑立刻點頭“老師說了她要在肺移植方面更上一層樓就得有好的搭檔,過去一直偏袒着陸大夫那是因為除了她也沒誰的技術水平和她并駕齊驅的了?本來您的水平絕對可以,可是這幾年您看啊你的手術量,我們這個行當說白了那就得是曲不離口刀不離手啊;放眼咱胸外也只有陸大夫的手術量和水平和老師的差不多,現下這肺移植都是供體外來,倒也沒什麽;可不知哪天就可能會出現捐贈者和受供者同在一家醫院的情況,您讓劉長河副主任做她搭檔這也不合适啊,那老師不找個好搭檔行嗎?您是知道她的,很多事她都想得比我們多的多,特別是在對待病人的事上;可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我請來了莊恕?”揚帆也沒急着走。
黎鴻傑眼睛锃亮“揚主任您真是英明,太英明了!您知道嘛,這莊專家今兒,不,是,昨兒。”昨天已經過了,現在是淩晨時分“昨兒一來啊我那不近男色的老師就撞到人家懷裏了,我就在旁邊,您說是這是多巧啊,就那麽一灘水愣着讓不穿高跟鞋的傅安愔主任腳打滑,撞到了莊教授身上;這是什麽啊,緣分啊,您看啊,一個是我仁合胸外頂尖肺移植年輕女專家,一位是美國加州醫療機構最優秀的華裔胸外教授,這多般配啊,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莊教授一來雖然沒牽手可這美人在懷也是預示啊,我看好他們哦!揚主任,這要是他們兩個能成,你這媒人可是頭一份……”
“你送傅院長回家安頓好了再走,聽到沒有。”揚帆打斷了黎鴻傑繪聲繪色的講話,然後朝傅博文颔首“院長,那我先走了。”
傅博文點點頭,沒有多言。
黎鴻傑确定了揚帆真的離開再回來。
“你這招可有點損啊。”傅博文終于恢複過來了,準備換衣服“安愔是女孩子,名聲很重要的。”
“她可沒把自己當女孩子,我聽我哥說她在無國界醫生時簡直把自己當無敵女超人。”黎鴻傑也開始換衣服“完全不要命,哪兒危險往哪裏沖。”
傅博文眼神黯淡了許多“她媽媽過世也快五年了吧。”也是因為這個安愔暫時離開了仁合去做了無國界醫生,兩年多前才在他一再催促下回來,好在她沒有荒廢她技術,聽說她在無國界醫生中是跟着一位退休了的國外胸外專家工作,而那位專家在肺移植領域也是能排上全世界五人的人物,這是她的幸運也是她的福氣。
“嗯,植物人這麽多年,最後還是沒能醒過來;不過也是醒過來對女兒說什麽呀,說當初不應該拉着你一起去死?”黎鴻傑很清楚這些事“其實想想我們老師真可憐。”背對着傅博文,黎鴻傑的眼神是冷的“她爸爸當年被廠裏派來嘉林做工程師,和愛人分隔兩地也就算了,後來接到消息說愛人在家裏滑了一跤大人和孩子有危險這才匆匆忙忙借了廠裏的車想要趕回上海,誰知道會撞到了陸大夫的父母,再後來陸中和老先生病故,傅老師的父親思想負擔過重才會導致下班途中落水,傅老師的媽媽受不了這個打擊割脈自殺,沒死卻也變成了植物人,他們家也因為這件事等于是家破人亡了;要不是傅老師的大伯夫婦人好心好接她去自己家裏,真難想像那時候的傅老師該怎麽辦;這麽多年老師總是給陸大夫擦/屁/股,就是她覺得自己對不起陸大夫,要不是她父親肇事,陸中和老先生也不會車禍來仁合搶救,更不會有以後那些事。”
傅博文也背對黎鴻傑“是,安愔這麽些年真的不容易,不僅是自己沒有辜負我的希望手術技術突飛猛進,對晨曦也是照顧有加。”自己對陸晨曦的愧疚,更覺得對不起安愔,他虧欠這兩個孩子都太多了,所以在可以範圍內他願意無條件的包容她們,晨曦脾氣直得罪人多,好在安愔不是如此,不僅擋了晨曦很多的麻煩,也為自己做了不少事。
黎鴻傑換好衣服,回過頭的表情又變成了好小夥的模樣“傅老,您好了沒?”
傅博文也換好了衣服“好了,那我們走吧。”
黎鴻傑讓他先行,傅博文也沒拒絕,黎鴻傑跟在傅博文身後,目光冷峻:要不是當年的事現在真是只有你最清楚,老師和我早就不會容你了!總有一天我要從你嘴裏知道真相,以告慰老師父母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