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雲壤之別
“家族遺傳?”鐘迦笑了一下, 眼中不見任何譏诮地問,“所以你也有嗎?”
她微微偏頭,笑容和善, 即便從對方劈頭蓋臉這一問裏嗅出了些許不懷好意, 目光依然清明,真是半點惡意都沒。
還不待施采然反應, 她先收起笑容, 面露歉意:“不好意思,開玩笑的,我想着你們不是姐妹嗎?”
鐘迦說着,目光有短暫的恍然。
初春天氣,沿路的花樹爬藤被風卷起飛絮,在空中雪花似的亂舞, 再過月餘, 花開得更盛, 樹長得更密,爬藤也将用綠意遮去灰牆大半的斑駁。
那個時候, 電影已經殺青了。也許沒了角色之間的牽絆, 她終會與謝迎年漸行漸遠, 成為對方記憶裏可有可無的一個人,因戲生情也曲終人散的前任之一。
時至如今,得到的遠遠多過她最初設想的。
理智告訴她應該滿足才對, 但人的本質就是貪心,沒有底線的特殊對待, 展露了一角就能讓她欣喜若狂。但施采然的出現無形中又将她自以為是的暗喜輕松碾碎, 其實不僅是生病, 很多很多事, 謝迎年對她從來就沒有傾訴的欲望。
施采然從鐘迦這一刻的失神中洞察了破綻,故作驚訝地笑:“你不知道啊?”
“生病嗎?我确實……”
“我跟謝迎年不是親姐妹,姓都不一樣,她家族遺傳的病跟我有什麽關系?”
私人行程,施采然自己化的妝,從眼影到腮紅再到口紅,就沒個低調的色,偏偏五官還壓得住,成了咄咄逼人的豔。
只不過個子不高,兩人面對面,她還矮了鐘迦小半個頭。
小時候在舞蹈班遇到演出是老師幫着化,她長得漂亮跳得又好,站中心位,妝容更別致。
家裏爸媽寵,姐姐也寵,什麽好的都往她身上堆,沒有半點窮養的痕跡。火災過後那一年,謝迎年過得再苦也沒短過她吃穿,以至于周淳作為經紀人去到爛尾樓的出租屋,見到穿得體面坐着輪椅的姑娘,驚訝了好半天。
“這……這是你妹啊?”周淳那時初出茅廬,被公司分給了謝迎年,還不知道這位是天降紫微星,日常交談的口吻随便極了。
但正是這份随便被窗邊的施采然曲解了,她放下書,沒喊人,自己轉着輪椅進了裏屋,不滿與冷漠統統寫進背影,“嘭”的一聲,房門砸得很響。
周淳仿佛隔空碰了一鼻子灰:“……”
“嗯,不像嗎?”謝迎年不以為意,笑着說。
左右不過二十平的空間,周淳上樓就注意到了,廁所是公用的,牆上生了鐵鏽的标示牌一路延伸至過道盡頭,洗澡興許也是,好幾個迎面走來的人端着個裝着洗浴用品的臉盆。
除了施采然的卧室以外,這屋子就沒了隔間,家具陳舊簡陋,沙發上堆滿了雜物,小女孩也不知是習慣不好還是習慣了被無微不至地照顧,連貼身衣褲都亂甩。
謝迎年踢了踢腳邊準備拿去廢品站的一箱紙盒鐵罐,走過去利落地收拾:“她對誰都這樣,你別放心上。”
早上去公司簽合同穿了正式的一身,常小随很幹脆地借給她,只是說可能會短一截。确實短,她彎腰,白色襯衫從牛仔褲裏溜出來,後腰一小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牆上嵌着的一扇窗似乎只是為了讓這些棺材一樣的房子添點活氣,鑿得四四方方,很小,偏偏透進一縷角度微妙的光,謝迎年舉動之間的腰線更清晰。
腰窩露出來,衣料裏女人身體的弧線隐隐約約,不僅是纖細,将喬映秋蠱得移不開眼的緊實都想象得到。
“也沒有。”周淳望了眼沒有半點動靜的卧室,壓低聲音,“不是我說,你倆站出去別人以為真假千金呢。”
怎麽過得一個天一個地的。
周淳高估了隔音效果,施采然聽得一清二楚。
真假千金?輪椅上沒日沒夜做複健的女孩在昏暗的光線中勾出一個笑,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的事,手裏拿着的照片被火燒了一大半,曾經的全家福只剩下她和謝迎年,印證了命運弄人的糾纏不清。她在多年以後的今天也依然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不想要。
但現在至少走出這一步了。
試試吧,我想我能證明,我對你真的只有恨,連依賴也是迫不得已。恨你讓我沒了爸媽沒了家,恨你讓我跳不了舞,還有後來那件事……
施采然目光在鐘迦身後頓住,那道消瘦的人影像是與她記憶中脊背永遠筆直的姐姐重疊了,謝迎年下車,沒顧得上關車門,腳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女人一臉病态,一頭長卷發松松紮着,咳嗽咳得走路的身形不穩,像是随時會在風中栽倒似的。謝迎年握着個手機,煙灰色針織衫從白色風衣的袖口伸出一截衣袖,遮着雪白的腕骨。
瞧着弱不禁風,施采然見過她更沒人形的模樣,依然在如同數九寒冬的境地裏為自己支起了一片天,她毫不懷疑對方能給人帶來的安全感。
是我不要她,可為什麽見到她目光旁落,行色匆匆的對象變成別人,又不甘心?
施采然的視線回落到鐘迦的臉上,定定盯着眼前很有可能會被她三言兩語逼退的“嫂子”,不緊不慢地說:“原來她連這個也瞞着你。”
想着是姐妹,以為關系是好的,态度總要友善點,如果這會兒還品味不出施采然來者不善,未免也太遲鈍。
鐘迦沒聽見身後虛浮的腳步聲,謝迎年慢慢止步,站在不遠處。
她夾在兩人之間,對過往的恩怨糾葛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施采然夾槍帶棒的目的何在,這都無所謂,她在意的是別的。
“不是瞞着,我沒問過她,她無緣無故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施采然笑了一聲:“你聽聽自己說的,不心虛嗎?”
新上任的嫂子也被姜奈視為了她的對手,那檔還在籌備期的音綜是S級的項目,專業評委都是音樂界數一數二的大咖,其中有一位還是時隔多年再次出山,噱頭很足,app上預約的人數奔着千萬去的,被懷疑是制作方買了水軍。
不管怎麽說,确實下了血本。
“心虛啊,我對她了解不夠,比不上你,但這并不影響我喜歡她。”鐘迦籲了一口堵在胸腔裏污濁的氣,直來直去暢快多了,“我蠻羨慕你的,我也想當她的妹妹。”
開衫外套裏面是一件藍白色的V領衫,她皮膚白而透亮,長在鎖骨的細小紅痣惹眼得像一朵雪地紅梅,說着羨慕也止于羨慕,眼神與笑容沒有半點讓人不舒服的過界感,氣質實在是幹淨。
謝迎年聽她這麽說,忍不住笑。
“當然了,那是以前,現在麽,因為試過了,所以還是女朋友比較好。”鐘迦并不覺得自己在炫耀,她口吻很平淡,說的也是事實,如果戳到了對方痛處,只能說明無論什麽身份,謝迎年都是值得去付出的存在。
試過了?
施采然臉上浮現冷笑:“喂,我都說了,她有病啊,精神不正常,待在她身邊的人都不安全,女朋友會更危險。”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飄到謝迎年的耳邊,沒任何反應。
時差的緣故,謝玉瑤聯系梁素芬總在白天,飯館午休的時候,樓梯上坐着個穿着校服的小學生,從小到大,謝迎年靠着偷聽到的只言片語努力去為棄養孩子的母親找一個苦衷。
最後的答案終于跨過遠洋,在蟬鳴的聒噪聲中傳來:她的生父有病,她肯定也有病,出于自保的心理,也怕麻煩,謝玉瑤不敢也不想養育。
十歲出頭的謝迎年并起雙膝,雙臂枕在腿上,下巴靠過去,将自己蜷成了封閉的弧形,好像這樣就溫暖不少。窗外陽光燦爛得過分,也驅散不了心中嚴寒。
眼角慢慢濕潤,在她變得模糊的視線裏,正上幼兒園的施采然不知何時出現,趴在門框上好奇地張望着,小女孩穿着粉色公主裙,白色小皮鞋,站成了滑稽的內八,兩條羊角辮一甩一甩,梁素芬沒注意到她。
是那個時候聽見的吧?
這麽多年,謝迎年習慣了施采然對自己呼來喚去,別說出于長姐的敬重了,連禮貌都談不上。
她深知自己的言行稱得上是朋友口中的低眉順眼逆來順受,周淳對她也恨鐵不成鋼,說施采然就是你的軟肋。
這根軟肋并非生來就有的組織,它鸠占鵲巢,是堂而皇之入侵的寄生物,貪婪地從血液裏汲取養分,啃噬着她的肌骨。
行屍走肉還不夠,仿佛恨不得蛀空她這副軀體。
旁人眼裏是年長的一方被動,唯有謝迎年清楚,她自始至終都處于主動的地位,犧牲的成本大可忽略,瘋子哪會計較得失衡量對錯。
那根被她下了賭注的線牢牢牽着她就好,哪怕鮮血淋漓,被狂風吹得瘦骨嶙峋。
謝迎年的放棄早有端倪,關注微博,配合對方團隊的官宣,平和的表象僅僅是過往人設的延續。自第一次病發以來,她致力于正面形象的包裝,然後發現——得益于她從前無意去塑造的好姐姐角色,別人很難将她視作不穩定因素,去警惕,去防範,甚至去對付。
“如果你說的是她某些時候會使用一些粗暴的手段,那我很喜歡诶。”鐘迦的回答讓人哭笑不得,施采然見到謝迎年的眼神柔和得像水,口罩以上的眼睛彎得更深。
她是坦然,談到性大大方方的,身體的反應也誠實得多,不然那天晚上也不會在謝迎年的“教育”之下不斷加深對生物常識的記憶與理解:人體的百分之七十是水。
随着電影開機,鐘迦的知名度節節攀升,施采然查過她的百科,關聯人物裏第一個是喬映秋,第二個是謝迎年,第三個才是鐘克飛。
不知道的還以為喬映秋和謝迎年生的她。
但凡琢磨過相貌,不難猜出鐘迦的爸媽是誰。
施采然不禁心想,臉以外哪像了?喬映秋野玫瑰似的性格,人又嬌氣得像溫室裏養的,再怎麽盛氣淩人,紙老虎罷了,碰着個嘴巴厲害的機關槍也得歇菜。謝迎年名義上的初戀,大她一輪多的女人,傘都舍不得讓對方舉。
她面前這位明明很會說啊,嘚吧嘚吧的。
“如果你想說的是更超出想象的東西,那我還沒經歷過,口說無憑,也不能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吧。”鐘迦惦記着生病的謝迎年,都想走了,“再者,為什麽她生病了我就得丢下她呢?”
在被窩裏苦苦等候,腦袋昏昏沉沉,高溫讓人猶如置身火爐,睜開眼是空曠無邊的黑,身體軟綿無力,燈的開關她勉強支起身子也勾不到……
無助又煎熬的滋味她這輩子不願再體會第二次。
也想為謝迎年杜絕體會的可能。
“她真病了,我陪她治病,家族遺傳也不要緊,往遠了說我跟她又不可能生孩子。”
謝迎年:“考慮得這麽遠呢?”
沙啞的聲音響起,黑色西裝褲襯得兩腿細直的女人走上前,施采然像是才見着她似的,用甜膩的聲線喊了一聲:“姐姐。”
她意在宣示無人匹敵的親密,但假想敵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謝迎年身上,鐘迦的嘚吧勁兒一下子煙消雲散,支吾了半天,想到這人聽到的不止這句,頓時面紅耳臊起來。
“也,也沒……咳……你怎麽就醒了,那個藥不是有嗜睡的作用嗎?好些了嗎?”
謝迎年對施采然輕輕點頭,算是回應了她發嗲的叫喚,敷衍得顯而易見。
這樣的冷淡太陌生了,施采然好半天沒回過神來,等再定睛去瞧,謝迎年的眼神又很熟悉,溫柔又專注,春水似的,誰被盯上幾秒都會融化吧。
但對面不再是我。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空氣很濕潤,風吹過臉頰也帶着水分,遠處的天像被塗了一層鉛灰,随時要落下雨來。
施采然很難形容自己當下的心情,夢寐以求的一刀兩斷再無瓜葛裏似乎還夾雜着什麽,絲絲縷縷,密密匝匝,她腦子裏一團亂麻。
唯有從小被嬌慣被誇贊被奉承滋養的傲氣維系着這張臉皮的尊嚴,愣是半點負面的情緒都沒透出來。
施采然孤零零地杵在邊上,冷眼旁觀這對情侶的你侬我侬。
“咦,你還關注這個,我身體不好,吃了藥又睡得死沉,想趁人之危?”謝迎年笑了一聲,她別過臉咳嗽,鐘迦湊過來,她往後退幾步,語氣嚴肅道,“別靠這麽近,我感冒呢。”
真別說,有的人生病了比平時還勾人,謝迎年咳得眼角漫上微紅,眼睛半垂,脆弱感遍布五官,膚色的蒼白都讓人想入非非,直燙得心裏發癢。
“粥都是我喂的。”鐘迦移不開眼,索性直白地盯着,“要傳染早傳染了,我體質很好的。”
謝迎年:“謝謝鐘老師的照顧,那麽,抱抱?”
電影進入後期,農斯卿補了幾個前面的鏡頭,沉浸需要時間,鐘迦的進步有目共睹,導致從前過了的片段暴露出瑕疵。
阮聽跟孔偲在醫院廁所的親密戲都得重來,幸好布景留着,涉及到轉場,聽統籌的意思是放到了殺青的那天。
起初是鞏文茵喊的鐘老師,朋友之間開個玩笑,喊着喊着,大半個劇組的人也跟風,覺得逗逗臉皮薄的小姑娘蠻好玩。
相處了這麽久,大家剔去當初的成見,一來二去,道聽途說一些讓人直呼大清餘孽古董成精的內幕,知道她屬于爹媽都缺席的那類,反而心疼上了。
頭發勾在耳後,鐘迦抱着謝迎年,小聲咕哝:“能不能別這麽喊,怪不好意思的。”
謝迎年故作驚訝:“你還會不好意思?”
腳被人踩了一下,壓根沒用力,謝迎年耳畔又傳來施采然的一聲姐姐,她握住鐘迦垂落在旁的手,沒有很快松開,直到對方呼吸平穩,做好了她要離開一會兒的準備,才輕聲叮囑:“回去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鐘迦聽出其中深意,她們的确也有待詳談解決的問題。
目光在施采然臉上一頓,不太放心,但姐妹對峙的空間她暫時無法介入,名不正也言不順。
只得乖乖點頭,轉身走了,也沒走遠,坐上了停在路邊的商務車,想趴窗偷窺來着,視力5.2,橫豎唇語她也讀得懂。
算了……
再親密的關系,無孔不入也瘆得慌吧。
鐘迦壓住沖動,心不在焉地開了盤鬥地主。
“最近不是很忙嗎?專程來這一趟,有事?”
謝迎年的音色偏冷,溫度全靠眼睛的深邃去勾。施采然前不久檢索到了她生父轟動一時的新聞,落網的照片人臉馬賽克了,**的得去古早論壇翻個底朝天。
文青長相的男人,氣質儒雅,眉眼含情,庭審現場敘述自己分屍的手法,渾然有股讓人不寒而栗且不合時宜的深情。
“嗯,鑰匙給你。”施采然說。
謝迎年賺到第一桶金就為妹妹在尚景苑購置了一套公寓,本意是一起住,隔天她的鑰匙開不了門了,她也不意外,料到了會這樣,于是,仍舊以出租屋為家。
這套單價不菲的房子從上周起就已空置,做什麽事踏出第一步都需要足夠的勇氣,施采然覺得自己沒有謝迎年能過得更好。
但鑰匙放在包裏,沒想過要還回去,這一刻是為了找個理由,她要臉面,不想在毫無目的的千裏迢迢上輸得一塌糊塗。
飛機,又轉動車,哪那麽舒服。
為的什麽?我說不清,總不能是見你一面,我不承認。
謝迎年:“行,早點回去吧。”
她戴着口罩,鼻梁翹起的弧度跟畫出來似的,從施采然的角度見到了優越的下颌線。
其實很少見到謝迎年這一面。
施采然的回憶裏,謝迎年對她好得不得了,沒兇過沒罵過,她占着妹妹的軀殼卻始終沒給過對方溫情,理所當然地享受着“別人”以外的特殊待遇,眼神都是獨一無二。
這一刻澕的割裂感太強了,施采然想到了月亮,散發着虛幻的光,伸手去碰卻是冷的。
她望着謝迎年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背影,忽然就有點恨,跟家破人亡時潑天的恨意不一樣,遺憾是最隐秘的暗線,一縷縷地編織在其中。
恨對方默許了她長久以來的居高臨下,直至如今,分秒前的仰望,施采然才發現,這個視角的謝迎年最能觸動人,雲壤之別,月光時時刻刻灑下來也沒什麽稀奇。
施采然張了張嘴,到底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喊了二十多年的姐堵得嗓子眼滞澀,她在破店爛鋪夾起來的單行道上将自己雕成了一朵黯然凋零的花。
作者有話說:
10000-5580=4420!
周末日萬完成一半,美美睡一覺,我還能肝!
接下來基本走劇情捏,我太喜歡寫細節了,走得好慢好慢,不過可以預告一下,下次的要素是山頂,車內,分手pao。
看在深夜更新頭禿的份上,求評論求各種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