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禍從口出
原木色的吧臺有點矮, 水壺的電源線還繞在底盤的收納槽裏,旁邊是酒店供應的茶包、咖啡條與小零食,分門別類地裝進大小一致的小木盒, 和幾個冰川紋路的玻璃杯共享着一張胡桃木的橢圓盤。
鐘迦被抱上吧臺的一瞬間, 驚慌得想握住什麽,手邊光滑冰涼的觸感讓她腦海中湧現了上述的畫面。
哪怕她目光的聚焦點并未旁落, 細密的吻慢慢瓦解她的理智, 說不清是難受還是舒服,眼睛半眯,也依然黏連在謝迎年臉上每一寸,舍不得錯過這個時候有溫度的她。
得到謝迎年進入私人領地的容許,享受同床共枕的福利也沒幾天,對這個人的求知欲強烈得違背了她對居住空間并不敏感的本性。明明自己既不認床也無所謂陳設裝飾, 卻還是用心裝下了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
去觀察, 去比對, 去記住。
然後發現她的了解還是無法深入,僅僅停留在啾啾也知道的一些瑣事上, 譬如謝迎年早晚一杯咖啡的習慣, 鎖屏密碼是她好奇又無法解密的六個數字, 還有讓助理職位幾乎形同虛設的強迫症……
謝迎年,你的面具有多少張,喜歡一個人到底什麽樣?
你真的喜歡我嗎?
她發現自己太容易被這個字眼套住, 好像只要感受到一丁點,就能源源不斷地為主動付出找到壓根站不住腳的理由。
所以小時候再被喬映秋如何嫌棄, 聽見門聲響動, 也還是邁開腳丫子跑過去, 離媽媽幾步遠的地方, 她剎住腳步,将急切得想去依偎港灣的手往後背,忐忑得左腳踩右腳,甜甜地喊一聲讨好的媽媽。
喬映秋要麽是給個白眼,視如不見地從她身邊走過,如果那天心情好,也許會塞給她一顆不知從哪得來的糖。
當然,多數情況下,鐘迦會因為叫了不該叫的稱呼而讨到一頓用來洩氣的巴掌。
無論是以上哪一種可能,都不影響她對這個給了自己生命的女人有着向光似的依賴感,永遠滿懷期待。
甚至在喬映秋死去的很多年以後,鐘克飛的不聞不問也成了有力的參照物:如果真的不在意,她應該早就丢下我不管了吧。
喬映秋對自己生下來的一對兒女本該有着懷孕期間激素系統賦予的天然母性,子宮被男人物盡其用,從一開始就目的不純的婚姻改造了她。
媒體筆下的用詞誇大了事實,但她本來就是個感情至上的人,否則也不會在事業上升期高調宣布結婚生子,暫時息影。
天性如此與幡然悔悟的痛恨激烈地交織,對鐘克飛,喬映秋是那片曾經被滋潤而今幹涸的土地上畸形生長的毒玫瑰,對兒子,她頻繁地向法庭上訴,是将自己用身材變形為代價孕育的孩子視作了所有物,憑什麽讓給欺騙背叛了她的男人。
對女兒,社會俗規制約着,連錢佩清也用傳統的那套說法束縛她,喬映秋走不出媽媽的身份,良知未泯,恨又殘存,在那幾年,給了鐘迦一個徒有其表的家。
那你呢?
時而溫柔,總是疏遠,這會兒又粗暴而真實地對待我。謝迎年,你也是陷入矛盾的沼澤污濁不清的怪物嗎?那正好,我好像在應對怪物上有些零碎的無法言說的經驗。
假使一定要成體系地分享,或者首先可以為它命名為……
鐘迦胡亂飄遠的思緒被嘴唇上又一次的疼痛所中斷,她蹙眉,輕輕吸了口冷氣,謝迎年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希望你能專注一點,至少從最容易沉浸的這件事開始,學會全心全意地感受我。”
她琢磨着鐘迦的表情,沒有發現任何厭惡與畏懼,這才平淡地補了句:“不要給我懲罰你的機會。”
是懲罰嗎?
因為她的走神,親吻短暫中止。鐘迦細細去體會對方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跡,剔去五官的感受,最明了的是痛。
她舔了舔有了破口的下唇,猶如智齒輕微發作的痛癢反而有種生機蓬勃的感覺,在心甘情願去承受裏萌發盎然的春意,無形之中,也将取名的靈感送到她眼前。
這套自己總結的經驗應該名為獻祭。跟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相處,除了獻祭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要說這份粗蠻的疼痛是懲罰,那豈不是早就埋下了預兆。
我在走進這個房間之前做了什麽?
靈光一現,鐘迦沿着九點的門禁去想,思索了一會兒,她沖謝迎年露出有些玩味的笑容:“你吃醋了?”
腳後跟往後踢了踢,開心全寫在咧着嘴露出兩粒虎牙的臉上。
謝迎年給了她一個疑惑的表情,她繼續說:“因為我跟鞏文茵吃飯?”
坐在臺面上的女孩衣服淩亂,崇鄉最近回暖了,不過溫度還不穩定,鐘迦仗着年輕穿得很單薄,淺藍牛仔外套配一件姜黃色的圓領長袖衫,下半身是蓬蓬的白色蛋糕裙。
她很少穿得這麽仙女,但最近和鞏文茵互關,對方選秀出身自帶流量,甚至有粉絲不計成本地跟組,出圖迅速又精美,鐘迦因為經常跟她在一起聊天,馬賽克都難,于是也出鏡了。
這些照片傳到網上,又有公衆號爆料她要為鞏文茵的電視劇唱ost,導致網上滾雪球似的有了一堆她倆的cp粉。
鞏文茵直得像電線杆,私服很淑女,比她小的鐘迦穿得随便一點,什麽風格都有,但平時最多的就是舒适感最好的oversize款。
要是平時穿什麽今晚也穿什麽,她們并肩走在一塊兒,再被“偶遇”,鐘迦真的很難不被cp粉腦補成1,再不濟也是0.9。
1或者0.9,前綴怎麽都得是謝迎年吧。
謝迎年在被自己啃過的細嫩肩膀上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她太懂得如何僞裝自己的情緒——吃醋也算其中之一。
“因為沒吃到蛋糕。”
她說得很認真。
鐘迦啞然了,她顧不上整理衣服,急得要跳下吧臺:“惦記成這樣還說不好吃?我現在去給你買……”
跳下的動作沒能徹底實施,謝迎年的臉退後了,人卻還杵在原地,對方的雙腿被她用身體隔開,沒法并住。她故意的。
于是連往外跳也成了跳進她的懷裏。
“不用買。”謝迎年隔着蛋糕裙蓬軟的料子穩穩握住鐘迦的雙腿,後退幾步,讓她遠離了冰涼的臺面,來到一個還算結實并且有溫度的地方。
她的氣色仍舊很一般,但鐘迦明顯感覺到體力變得好多了,是私底下在鍛煉嗎?
鐘迦覺得自己像在開盲盒,以為不會有結果的告白得到試試的應允,沒有回聲的喜歡往往以偏離她預想的方式去印證。
那麽這次,說着不用她買蛋糕的背後又藏着怎樣的驚喜?
輕柔的吻點在鐘迦鼻尖,謝迎年眼中的嘉獎與懲罰泾渭分明,她想感謝這個嗅到了危險也要靠近的女孩,為她随口一句的還不錯,在并不熟悉的城市裏奔波了一個晚上。
到了放風時間的困獸走出牢籠,開鎖的人對馴獸不娴熟,也不懂得以暴制暴,即便如此,被利爪尖牙弄得遍體鱗傷,也不會棄它不顧。
鐘迦,你會是倪茜口中這樣的人嗎?
“我的蛋糕長了腳,已經跳到我手上了。”謝迎年說出口,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有了傾向性。
而被她納入所屬權裏的鐘迦被“我的”弄得臉頰一燙,很快就反應過來蛋糕是什麽,咳嗽一下,不自在地別開臉,這邊瞅瞅,那邊望望,最後目光落在謝迎年的臉上。
戳了戳謝迎年敏感的後頸,紅着耳朵悄悄說,口吻近似于邀請:“那你想嘗嘗嗎?”
她說完,吃驚于自己的不要臉,在謝迎年微妙的表情中視線閃躲地解釋:“咳……我,我的意思是,蛋糕放到第二天就不好吃了。”
“這是常識……”聲音越來越低,她十分心虛地編。
謝迎年毫無反應,鐘迦只好湊到她耳邊讨饒:“你就說你想不想?別再欺負我反應慢總給我下套了。”
癢,這道像是彎彎曲曲的柔軟聲線讓她心也癢,謝迎年縮了縮脖子,順着鐘迦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抱着她往旁邊走了幾步,不鹹不淡地說:“在那之前,不專心對我,不專心被吻,也不專心聽問題的鐘小姐,我不得不再問一遍——”
不專心,不專心,不專心,她都加重了語氣去說。
鐘迦想起謝迎年前不久以懲罰作為警告的全心全意,禁不住皮緊,又有點說出來很羞恥的期待與興奮。
用不着問了,走到跟前,地毯上的物件是很熟悉的粉色包裝。
她松手,鐘迦平穩着陸。
某個不願直面十級社死的小朋友将頭埋在謝迎年的肩膀當鴕鳥,背對她未雨綢缪買的東西。感受着肩上蹭來蹭去像是無聲說着“求放過”的重量,謝迎年笑了笑,作弄人算是她平常為數不多能顯露出來的惡趣味之一,此景此景,她當然不會錯失良機。
“你怎麽還買了別的?”
鐘迦:“別的?我沒有……”
她露餡了才醒神,頓時羞得無地自容,想連夜包機去首都跟慫恿自己買這玩意的陳況幹上一架。謝迎年笑了一聲:“所以你今天為了我能安全衛生地品嘗你,特意斥資做足了準備?”
不僅是斥資,還是斥巨資,她一個欠債的,手機膜都忘了買防窺的,買了便宜貨。卻在與成人用品店的客服溝通以後買了最貴的款式,說是會讓對方很舒服。
鐘迦不想騙她,哪怕是這麽小的事:“其實……其實不是。”
“那是什麽?”
“我是為了你買的。”
兩者之間有什麽區別?
謝迎年表示不解,鐘迦又哪裏知道這一肚子壞水的女人心裏門兒清,就是要她自己說。
半邊肩頭還露在外面的女孩憋得臉通紅,好半天才支吾地說:“雖然是給我自己用,不過是為了你,畢竟我沒有用過,怕你會疼,多練練總會好的吧?”
謝迎年明顯地怔了一下,沉默數秒,伸手将讓自己心猿意馬的衣領回歸原位。
該誇你真誠還是該說你傻呢?
猜偏了一點,但不影響謝迎年從鐘迦的坦白裏受到了壞心眼的啓發,考慮到要循序漸進,只能先放進無人知曉的計劃裏了。
連着幾天,她們同處一間房的流程差不太多,洗漱、吃東西、對戲以及正兒八經地躺在床上聊天——通常是鐘迦說謝迎年答,聊着聊着也就睡了。
平平淡淡又匪夷所思的幾個晚上。
窗外的月色很好,星星也有幾顆,風吹進來是初春的味道。
在不發生一些什麽都對不起氛圍的夜晚,随着從浴室吹好頭發出來的人将身體陷入床的另一邊,平淡也宣布告終。
鐘迦爬上床,利索地鑽進被窩裏,她用腳去碰了碰謝迎年的腿,對方發出一個疑問:“嗯?”
“我洗好了。”說着,便翻過身,被吹風機吹得發頂碎發炸開的一顆腦袋垂得低低的,藏在她與謝迎年之間逼仄暧昧的範圍裏。
長卷發垂落,在枕頭,在肩上,在她的手上。
鐘迦嗅着和自己的頭發如出一轍的氣味,臉頰的溫度慢慢蹿升,謝迎年背朝她,又是平淡地嗯了一聲。
嗯什麽嗯,說要吃蛋糕的人是誰啊?現在又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她郁悶了一會兒,忍不住去回想今晚的一切,她很确信,謝迎年又一次出現了反常,也可以說是又一次露了馬腳。
之前的幾次是因為我,這次依然是因為我。
将自己當做誘餌就可以了嗎?
好奇,但也可以不問原因。謝迎年,能将你從一個人裏放出來,分離最真實的靈魂去漂浮去感受——要犧牲的僅僅是一點臉面,我願意。
鐘迦抱住謝迎年,過快的心跳讓她氣都喘不勻,深呼吸一口,才鼓足勇氣去說:“謝迎年,吃夜宵了。”
她澕戳着對方腹部的軟肉,被蒙在鼓裏,對自己近似于以身飼虎的行為無知無覺。
“哪裏?”謝迎年目視着前方的牆壁,問道。
有個小東西上鈎了,她什麽也沒做,只是對方等待的耐心比她更早告罄而已。結果如何,好或是壞,從這一刻起都與她無關了。
是将腿往她腰上纏的這個女孩自讨苦吃。
謝迎年的後背被人用腦門頂了頂,鐘迦的聲音聽着就不好意思極了:“我。”
她散發着自己聞不到的青澀誘人的氣息,也因為青澀,連危險也察覺不了,直到謝迎年突然轉身,嘴裏還在碎碎念:“陳況,呃……就是我的好朋友,她說這件事也不一定得分屬性,兩個人互相取悅是很正常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做主動的那方……”
床邊的動靜讓她放慢語速,視線追随着朝她翻過身來的謝迎年,然後就被對方深邃得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神給刺得愣住了。
微張的嘴唇被突然湊近的女人毫不心軟地含住,謝迎年睜着眼去吻她,一件件去脫礙事的衣物,欣賞她吃痛又乖順忍耐的表情。
這個女孩自己也算是養了幾年,外表的變化有目共睹,而內裏,她不介意成為她真正通往成人世界的引路人。
既是前任也是舊交的喬映秋的女兒,錢佩清咽氣,目光也重重在她臉上一頓,仿佛将孤苦無依的十六歲少女交付到了她手中。
那之後,謝迎年以謝先生的名義盡這份責任,鐘迦成了周淳口中的閨女。
道德的枷鎖束縛的是有良知的正常人,謝迎年的良知是塗在皮囊上精美的一層漆,做違背德行的事反而讓她覺得痛快,想到源頭不是她,更沒有負罪感了。
剝落了這層漆的人有幸見到了她的真面目,那也要做好随時随地付出代價的準備。
鐘迦小聲地啜泣着,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第幾次了?”謝迎年不想承認自己的心軟,垂着眼,不去注視對方臉上惱人的淚痕,又繼續幾下,才停下動作。
綿軟的一雙腿從肩上滑落,鐘迦蜷了蜷身子,用鼻音回她,分明是滿滿的困惑。
謝迎年見她冷得哆嗦,用被子将不着一物滿是痕跡的身軀蓋住,俯身靠近,用最平靜的口吻告訴她狠狠吃了頓教訓的原因:“禍從口出。”
忽略了嘴唇的血口,謝迎年低頭,用一個深吻去喚醒對方的痛覺,随即隔開一個能看清彼此的距離,意味深長地笑:“這裏不夠還賬的時候,就像剛才那樣。”
幾乎是條件反射,話音落下,鐘迦并住了雙腿,咬着唇去消化濕潤裏的餘痛。她渾身汗涔涔的,在紅與白的對比之下,整個人橫生一股被占有以後的破碎感。
巨大的誘惑在前,謝迎年卻翻身下床,走進浴室洗手漱口去了。
漱口杯放好,酒店的清潔不一定靠譜,她從烘幹架上取下自己的毛巾,伸到淌出溫水的水龍頭底下沖洗。那塊可口的蛋糕雖然長了腳但恐怕下不了床了,她得去清洗處理。
鏡子裏映着謝迎年專注的面容,她在心裏想,也許該慶幸,面對的是一張白紙的鐘迦,不然以自己再如何鍛煉也沒法恢複如初的體力,恐怕滿足不了她。
作者有話說:
加班之餘的爆肝……麻煩大家給給評論慶祝一下這對歷史性的突破呢!!!
小鐘啊小鐘,自己埋的雷要自己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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