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作之合
倪茜整理表情的過程被謝迎年收入眼中, 這位精于在閑談時望聞問切的女醫生忽然正襟危坐起來,她便也将上半身離開了柔軟的沙發椅背,明白該進入更加嚴肅正經的診療狀态了。
“如果你是從我書架上的病案輯錄得到的靈感, 作為你的主治醫生, 我很抱歉,無意間為你提供了模仿反面範例的渠道。”
“我以為你會對這個行為表示認可。”謝迎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浴袍衣袖順着動作滑落到手肘處, 電擊貼片在她洗澡時已被取下,但電流震顫肌肉的酥麻刺痛她不久前才經歷過。
那個與心跳相連的無形開關握在鐘迦手裏。
她卻并不知情,被謝迎年十年如一日的僞裝所蒙蔽,自顧自玩着“她到底喜不喜歡我”的游戲。
認可?
倪茜好笑道:“或許我該跳出‘朋友’的身份提醒一下,在你以往做過的行為測評裏,自我傷害與傷害別人是近似的得分傾向。”
“另外。”她嘆了口氣, “第一次正式見面的時候我就說過, 我們是建立了合法契約關系的合作者, 我的職責是幫助你減輕病情,如果順利, 也有可能痊愈。”
“你是我的患者, 甚至你是支付了我高昂薪水的雇主, 無論是出于醫生的天職或是收錢辦事的良心,我都應該勸誡你——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無異于飲鸩止渴。”
謝迎年放下水杯,沒有反駁, 也沒有就她口中的等式是否成立去做一番說明的意思。
轉椅上穿着白大褂的女醫生明白自己的勸誡純粹是浪費口水,飲鸩止渴在謝迎年的眼中非但不是貶義詞, 也許還是她甘之如饴的存在。這個女人生來就有暴戾不安的基因, 對一些惡劣而偏激的事物有所偏好實屬正常。
“當然, 你想收獲一些誇贊也可以。”倪茜嘗試着去緩和聊天的氣氛, 她笑了一聲,“能夠将自己視作潛在的危險分子去約束行為,你的自我定位很準确。”
屏幕裏長了一張好皮囊的女人配合地笑,和娛樂新聞的營業笑容沒什麽兩樣。
倪茜聳聳肩:“總之,我們的立場并非敵對,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比起規勸訓誡的派出所工作,我這裏的主要業務是回收情緒廢料。”
“偶爾也能充當情感導師。”倪茜微偏腦袋,露出調侃的笑容,“我确實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個人出現,輕輕松松就為你解決了進口藥物也效果甚微的睡眠問題。”
“原諒我的反應遲鈍,你從一開始就想跟我聊聊她吧?所以,她對你而言有那麽重要嗎?”
不怪倪茜遲鈍,而是這樣的情況實在太少了。
診療初期,倪茜曾經對謝迎年嘗試催眠,很困難,因為對方具有極強的心理防禦機制。
這樣的人極度缺乏安全感,平時的社交距離禮貌又疏遠,給內心世界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鎖,難以予人信任。
衆所周知,卧室以及床是最隐秘的私人空間,謝迎年卻連着好幾天将另一半讓給了她口中的女朋友。
“你知道我很難去判斷別人對我重要與否。”
謝迎年平靜一笑:“這是我這樣的人都有的病征。”
不僅是天生。
被生母棄養的事實早早地給她建立了認知: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體內流着相同的血或者頂着親屬的稱謂,即便是如此親近的關系,所謂養育義務依然只是社會俗規的空頭支票。
這個認知還能引起一部分人的共鳴,暫且算不上偏激,可惜在謝迎年的成長道路上外界因素不斷去強化偏激的那個分支,導致她與人相處時總是先預設了關系崩壞的結果。
室內開着空調,謝迎年身上依然只是一件白色浴袍,她将視頻轉到手機,站起來,柔軟的地毯盡職盡責地回收發出的腳步聲。
走到落地窗旁,她向下望,晚上**點,小縣城最繁華的地段,年後開工的第一周,交叉路口車流如織。
視野受限,謝迎年能見到的只有停靠在對面路邊的車輛,螞蟻似的行人三三兩兩走過,她惦記的那道身影顯然不在其中。
和鞏文茵吃飯吃這麽久?
關鍵點不在于和誰吃飯,也不在于和鞏文茵做什麽,而在于鐘迦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消失了多長時間。
随着謝迎年幾乎沒有任何起伏的口吻,倪茜想起了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趙仰光。
被他殘害分屍的女人是二婚的妻子,最開始是失蹤案,警方通過前期走訪調查下了夫妻和睦的定論,如果不是手臂斷口上遺落的男人毛發與地下室陳列的标本,趙仰光在街坊鄰居“好丈夫”的濾鏡之下,被視為嫌疑人都要直呼冤假錯案了。
這樣的人,有着程度不一的情感障礙,常常以極端的方式表達感情,對親近之人的占有欲強烈得可怕,追求百分之百的所屬權,嚴重時還會表現出攻擊性行為。
“在今天之前,我從未在你身上察覺出類似的端倪,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電擊片你沒用在她的身上——”倪茜五官嚴肅老成,卻很喜歡開玩笑,“如果是小情侶之間的情趣那另當別論。”
時間差不多了,倪茜照例以一些囑咐與建議結束這場專業含量較高的聊天。
“不過等電影殺青,回燕京的時候還是到醫院做個體檢吧,因為她的出現,我想我需要對你重新評估。”
玻璃窗上映着自己模糊的面容,聽着倪茜有些緊張的叮囑,謝迎年想起了小時候偷聽到的國際長途。
她的母親,名也有,錢也有,随随便便就能養活她,去到國外依然過着闊太太一樣的日子。
深冬飄着鵝毛大雪的夜晚,将一歲不到的女兒丢在福利院門口,毫無愧疚,還感到解脫:“小芬,我說過多少遍了?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她爸那個病是家族遺傳,她也會得病你知不知道……”
“病都能治好?是啊,十天半月還是十年二十年?別拿媽的身份壓我,我沒那麽偉大,我跟他早就離婚了。不準我演戲算什麽?他還限制我外出,在卧室的牆壁上鑽孔裝鎖鏈……我的天,那天晚上我真是要瘋了!現在想想都頭皮發麻!”
“你心善你養她呗,不是我說,表妹,你要覺得不對勁了趕緊送她去瘋人院,她也就是還小,長大了肯定跟她爸一個樣。”
窗邊暖黃的燈光照在謝迎年蒼白的臉上,她收回飄到了遠方的思緒,抱起手臂:“你不該與她取得聯系,奉勸她離我遠點兒嗎?”
倪茜認真思考,隔了一會兒才說:“至少現在的情況一切向好,我想暫時沒有這個必要。”
她頓了頓,覺得要鼓勵謝迎年借這段能給予她正面回饋的感情去宣洩一部分破壞性沒那麽強的情緒。忍耐太久,克制太久,好比日複一日蓄水的水庫,遲早有一天會超出它的容載量。
屆時就不是閘門沖毀良田淹沒這麽簡單的事了。
“我從業以來遇到的病人無非兩種。其一就不用多說了,第二類人跟你完全相反,他們渴望感情,渴求親密關系,無怨無悔地付出,受傷再多下一次也還是滿懷期待,仿佛天生就被設定了自我奉獻的程序。”
謝迎年眼神飄忽,不知想起了誰。
“火能融化冰,水反過來也能去滅火,人與人之間同樣有着一物降一物的奇妙磁場。”倪茜笑道,“往浪漫了說是天作之合。”
她身體前傾,湊近屏幕,一副下次再聊的姿态:“在壞事發生之前不妨樂觀些,萬一真能遇到這樣的人呢?”
還有比這更壞的事嗎?
鐘迦站在酒店的電梯口,轎廂正從高樓緩緩下落,她瞥了眼嘴巴被蛋糕盒子塞得滿滿當當還垂下一條絲帶的垃圾桶,耳邊是涉嫌破壞她好心情的熊孩子在大廳叽哩哇啦地亂叫,剛才敷衍地對她道歉的家長将毫無素質貫徹到底,無視了前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處理好地上的蛋糕污漬,保潔阿姨心情甚好地哼着小曲從鐘迦身旁經過。
一樓,叮的一聲,受她驅使的電梯将門徐徐開啓,卻等不到任何一位乘客,十分寂寞地合上了金屬門。
鐘迦轉身走向出口,火速點開叫車軟件,蛋糕店的營業時間一直到晚上九點,她動作再快點,應該來得及。
手機震動一下,鞏文茵的微信彈出來:甜甜,你走得也太早了,咱們首都再聚,你別賴賬啊!
她一邊急匆匆地走一邊分屏回複,一晃而過的聊天置頂裏是謝迎年下午發的消息:第一條,玩得開心。第二條,那附近有家蛋糕店很不錯,我吃過一次。
謝迎年說的很不錯基本可以理解為她喜歡,難得的喜歡,所以鐘迦想讓她再吃第二次,哪怕這一趟可能去個空,依然想為她在夜色裏奔波。
馬尾發梢左右甩動,腳步快得都要跑起來,鐘迦卻猛地剎了個車,她劃過閃爍跳動的屏幕,将腳步放慢:“謝迎年……”
那頭女人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去唱歌了?”
“沒。”
“明天一早上的戲,別玩太晚了。”
鐘迦噗地一笑:“哦。”
“笑什麽?”謝迎年想象着她此時此刻的表情,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門邊,好像能離她近些似的。
“你是我家長嗎謝老師?”
如果從以前算起,差不多吧。謝迎年笑得玩味:“你都這麽說了,我不給小朋友設個門禁時間都說不過去。”
鐘迦停下腳步,愣了愣:“啊?”
“九點之前回來,不然房卡沒收,自己睡。”謝迎年說得随意,玩笑似的,對面的人自然也沒察覺被下了什麽套。
“可是……可是,我還想着去給你買蛋糕呢。”鐘迦完全忘了去申辯自己莫名其妙被縮減了幾個小時的自由時間。
“什麽蛋糕?”謝迎年問完就想起來了,她預感到今天與倪茜的聊天會突破平時的時長,使了點手段讓鐘迦在外面逗留久一點。
聽着鐘迦從蛋糕店有多難找到熊孩子有多讨人厭的解釋,對沒能讓她吃上蛋糕這件事介意得很,謝迎年好像已經品嘗到了松軟可口的甜點,語氣都變得柔和:“也沒那麽想吃,我已經刷了牙,你先回來。”
鐘迦應着好,取消了叫車訂單,一路小跑着乘電梯上樓。
她從“你先回來”裏感知到了也許只是錯覺的想念,背影也勾勒了雀躍的氛圍。
等到刷卡進入房間,以她的手腕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為起點,所謂錯覺的疑慮一縷縷在交纏的呼吸之間消散。
謝迎年将人抵在牆上,湊近凝視着她眼睛都忘了眨的女孩,垂頭的瞬間一個吻落下。鐘迦分明做好了回應的準備,卻沒料到這個吻是如此的不阮聽,不謝迎年,侵略,壓制,陌生,将彼此的呼吸蠻橫地交融在一起。
半分鐘都沒到,鐘迦被吻得發了汗,腿也軟,她想說些什麽,卻被吞沒得只能吐出模糊的音節,垂落的手又握住謝迎年的腰。
她喘不過氣,以為自己是想推開,卻緊緊攥住了松垮的浴袍,只為求一個心安。
一次,又一次,鐘迦終于意識到她真的很喜歡被這麽對待。
比起蜻蜓點水的一個吻,一觸即收的擁抱,這個時候的謝迎年才是對自己有欲望的,心思不再需要去猜。
“唔……”嘴唇又被狠狠咬了一口,她忍不住悶哼。
謝迎年扶住綿軟的腰,抱着鐘迦,讓她坐上了玄關的小吧臺,靠着牆,被迫去承受自己給的一切。有個小物件從視線中跌落,投入去吻的女人分神去問:“你兜裏的?什麽東西?”
作者有話說:
鐘迦:是那個啥……我本來買了是伺候你的,陳況你為什麽坑我做1!!!哭……
tips,不是故意卡車,預估錯誤了,确實寫不到那個地方,正式預告了,下章來早一點。另外,最近都在加班,再次抱歉,每天頂着困意碼字,這兩章寫得都不是很滿意,結文了可能會修,十號以後應該會好一些,再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