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病态依賴
“最近還好嗎?”
私立醫院的心理診療室, 其他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倪茜如約出現在了電腦屏幕裏。
她一坐下便是話家常似的口吻,靠着椅背, 将上半身陷進了線條簡約的轉椅。
作為一名具備從業資格的心理醫生, 營造讓患者卸下心防的咨詢氛圍可以說是最基本的必修課,倪茜經驗豐富風評甚佳, 職業功底當然不止于此。
自視頻接通的那刻起, 她就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态,短短數秒的觀察,敏銳地發現病人與以往的狀态有所不同,才有此一問。
這個問題其實應該這麽理解:你最近似乎過得很惬意?
謝迎年的手邊沒了咖啡杯的身影,她随意地坐在酒店客房的沙發上,左右腿交疊, 從浴袍散開的地方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 洗完澡以後的素顏, 眼下昭示着她入睡困難的烏青也淡了很多。
“你不如問我最近為什麽過得還不錯。”
三十過半的女醫生笑了一下:“那煩請你滿足我的好奇心。”
倪茜猜對了,謝迎年的心情确實很好, 難得對她有了分享欲。
之所以沒有直截了當地問, 是太清楚她的主動每每在對方砌起的心理高牆上碰壁, 只能改用委婉迂回,目的性也沒那麽明顯的溝通手段——即便如此,也常常勞而無獲, 致使她收取診療費都良心難安,破天荒地對自己的業務能力産生了懷疑。
這位病人起初是崔鳴介紹過來的, 倪茜分身乏術, 秉着對病患負責的原則并未一口應承, 聽說對方是個電影明星也無動于衷, 富商巨賈或是各界大腕,在她眼裏病人就只是病人,沒什麽特殊。
考慮到與崔鳴交情匪淺,倪茜同意與謝迎年見上一面。
心态轉變來得很快,走出咖啡廳,倪茜便讓助手将謝迎年的病歷信息正式錄入系統,決定進行幹預。入行多年,倪茜見過形形色色的病患,謝迎年實在是一個激起了她多重興趣的患者。
崔鳴微信上問她:是因為病例罕見嗎?
系統的關聯信息有好幾條,倪茜一一點開,确認了前幾例病人第一次發病的時間與後來的發病頻率,她沒記錯,然後低頭回複:少見,但我也不是沒遇到過。
崔鳴:所以?
倪茜:你的這位朋友跟你一樣有着極強的忍耐力,我不知道她私底下用了什麽辦法,但能克制到現在都沒對任何人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我很佩服。
當然,反過來也讓我為之感到焦慮,她就像一座活動周期無法預料的死火山,再普通不過的山脊弧線,平靜而沉默,對周邊生物卻具有潛在的威脅性,随時都有噴發并毀滅一切的可能。
話鋒一轉,倪茜對頭像一板一眼的工作狂開起了玩笑:你得當心點了崔鳴,能被她劃入知曉病情的範圍裏,你也算是她十分親近的人。
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十個小時的手術,崔鳴依然精神奕奕,她握着半罐咖啡,彎腰邁進越野車的駕駛座,細長罐身卡進杯位,她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單手回消息:勞您費心,她發病,我第一個跑。
倪茜熟稔崔鳴的性格,沒跟她來病人需要親朋好友的關心那一套,這人能關心自己都不錯了。
心理診療室布置溫馨,牆壁都刷的暖色調,辦公桌旁邊是會客沙發,另一側靠牆處的沙盤留着其他就診病患的使用痕跡。
謝迎年也曾經放置過一些模型和玩具,倪茜嘗試去記錄,最後放棄了解讀。她相信對方說的自救無果了,否則也不會對沙盤游戲的術語如數家珍,這個冷靜強大得能将自己視作一個範本來剖析的女人很清楚她生了什麽病。
長卷發用幹淨毛巾擦了擦,随意地搭在肩上,謝迎年的目光越過眼前的筆記本電腦,在通往卧室的方向上一頓,不緊不慢地收回。
“我這幾天沒有服用任何的安眠藥物,卻睡得很好。”
倪茜端起水杯,眼睛輕眨,認真聆聽。
這有些在她的意料之外,現代社會壓力很大,因為失眠到處求醫的年輕人比比皆是,謝迎年卻坦言:我習慣了晚睡早起,失眠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睡得少。
為什麽?倪茜問道。謝迎年笑了笑:“以前很窮,還有個妹妹要養,時間不該荒廢在睡夢裏。”
但此時此刻,她以睡眠問題為開頭,這不失為一個好預兆,很多微不足道卻又至關重要的變化都與日常有關,猶如滴水石穿的滲透讓人防不勝防。
倪茜喝了口水潤喉,下一秒卻被謝迎年的反問弄得嗆咳幾聲:“倪醫生,人也可以是藥嗎?”
“……你的意思是?”倪茜端詳謝迎年的表情,确信她很認真在問。
謝迎年往後靠,呈現出十分放松的姿态,樹杈形狀的吊燈映入情緒平淡的眼中。
第一天晚上她也像平常那樣在關燈以後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輪廓,精神的集中與刺激物的單調有助于她在一個小時之內緩慢地産生睡意,再用不确定的時間淺淺入眠。
耳邊的這道呼吸聲很輕很緩,鐘迦的規規矩矩只停留在她意識清醒的前一秒,謝迎年沒想到她睡相如此之差,要是還會發出呼嚕聲,八成得被忍無可忍的人踢下床。
不發生碰觸是不可能了,女孩澕有些毛躁的腦袋再次往她衣領都滑落了的肩上蹭,腿也一下子跨到了她的大腿根,膝蓋好巧不巧地頂在某個暧昧的地方。
謝迎年:“……”
她在黑暗中嘆了口氣,忍住對毫無知覺的人施暴的沖動,幹脆一翻身,平躺變側卧,果斷張開手臂,将那具不老實的身體牢牢禁锢在懷中,不準瞎動彈。
鐘迦隐隐約約察覺到突然的受制,雙眼緊閉,不舒服地皺眉,微微蜷背,本能地往後縮。
“鐘迦。”謝迎年出聲,知道不是也忍不住打趣,“你睡覺也想着上我嗎?”
口是心非的我只想和你睡個普通的覺,你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不會僞裝自己的人注定要被吃得死死的。
話音落下,沒聽見回答,借着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月光,謝迎年見到鐘迦蹙起的眉頭舒緩地松開,原本緊繃的身體也在她的包圍圈裏恢複柔軟。
沒醒,也沒睜眼,僅僅因為謝迎年的聲線入耳,她又被安全感包裹,忍受着這份呼吸都變得艱難的不适。
謝迎年沉默了半晌,放開一點空間,想起鐘迦用手點過她背上的荊棘鳥紋身,她不願說,她也就不問。
輕柔得像羽毛一樣的吻依次點過陳年舊疤,與她共享了同一張床的鐘迦側過身,用溫暖的溫度抱住她,是無聲的慰藉。
走到青春的尾聲,與十六歲懵懂的心動再次邂逅,遲到的初戀,她珍視不已,最寶貴不過那顆只裝得下一個人的那顆心,因為喜歡,她恨不得更早一點獻出去。
“想嗎?”謝迎年握着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平靜地開口。
鐘迦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了,她輕聲說:“想你以後不要留疤。”
“為了你?”
“為我也不可以。”鐘迦重複一遍,“是更不可以。”
那天晚上是一個開始,往後的幾天,謝迎年甚至在鐘迦躺到身邊時就莫名其妙起了困意,好像她才是效果最好的安眠藥。
倪茜聽完前因後果,将謝迎年隐去了身份的人以“X”命名,平鋪直敘地往電腦上敲字,并且劃了高亮的黃線。
同樣待遇的在其他幾個病例裏無一例外,都是病患最親近的親人或者情人,被病态地依賴,也面臨着獻祭的風險。
謝迎年說的沒錯,人也可以是藥,吃藥緩解病痛的同時得注意劑量,一不小心就會成瘾。
比起吃藥的謝迎年,倪茜不免關心相較之下顯得無辜的藥本身。
“冒昧問一下,你口中的這個人是?”
“女朋友。”
謝迎年的性取向早有交代,倪茜也知道她的感情史并非為零,但很遺憾,從她以往的敘述中不太能發現印證情侶關系的痕跡。
這個病的表現型或有差異,但共同點也很明顯,對親密之人強烈到可怕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對方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她的老師曾經被警方邀請破獲一樁分屍案,落網的兇手就是最極端的一類病患,不受法規約束,毫無德行。
作案地點陳列着一件件制作精美的人體标本,唯一缺失的那條手臂便是致使他犯罪行徑暴露的線索。
趙仰光落網,也曾名噪一時的編劇面對記者的鏡頭無羞無愧,下巴蓄着短短的青茬,男人低低笑了一聲:“那條手嗎?被出租車司機碰過的,她說她太累了,休息了再洗澡。
“多髒啊。”
思緒回落,倪茜的手停頓在回車鍵,不經意瞄過謝迎年的面容,也不知怎麽,鬼使神差的一瞬間,竟然覺得她和趙仰光長得有些相似。
倪茜:“你和她就是簡簡單單地睡覺?”
女人坐正了身子,輕咳一聲,迎着謝迎年奇怪的目光繼續往下問:“既然是女朋友,你不會對她産生該有的欲望嗎?”
她回憶了自己開的藥單,副作用裏并沒有**減退這一項,那個女孩真的是減輕或者加重謝迎年病情的關鍵一環?
謝迎年眼前浮現蠢蠢欲動的某個人,以為她那方面不行。
細長的眼睛輕輕眨了眨,謝迎年斟酌了一會兒,承認自己并非無懈可擊對她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從小到大被經歷賦予的強忍克制在名為鐘迦的誘惑面前破綻百出。
不想傷害她,也不想放她走。
所以在忍耐之餘還借助了別的方式。
“我見到她的每時每刻都想讓她被我的氣息所籠罩,呼吸之間都是我。”謝迎年說,“這算不算?”
倪茜:“那麽……”
這次聊天收獲頗豐,她低頭,專注地在翻開的病歷本上填寫,冷不丁聽見謝迎年的回答,筆尖在脆薄的紙上戳了一個洞。
“我給自己貼了電擊片,阻止我對她造成無法修補的傷害。”
作者有話說:
tips:別被吓到,老謝的病沒那麽嚴重,只不過現實中遇到這種人,真的就倆字:快逃。
下章do,我憋一憋,最近很忙,不一定哪天憋出來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