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致命誘惑
鈴聲響起, 聽覺信號不斷在神經之間往返,理智被頗為艱難地收回,謝迎年緩緩松了手, 她看着鐘迦下巴陷進去的一點紅印, 再次意識到自己失控的事實。
與其懷疑連崔鳴都表示遇到對手了的她的忍耐力,倒不如借此肯定她此前再三回避鐘迦暗示的原因:成天在眼皮底下晃悠的這個女孩, 對她來說也許是致命的誘惑, 是需要重做風險評估才能決定是否觸碰的菟絲花。
謝迎年沒問過鐘迦為什麽喜歡她,大概是默認了無論何種理由,心動只不過一時,感情的保鮮期太短,要麽敗給身處兩地的空間,要麽不敵蹉跎歲月的時間。
時間, 她不得不感慨, 時間真的很奇妙。
從九歲除了鎖骨那顆紅痣以外她見一眼就忘的豆芽菜, 到十六歲穿着超短裙在會所營業青澀又惹眼的高中生,謝迎年完全不知道自己隔着屏幕關心教養的孩子是怎麽長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長得漂亮就不說了, 比起轟轟烈烈帶着瘋勁的喬映秋, 鐘迦的表達更赤忱純粹, 她也有火,卻只為謝迎年一個人而燒,沒那種舞臺劇似的浮誇風, 但依然被她的心意燙得燃起了沖動。
腦回路稀奇古怪,玩朋克民樂可能也是一種表現型。
——
照這麽說, 能不能順利進行別的改造, 改造時會受到多少社會俗規的阻礙, 也未可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謝迎年當年依然會讓周淳與鐘迦的高中班主任取得聯系,成為她的資助人,供她上學讀書考取音樂學院。
甚至等不到老天促成的偶遇,會在青春期少女每一次困惑的咨詢與談心中夾帶私貨,讓她當歌手演電影的圈子兜得小一些,再小一些,一步步,盡早靠近自己。
比起蒲公英随風四散飄到她身上似的誘惑,親手種下的這份更值得去冒險,畢竟知根知底,喬映秋早死,鐘克飛不聞不問,外婆也去世了,簡單得幾乎為零的親屬往來也便于歸屬權的過渡。
謝迎年要的親密關系是不留一絲空間,裏裏外外完完全全的屬于。鐘迦任由她索取的姿态表明了再隐私的空間也可以為她所剝奪——不管是不是去曲解,她是這麽理解的。
所以禁欲多年,才會踟蹰再三終于決定去嘗試。
作為女人,虛無缥缈的第六感讓謝迎年對來電人的身份有所直覺,手機從兜裏拿出來,果然,施采然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跳動。
即便猜到了,她還是感到意外。
倒不是說這個時間施采然不該聯系她,而是對方除非金錢物質上的需求,基本不會對她發起溝通的訊號——準确地說,應該稱其為召喚。
她們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塑料姐妹了。
鐘迦揉了揉下巴,這點疼沒讓她多想,反而因為對方難得的情緒外露而意猶未盡。
“唔,我上車等你。”瞥到來電人,她衡量了妹妹與還在試用期的女朋友孰親孰疏,覺得自己再待下去不太合适,轉身要走。
謝迎年卻出聲将不自信的人納入了更親密的範圍裏:“沒什麽不能聽的。”
她握住鐘迦的手,拿開,低頭往醒目印痕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抱歉,弄疼你了。”
春寒料峭,陽光不夠充足,不是植物生長的最好時機,她有足夠的耐心去等,收獲之前不能偷懶,定期除草除蟲,澆花施肥。
與此同時,那把鋒利的剪刀不該過早地伸向花蕊。
得了謝迎年的認可,鐘迦回過身,垂下的手又擡起,留戀地抱住了她,蹭胸的功力愈發爐火純青,被占便宜的女人單手揉着她的後腦勺,不緊不慢地接起了這通電話。
“采然。”謝迎年口吻平淡地稱呼對方。
聽見她平靜的語氣,認為自己被怠慢了的施采然冷笑了一聲:“姐姐,你很忙嗎?”
沒公放,但隔得近也能聽清。
這聲随口喊的姐姐弄得鐘迦有些酸溜溜的,還來不及在肚子裏釀醋,施采然陰陽怪氣的語調讓她難受極了。傻子也聽得出氣氛不對,至少不像她想象中往來親密的姐妹,既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麽,又礙于對方的身份,她不好發作,只得用口型說了句:“不準兇我的……”
鐘迦頓住了,她低着頭,也沒注意到謝迎年的目光一直落定在她的身上。
我的什麽?
女朋友?沒底氣。姐姐?也不是我的。
“沒事。”
從頭頂傳來一道單薄清亮的聲線,鐘迦第一反應是謝迎年在答複施采然忙不忙的嘲諷,過了數秒,才遲鈍地察覺前後兩句不太一樣的腔調。
謝迎年眼眸低垂,迎着鐘迦詢問的眼神點頭,彎起的唇角也意在給她肯定。
不是回答別人,是哄你,炸得豎起的毛都收一收,我沒事。
“……你旁邊有人?”施采然握着手機,瞳孔驟然緊縮,十幾二十年的朝夕相處,她對謝迎年的了解只多不少。
她驚訝的并非謝迎年身旁有人,而是對方态度的陡然轉變,短短兩個字就能聽出來的區別對待,這個人是誰?
醫院人滿為患,體檢的流程繁多複雜,施采然直到下午才從最後一項檢查項目的科室走出來。也沒急着回去,乘電梯到一樓找了個便利店的角落随便坐坐,過幾天她有個戶外綜藝,場外求助的環節寫在臺本上,可以呼叫圈內外的親朋好友。
素材太多,導演後期剪輯制作自有取舍,怎麽最大程度地保證自己的鏡頭,也不用經紀人姜奈提點了,施采然在榨幹謝迎年利用價值這件事上輕車熟路。
她的助理桑枝是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姑娘,海馬娛樂作為老牌音樂公司去年進行了資源重組,所有缺人的職位都從薪酬福利或者晉升空間各方面畫好了大餅,桑枝過來應聘,第一輪就被聘用了。
本以為是件好差事,可惜分配的藝人實在一言難盡。
歌麽,以前就聽過,是好聽,不然也不會在沒有營銷團隊的情況下火得出圈了。
但這人吧……陰森又古怪,很不好相處。
出席活動給施采然選服裝,一本小冊子翻了又翻,姜奈的意思是女明星穿裙子容易出彩,你也不走中性風,男經紀人說着,勾了幾個備選,冷不丁手裏的筆就被人奪走了。
施采然緊握那支筆,力道大得手腕都在發顫,她一言不發地将那幾條裙子用筆尖劃得紙頁破碎不堪,在衆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盯着姜奈,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強調:“我說過,我不喜歡裙子!”
桑枝将施采然點名要喝的飲料輕輕放到靠窗的臺面上,腳步往右,又不敢走得太遠,隔了個空坐下來,盡量離這陰晴不定的祖宗遠一點。
她是不是該建議姜奈,施采然最好得做個心理咨詢什麽的?
“嗯,有人。”謝迎年眼前浮現某人那一瞬間可憐巴巴的表情,活像自己是被偷養在出租房見不得光的小情人似的,正要繼續往下說……
施采然:“女朋友?”
“喬映秋的女兒?”她呵呵地笑,浮着一層薄灰的玻璃窗映出黑色口罩以上的半張面孔,“恭喜你啊,姐姐。”
“你又可以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幸福了,我很高興。”
桑枝聽着,怎麽都覺得不像好話,瘆得慌。
有毛病吧?對面那位不是你才高調承認的姐姐嗎,犯得着……诶?卧槽,我這一不小心聽到了什麽大瓜啊?謝迎年和喬映秋的女兒???也對,謝迎年不是演一部談一個麽,不過母女都談過确實蠻那個的。
這通莫名其妙的來電以施采然不經同意直截了當的通知為告終,她說:“我下周過去探班,你來接我,或者和我的新嫂子一起來接我。”
桑枝咬着吸管,背對施采然翻了無數個白眼,下周的通告不都定好了嗎?又要改?還沒成名呢就這麽任性。
回酒店的路上很安靜。
鐘迦苦于不好開口,說什麽,問什麽,總得對方有傾述的意思才行吧,不然冒冒失失的,她自己都很不喜歡私人領地無緣無故被侵犯的感覺。
本想再好好琢磨合适的突破口,因為演戲消耗了太多精神,她在開了暖氣的空間裏分外疲憊地睡着了。
右肩突然靠過來的重量讓陷入沉思的謝迎年回了神,啾啾:“年姐,你讓甜甜枕着你腿睡呗,每次你都舍不得動她一下,生怕她醒……”
謝迎年:“所以你小點聲。”
“……”
啾啾閉了嘴,幹脆縮腦袋回去翻黃漫了。
肩膀沒那麽嚴重,骨頭斷了受過傷而已。
幾個月的閉關拍攝,劇組保密,新聞被壓了下來,直到現在都沒傳開。
那一年,她不僅将所有欠債還清還買了房買了車,她與施采然的裂隙在不斷讨好地彌合之下也終于有了完好如初的可能,一切都向着她所期盼的方向發展。
也是那一年,曾經将她的人生碾得支離破碎的車輪再次軋過,所有所有,又倒退回起點,甚至比之前更糟糕。
施采然說,你又可以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
只有她的姐姐能聽得懂的言外之意,你的幸福建立在我醜陋的疤痕遍布的身軀上,你心安理得嗎?
尋找,幸福。
這兩個詞對謝迎年來說都是天方夜譚,她的失神與沉思都是因為——剛才的她竟然沒有反駁。別說口頭了,她也是上了車才後知後覺,就連心理層面的不認可都沒有。
聽着鐘迦平穩綿長的呼吸聲,謝迎年隔着車窗望向充滿煙火氣息的城市街景,閃爍霓虹,萬家燈火,仿佛都觸手可及。
車子駛入酒店的地下車庫,司機停車熄火,鐘迦在動靜中慢慢轉醒,還有些困頓。
等電梯上到房間所在的樓層,她揉揉眼睛,謝迎年等着她迷迷糊糊地走進自己客房,結果這人半醒狀态也還記得一起睡個普通覺的約定,跟在謝迎年後面刷卡進屋。
“先洗澡還是點東西吃?”房門關上,謝迎年問道。
兩者都靠後,鐘迦在她面前站定,一臉的正經也讓謝迎年放下了已經跳到外賣軟件的手機。
鐘迦:“謝迎年,你對誰都這麽好嗎?”
她輕輕攬住對方的腰,讓謝迎年靠過來。廊燈在女孩眼中灑下一片細碎的光,鐘迦仰起頭親吻謝迎年的臉:“能不能也對自己好一點?”
掌心下的脊背瘦弱,內裏包裹的心又太滾燙,謝迎年頗為局促地蜷了蜷手,伏在鐘迦肩上閉眼說:“那你對我好一點?”
鐘迦很用力地點頭。
至此為止,狀況越來越偏離謝迎年試試的初衷,她垂在江面上的釣竿從來沒有魚餌,這一分這一秒,她想系上誘餌放長魚線,迫不及待要滿載而歸了。
對遺傳病症沒有詳細深入的認知以前,謝迎年的從業願望是外科醫生。
在她的養父車禍意外身亡以後,眼見養母勉力支撐這個家的艱辛,她或大或小的願望一再讓步于迫在眉睫要解決的生計問題,比如飯館裏缺個手腳麻利又能省一筆薪水的幫廚,比如妹妹的舞蹈學費多次欠繳……
她并不介意自己被常小随之流冠以“讨好型人格”的評價,事實上,她很需要這樣的标簽。
倘若鐘迦也對她産生了類似的誤解,施采然總算是陰差陽錯做了件好事,畢竟“爛好人”比普通的溫和無害更能迷惑人,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抱歉抱歉,遲來的更新,本章發個紅包,最近工作很忙,大概一直到十一月中旬,請假條不一定及時挂,更不更新可以看評論區,或者加臨時裙。
這本還是一樣,霸王前三點番外。
來,讓我們慢慢推,兩個人的第一次很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