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英雄救美
同是後代裏屈指可數的風雲人物,唐列對程農農并沒有太多好感。除了年齡上的代溝,家族利益、異色兩道的不同立場也使他們注定無法站在天平同一端。唐列尤其看不慣這個優越感十足的少年整日頂着一副精致的皮囊、人前優等生人後小霸王的模樣,連自己最疼愛的妹妹唐柔都被他迷得七葷八素,暗自神傷。
即使心中不悅,礙于程慕家兩家的勢力,唐列表面上也不得不對這個比自己小了五六歲的男生收斂先前的狂傲和不羁,他不甘心地說:“程農農,看來你今天是要英雄救美了。不過,這個女生的弟弟手腳不幹淨,我也是為了拿回自己的東西,給他們留個教訓而已。”
程農農……孫檸在心裏輕念這三個字,這才知道其實自己是知曉這個名字的,或者說這個名字對整個京大附中來說是有多麽熟知。
數理化競賽的頒獎儀式上,教導主任每周例會表揚的特優生名單中,将校園活動組織得左右逢源的學生會裏……“程農農”這個名字會百分百雷打不動地出現,完全代替了之前被保送入京華大學的校草“考神”慕澤,成為了女生八卦的代名詞。
孫檸第一次為自己過去憤世嫉俗的鴕鳥式自閉、漏聽太多與這個大名鼎鼎的少年有關的點滴而感到後悔。
“既然她已經表明沒有你想要的信息,我不認為你們幾個還有留在這兒教訓她的必要。”農農的語氣轉為嚴肅,一針見血地諷刺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一再拿京華的政法當花瓶擺設,破壞規矩濫殺無辜……難道是想重蹈唐家十幾年前樹倒猢狲散的橋段嗎?!”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童年時代家族遭遇重創時門可羅雀的陰影猶在心懷,唐列的氣場頓時就癟了下去。他心裏也清楚,如今唐家表面上東山再起,實際上不過是個比馬個兒大的瘦駱駝。除卻龐大的人、物資源成本,唐氏每年盈利的銀子,被父親唐宗業公的私的、明的暗的,千方百計地往外送,真正落入自家腰包的金額寥寥無幾。
對方的驅逐令已經很明顯,唐列眼神陰晦了幾分。士農工商,且不論後面的資輩怎麽排,千年傳承下來的文化裏,這“士”終究是領頭的。唐列清楚自己今時今日在程慕兩家面前占不得上風,只好再放幾句不輕不重的狠話,便找了臺階整頓人馬,驅車悻然離去。
黑色的路虎啓動以後,唐列對前方副駕座上的阿威說:“算那丫頭走運,孫争這件事以後交給申九親自去辦。九哥的手段,比我狠絕多了。至于程家……哼,風水輪流轉,我看他們還能春風得意到幾時。”
落到申九手裏,只能說孫争那小子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阿威點頭稱諾,臉上挂着殘忍的笑。
見唐列等人徹底離去,孫檸的力氣也因為神經緊繃而透支殆盡,她忍不住倚靠牆壁緩緩地蹲了,濕潤的眼神追随着玉樹臨風的“救星”,柔柔弱弱地想要開口道謝。
程農農并沒有理會眼前的女生,而是轉身面向斜後方的一處牆壁,生氣地說:“冷年年,英雄救美的戲碼已經CUT,你可以到幕前來觀摩了。”
果然,青磚綠苔的牆壁後面探出了一張清純少女的臉。十五歲的冷年年微微一笑,自知理虧地走了出來,她把粉紅色的手機握在胸前,顧不得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驚魂未定地讨好男生:“農農,你沒事就好,我就知道唐列不敢拿你怎麽樣的,畢竟大家都認識……”
“不準岔開話題!剛剛在車上,我答應你插手這件事時,你是怎麽跟我保證的?”女孩的莺聲燕語已經使他心裏的怒氣消除了大半,程農農卻依舊擺出一張十足的臭臉。
“呃,我說……我會在車裏乖乖地等你的——”
“那麽請問大小姐,您現在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有分、身術麽?”
“這……!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在車裏不放心,所以才求了你們家的司機陳叔叔,讓他去附近人多的地方守着,好随時報警叫人。”年年打開手機,繼續解釋:“你聽,我還錄下的你和唐列的對話,就算警察來了,這也是對你有利的證據。”
“笨蛋!”聽了年年的話,程農農更加生氣了,他一把将手機奪過來,毫不猶豫地将裏面的呈堂證供删除。
“诶?你怎麽能這樣——”年年氣呼呼地等待對方的解釋。
青春期女生的發育永遠比男生要來得早一些,即使程農農比年年大一歲,他們二人的身高卻幾乎不相上下。程農農平視着眼前的女孩,格外嚴肅地說:“唐列底下的大多是些亡命之徒,你知不知道,我們打起來的話會有多危險!如果你躲在這兒被發現了,手中還有這些東西……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不敢保證讓你毫發無損。”
原來,生氣只是因為害怕自己會身臨險境……暖流在年年的心裏蕩漾,連傍晚的夕陽都格外溫柔。
直升到高中部以後,随着課業的加重,每天放學後,除卻二四六在“七色花”固定的練舞時間,程農農便自告奮勇将年年帶回程家補習功課。一開始顧宵良并不同意,但他實在見不得年年為了文化課成績事倍功半地埋頭苦學,再加上程家上下都格外喜歡年年,便最終答應了。
今天去程家的路上,年年在車裏遠遠看見一個女生被唐柔的哥哥唐列等人不懷好意地拖進了小巷,一時情急便央求程農農拔刀相助。
此刻事态平息,年年卻因為後怕而愧疚起來,倘若剛剛雙方真的擦槍走火,程農農以一敵衆,必然是要吃虧的。
想到這裏,年年自責地向程農農道歉:“農農對不起,都怪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瞳孔中倒映着年年因為懊惱而更加蒼白的臉,程農農的神色緩和下來,他直接将雪白的衣袖撫上女孩的額頭,細心地為她擦掉汗珠,之後鄭重地強調:“知道錯就好。不要擔心我,好人有好報,我這不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但是,年年你要答應我,假如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我不在你身邊的話,你一定要在确保自身安全以後,才可以見義智為,而不是頭腦一熱地見義勇為,明白嗎?!”
年年心安,同樣鄭重地點了點頭。
經歷這場風波,去程家補習功課的時間被耽誤了大半,程農農只好送年年回顧園。說到回家,二人這才想起來那個被他們救下來又遺忘在腦後的那個女生。
于是,年年走近嘤嘤蹲在地上的孫檸,詢問對方的姓名和住所,想要安排司機先送她回家。
孫檸擡頭望着冷年年,夕陽的餘晖如聚光燈灑落在這個白淨女孩的身上,卻用陰影鋪陳着地上的自己。
這樣的場景,就像剛剛過去的教師節文藝彙演上,那個名叫冷年年的女孩穿着輕柔美麗的舞衣、星光熠熠地在學校禮堂的舞臺上跳着優雅的芭蕾,理所應當地吸收着全場的舞美,從而使觀衆席暗淡成片一樣。
謝謝兩個字悶在喉頭,孫檸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在入學之前,她是見過冷年年的。
初入京華市,未成年的弟弟孫争謊報了年齡,跟随父親孫立夫去了建築工地做臨時苦力。孫檸中考的成績優異,母親周菊希望女兒将來能夠攻讀大學,用知識改變命運,便整日為其插班轉校的事情奔波張羅。
周菊在京華認識的親友并不多,四處托人無果之後,便抱着背水一試的心理,求到了雇主顧宵良哪裏。
臨近暑假尾聲的那個周末下午,周菊帶着女兒孫檸來到了顧園。站在顧園高聳的大門外面,透過镂空的鋼鐵圍牆,孫檸隐隐聽見裏面傳出來的歡聲笑語,原來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中年叔叔正騎着單車,載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滿園子轉悠。
周菊連忙把孫檸拉到旁邊的一棵大樹後面,小聲對女兒說:“騎自行車的那位先生就是顧園的主人,也就是媽媽的雇主。後座上的漂亮的小姑娘名叫年年,是顧先生最疼愛的小小姐。你看今天顧先生多高興,一定會在你入學這件事上幫助咱們家的……所以,小檸乖,咱們先待在外面不要進去,以免打擾了顧先生和小小姐的興致,好不好?!”
這是富貴人家的規矩吧,孫檸想想自己從前看過的電視劇,乖巧地點了點頭,謹慎地注視着顧園內的動向。
很快,後座的少女并不滿足于單純地躲在叔叔寬闊的肩膀後面玩耍的現狀,而是鬧着要親自上陣學騎單車。顧宵良對眼睛裏充滿渴望的水靈小姑娘毫無免疫力,便耐着性子寸步不離、手把手地教導,并幾次拯救她于跌倒的邊緣。期間,為了避免年年觸地擦傷,顧宵良甚至讓武嫂将家中備用的地毯找出來,鋪在園子裏。
常年跳舞的緣故,年年的平衡感極強,學東西很快,經歷幾次挫折,便掌握動作要領跌跌撞撞地上路了。雖然将路線騎得歪歪扭扭,小姑娘卻樂在其中,直到累得坐在地毯上呼呼喘氣才善罷甘休。
等到顧宵良抱着毫無力氣昏昏欲睡的年年回到主樓,孫檸和母親已經在斑駁的烈日下,等候了将近兩個小時。
吩咐武嫂照顧年年沐浴之後,顧宵良從三樓走下來,在一樓大廳見到了周菊母女。
“小周,你是顧園的員工,這種事情以後可以直接來找我或者我的大姐,不需要在外面等……”從武嫂那裏得知了小周的狀況,顧宵良皺了皺眉。
念及小周多年來對姐姐顧孝春和外甥女顧青然的照顧,顧宵良是樂意幫助他們度過難關的,他低頭看了一眼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的孫檸,當即決定:“你女兒也要上高一麽,既然和年年同級,那就去京大附中吧,手續會盡快辦妥,希望她以後和年年能成為朋友……”
就這樣,孫檸在開學以後順利地進入了京大附中的高中部。
但在校園裏,孫檸似乎刻意逃避着那個名叫冷年年的女孩,不願意與她有任何交集。偶爾在餐廳、走廊相遇,孫檸也會別扭地躲開——即使對方根本不認識自己。
她還憤恨着那個炎熱的下午,自己和母親在烈日裏的卑微等待。或許她更加害怕有一天,那個女孩會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母親只不過是她們家的傭人之一。
站在剛剛拯救了自己的英勇騎士面前,孫檸自認為卑微的靈魂這下徹底低到了塵埃,情窦初開的心還沒有來得及綻放,便體會到了枯木凋零的疼痛。
那對少年少女有着異常默契的幹淨和善良,畫面太過般配,沒有人能比他們更适合在一起。
孫檸簡單介紹了自己的信息,并果斷拒絕了二人安排司機送自己回家的好意,她連續道謝,最後找借口乘公交車離去。
然而從那以後,孫檸一反尋常,以感恩為名高頻率地出現在年年的周圍。她主動幫年年檢查、整理舞鞋舞衣,抄寫課堂筆記,分享生理痛的防禦術……久而久之,一向對生人疏離淡漠的年年也習慣了這個朋友的存在。
以好友的名義,再加上母親工作的關系,孫檸也成為了顧園的常客。
至于孫争,孫檸後來才知道弟弟的确是在“贏家”趁人不注意,偷走了唐列的一條手表。手表并非什麽知名品牌,整體設計也很普通,似乎還是一款情侶表的女表,廉價得連典當行都不願收取。
孫争将手表藏在自家床底,打算風頭過了再拿出來,因此保存完好沒有遺失。後來被唐家的安保部負責人申九追殺得東躲西藏、體無完膚時,他才想起來并及時繳出,從而保住了性命。
唐家的申九知人善任,他認為孫争的本性并不壞,加上他有些偷雞摸狗的伎倆,便将他收在旗下,成為“贏家”的一名保安,算是有了固定工作,因禍得福。
……
孫檸察覺自己已經回到了租住的筒子樓下,便打住了回憶。她從包包裏摸索到鑰匙,順着狹長的樓梯裏往六樓爬上去。
四樓五樓的的聲控燈壞了幾個月,房東夫婦一直以忙碌為借口不肯找人來維修。孫檸這個暑假,為了提前準備好大學的生活費,每天深夜從打工的店面走回家,慢慢地習慣了這段冗長的陰暗。
這個時間,班長和年年應該快到顧園了吧……孫檸輕錘自己的額頭,不願再想今晚那對金童玉女的暧昧畫面。
愛情已然可望不可及,孫檸覺得自己畢生要做的另外一件事情,便是成功——不惜一切代價,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離開鋪子寨,成為真正的、名正言順的京華人。
她堅信,即使在最污濁的淤泥裏,依然能開出最凜冽的白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