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唐氏申九
擔心身側的“司機”只是兩個月前剛拿到駕照的新手,年年對路上的紅燈全程機警,遠遠地瞧見一個老太太過馬路,也要緊張地提醒他。
被年年滿懷的關切包圍,程農農瞬間覺得自己當初拜師練車,所付出的一切時間和辛苦都超值了,故而對自己去年參加地下飙車,用140公裏的時速在十三分鐘內把路況高峰期的二環跑下來,成為京華“二環十三黨”最年輕的成員這樣的光輝事跡,在女孩面前,仍舊絕口不提。
樂在其中的司機露出一副倍受打擊的樣子,侃侃而談:“還好是被安全帶束着,我真怕下一秒您就沖過來把方向盤給奪了……年年,有你這麽質疑車手能力的嗎?!”
“你本兒上連駕齡都沒有,連新手都不能算,怎麽好意思說自己是車手?你數數,這一路上你都明目張膽地超過幾輛車了?!”年年放松了神經,歪着頭認真出主意,“我覺得你有必要在後車玻璃上貼幾句提示語,比如‘昨天領證、正在高興’什麽的。”
“我還不如去貼個‘實習上路、擅長急剎’呢!”程農農開懷而笑,他側身靠近副駕座的女孩,為難地說:“我倒是想高興高興……怎麽辦,距離民政局準許我跟姑娘‘領證’的時間,還差三年零十個月啊。”
“喂,說什麽哪!……專心開車,不許胡思亂想。”男孩看向自己的眼神太過熾熱,年年慌不擇路地伸出手,撥正程農農的腦袋,使他專心面向前方,繼而莫名地心跳加速、臉紅起來。
“想想都不準啊……”臉頰上還留有女孩手心細膩的觸感,程農農在心裏感嘆,今晚的月色果真格外溫柔。
少男少女的暧昧在車內暈染,後座的孫檸失落地別開臉。她看到巨幅的露天廣告“汽配城歡迎您”一閃而過,這才驚覺三人已經駛入了北環,便急忙請程農農将車子就近停靠在路邊。
“小檸,你們家不是住在鋪子寨麽,過了北環還得往北再走一段路吧?”年年詫異地問。
她記得,三年前孫檸姐弟倆來到京華市以後,周阿姨就向姑姑顧孝春申請只在白天來顧園料理家務,晚上便回到一家四口的租住屋照顧兒女。
“鋪子寨?你們家住那兒啊……”程農農剛學會開車那會兒,喜歡趁着半夜沒什麽交警執勤的時候滿大街追風,對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交通自然是門兒清。說到鋪子寨,他的腦海迅速浮現出了都市村莊內密密麻麻的筒子樓,以及交錯無規被擠滿大小鋪子的曲折街道,不禁皺了皺眉。
誰都可以,唯獨拜托你,不要露出這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不要涉足我貧民的領地……孫檸沒有錯過程農農的一言一行,明知道男生絕無歧視自己的意思,難堪和苦澀還是湧上了心頭。
她抓緊了手中的背包,尴尬地解釋:“我們只是暫時住在哪裏……這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下午出門的時候,爸爸讓我帶些東西回去,所以,我在這裏下車就好。”
年年沒有想太多,依舊很熱情:“我陪你去,讓農農先在這裏等,你一個女孩子,天黑不安全。”
“不用了,我剛剛在車上給弟弟小争發過短信,他會在便利店等我一起回家。”孫檸繼續圓謊,拒絕了年年的好意,然後打開車門,果斷地跑了出去。
年年見狀,急忙去解身上的安全帶,卻被程農農出言制止:“別追了。再晚回去的話,我們倆都要被顧叔叔罵了。”
程農農按下車窗,小聲補充:“笨姑娘,難道你看不出來孫檸的排斥麽?或許,她是因為尴尬吧……”
為什麽會尴尬?……明明,我們是好朋友啊。
不願贊同程農農的話,但細心一點,年年的确可以感受到孫檸表現出來的焦慮和堅決。她對此不甚理解,但還是聽從了程農農的建議,隔着車窗熱誠地向好朋友揮手告別。
……
銀色的保時捷飛快地消失在月光下的街頭。
孫檸繞過便利店,轉彎走向街道深處的鋪子寨。整段小巷燈光昏暗,往前每走幾步路,便能看見幾個年久失修的路燈,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裏,渾身挂滿了創可貼一般的小廣告。
寨口有一個橙黃色的垃圾桶,孫檸過而駐足,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只陪伴了自己大半夜的玻璃瓶,瓶內裝滿了彩色塑料管折制而成的小星星。
在路燈的照耀下,清透如水晶的瓶身星輝閃爍。
孫檸難以忘懷,巨蟹座的程農農生日前夕,正是高考複習最關鍵的時候,她每天做完成捆的試卷,還要頂着一雙“國寶眼”熬夜到淩晨、一顆一顆折疊這些小東西時的快樂。
即使它們在程農農的眼中,甚至抵不上每天午餐時,冷年年親手為他沖泡的那杯綠茶。
無法送達的禮物,無論制作的過程充斥了多少汗水,都會失去價值、暗淡無光。孫檸咬了咬唇,果斷地打開垃圾桶蓋,将玻璃瓶丢了進去,再擡起頭,眼中已是晶瑩浮動。
這時,鋪子寨裏面走出來了五、六個身着奇裝異服的街頭混混,他們叼着香煙,裸在外面的臂膀上刻着畸形的刺青,對孤身的孫檸吹起了口哨。
為首的一個紅發男人從上到下掃描着她的身體,笑得極其猥瑣:“妞兒,失戀了吧?!哈哈,跟哥哥們出去喝幾杯怎麽樣……保證你從裏到外全身快活!”
都市村莊難免蛇鼠混雜,孫檸每天出入見到這樣的人渣早就習以為常。本着惹不起就躲的原則,她擡腳就往前跑。
驚弓的鳥兒反而助長了男人的惡趣味,他大步趕超上前,輕易地扣住了孫檸的胳膊,嬉笑道:“妹妹別害羞嘛!”
刺鼻的煙味令人作嘔,孫檸情急之中,下意識地掙脫,反手甩出一記耳光,冷冷地從嘴裏吐出一個字:“滾!”
女孩突然的暴力讓男人倒吸一口氣,短暫的震驚很快變為惱怒,他捂住自己的半邊臉頰,怒吼道:“媽的,給臉不要臉!”
他一邊辱罵,一邊揮手就要出拳,卻被一個眼尖的小弟給攔住。
矮個的小混混猶豫地說:“刀哥,算了,咱不跟女人計較……這丫頭我見過,她是孫争的姐姐。”
“孫争是什麽東西,老子在京華北片兒混地盤快有十年了,壓根沒聽說過有這號人。”紅發男人往地上唾了一口,怒氣依舊沖天。
“是是!孫争也就一無名小卒,三年前才來到京華混,哪能入刀哥您的法眼!”小弟急忙補充,“不過這小子運氣好,前兩年一上道就進了唐家的地下生意場,他上頭的人,可是唐家的‘神九’啊!”
“唐氏、神九?……”這四個字讓男人渾身打了個激靈,即使那個狠角色和眼前的姑娘關系不大,他還是條件反射地往孫檸兩米開外的地方後退了幾步。
在京華暗道混的人心照不宣,進入唐氏的場子,就如同進了敢死隊一般嚴酷、神聖,而傳說中的敢死隊的隊長,正是唐家的“神九”。此人姓申,年齡不過二十五六,卻以如神一般快準狠的殺伐決斷聞名圈內,是唐氏公子唐列最折賴的心腹。
又因其左手小指缺失,唯留九指,而被唐家上下尊稱為“九哥”。
孫檸趁着男人發愣之際,連忙左右迂回跑進鋪子寨,混入人群。确定那幫不良青年沒有再追上來為難自己,這才彎下腰大口大地喘起氣來。
只是,驚恐和屈辱一時無計消除,這讓她回憶起了三年前似曾相識的場景。
……
“孫檸同學,據說你之前的中考成績還不錯,你爸媽為了你的前途,把你從老家接過來,千方百計地托人拉關系送進咱們京大附中……轉眼兩個月了,這次月考怎麽着也不該排在班級倒數吧?”
“老師知道你需要時間來适應新環境,校長和顧氏老總、顧宵良先生的交情一直不錯,我們對你的學業也格外關注。你看看顧家的冷年年同學,雖然是舞蹈特長生,她文化課的成績卻一直穩定在年級中上……”
……
從劉老師的辦公室裏出來,孫檸耳邊一直盤旋着班主任那忽冷忽熱的批評與訓導,心情差到了極點。
來到京華市,是姐弟倆有生以來最華麗的一次冒險。雖然孫檸心裏很清楚,父母這樣安排只是為了親自監督自己那早年辍學在家的弟弟——孫争,以切斷他沉湎于網絡和賭博的瘾。
沒有朋友,在學校被當做空氣一樣的存在,別說一個月,就是再自己一年的時間,孫檸也沒有信心真正融入那個鋼筋鐵骨的新世界。
她心不在焉地滿街頭徘徊,緊了緊校服外面搭配的針織衫,金秋時節,傍晚時分便有了些許涼意。
突然,強烈的第六感使孫檸察覺到一股渾濁的危險正在逼近,不待她反應過來,就被一只從側面伸出來的大手捂住了口鼻,無法發聲。
接着,身後的人僅用一臂之力,便将自己的雙手固定在腰間,拖進了街道深處的小巷。
暈眩之中,孫檸被一股蠻力推倒,重重地撞上了堅硬的牆壁,疼得她兩眼直冒金星,忘記了尖叫。
“唐哥,我沒看錯,她的确是孫争的姐姐,真巧今天在大街上就遇見了……接下來怎麽處置,全聽您的。”
孫檸猛地轉身,看到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正谄媚地對旁邊的高瘦青年報備狀況。二人的身後齊刷刷地站着一排黑衣保镖,或者說是打手。
正主的年青男子聽罷,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瞥了自己一眼。
孫檸擦掉眼中的水霧,勉強看清對方不過二十歲左右的樣子,如骷髅般消瘦不堪的身軀卻隐隐透着手起刀落的狠絕。相應的五官生得張揚陰戾,只是眼袋上有一層淡淡的黑色,似乎精氣神不夠好。
男子看向孫檸的目光毫無波瀾,語氣如子彈般冰冷:“說,孫争在哪?”
孫檸心中一驚,随即恢複了些許冷靜,原來這幫人是沖着弟弟而來,至少不用擔心自己被劫財或者劫色了。她想起前兩天弟弟慌慌張張地回家收拾行囊,說是在網上認識了一幫驢友,幾個人約好去戶外登山露營。
如今可見,孫争顯然撒了謊,但孫檸此刻只想保護自家弟弟,不願向對方透漏任何信息。
“你弟弟在我們‘贏家’,被人教唆着偷了我的東西……找到那個家夥,如果物件完好無損,我承諾,絕不為難他。”男子的憤怒已經被理智和耐心壓抑到極限,只是每當提及遺失的物品,他眼中的緊張和真誠表露無疑。
被這樣的人如此在乎的東西,想必也是價值連城吧。孫檸不安地猜測,卻篤定孫争近日并沒有往家裏帶過什麽貴重物品,她誠懇地說:“如果我弟弟真的拿了不該拿的,我向你道歉……但是現在,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裏。”
“道歉,就憑你?”女孩的冥頑不靈使年青男子心中一陣煩躁、厭惡,他沉聲對身邊的壯漢吩咐:“阿威,這個女人的臉太讨厭了,我不想再看見……”
不想再看見這個女人的臉……
孫檸很快就明白了青年話裏的意思,因為她驚恐地看見,名叫阿威的漢子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惡狠狠地向自己走來,發出了地獄般的判詞:“放心,不會劃得太深……因為,我想多劃幾刀啊!”
毀容……比起身體被侵犯,也好不到哪裏去吧。
冰冷的刀片貼上臉頰,孫檸流出了絕望的淚水,她閉上眼睛,等待命運的酷刑,萬念俱灰之際,卻聽到一個天籁般從容的男聲從外圍傳過來:
“唐列,從前你打架鬥毆、吸毒劫舍,上面的人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算了,如今不至于堕落到連高中女生都要虐待的地步吧……”
“程、程少?!……”阿威看清來人,驚訝地收起了軍刀,束縛着女孩的手臂也不自然地松弛下來。
孫檸撐開被淚水洗禮過的眼眸,看到一個身着京大附中校服,英俊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幹淨男生,雙手插袋,自如而冷峻地站在那個名叫唐列的青年面前。
男生微乎及微的笑顏清心而明媚,高貴如王子的冠冕,耀眼炫目,足以匹敵天下的邪惡。
翩翩公子,溫潤如玉。
孫檸的心,瞬間淪陷。
作者有話要說:
汗顏了……
說好的表白,卻被飛船君搶戲了,有人能猜到申九是誰嗎,很明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