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柳琀
樂輕青此時在床上靠着尹兒為她做的靠枕,雙手托着下巴支在一張專門為她設計的小桌上,做一件她曾經很痛恨的事情,那就是,寫日記!
這是從那次跪了一天一夜之後她想到的能夠疏導她心情的一個辦法。哥哥說過,想心靜,就把心裏的東西都掏出來。哥哥很愛書法,愛國畫,都是些很陶冶情操但在樂輕青眼裏卻覺得很無聊的事情。也是,如果她那時稍微有點兒興趣,就該多跟哥哥學學看些古典名著,至少多認幾個繁體字,也不至于現在面前擺這麽多書籍,翻着聯系上下文猜詞義,比考英語六級還叫人頭疼。
面前一沓白紙,樂輕青想了半天,自從小學畢業後,她就再也沒有寫過日記了,只在上面寫了7.28,瞟了一眼天氣,寫下晴朗二字,就再想不到要寫什麽,對着紙發了半天呆,扔到一旁,還是把她的畫拿過來,依着一塊薄木尺繼續畫她的玉京十二樓。
這樣倒是可以靜下心來,樂輕青一邊畫一邊想事情。這是從酒樓回來的第三天,又整整昏睡了兩天,簡直就是出門絕緣體,出一次門出一次事,在床上修養幾天。
她醒來的時候,是易捷在守着她,說實話,她還挺感動的。她一側身便醒來了,這一次,她沒有大喊大叫,應該說,她沒有力氣大喊大叫,她甚至連轉身回去的力氣也不想費,寧願跟易捷就這樣對視着,易捷目光沒有絲毫波動,“你不問問熒心?”
提起熒心,樂輕青眉頭一皺,“你不是答應我不罰她嗎?”
“是啊。”易捷說,下床将一碗還冒着熱氣的粥端過來。
樂輕青不太明白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所以,你沒有罰她是嗎?”
易捷把她扶起來,想給她喂粥喝,樂輕青看四下無人,遮光簾也嚴嚴實實,不會有人在監視了,他幹嘛還這麽惺惺作态。
“不用了吧,我自己來。”樂輕青伸手去拿粥,才發現自己肩膀疼得厲害。
“張嘴。”易捷說着,把湯匙中的粥在自己唇邊試過,送到她嘴裏。
樂輕青回味着這段記憶,這算什麽?易捷喜歡上她了?樂輕青搖搖頭,怎麽可能?
自從醒來,樂輕青總覺得自己頭昏昏沉沉的,懷疑自己是不是腦震蕩了,又剛好碰上月經,腰也疼,小腹脹痛,總之身上沒有一個地方舒坦的。更讓樂輕青頭疼的就是,柳琀真的如他所說到易家請教武功來了。
樂輕青自然是沒精力招呼他,不過,也用不着她來招呼,柳琀在易家跟在自己家一般自在,而且他在丫頭小厮們中的人氣很高,相比于易捷在的時候死氣沉沉,柳琀來了,易家上下(輕言閣除外)熱氣騰騰。
後來樂輕青知道,柳琀曉得易家規矩多,所以總會在玩鬧之前跟他姐姐也就是易夫人給這些丫頭小厮們請好免罪牌。易家人少,又有規矩束縛着,很少熱鬧,柳琀不是易家人不受縛,又有易夫人對他百般遷就。所以每次他來了,易夫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他胡鬧,這樣一來二去,大家都放心跟他玩。就連尹兒看柳琀的神色也是直截了當,比看易捷不知多了多少人情味。
柳琀見樂輕青是暫時不能指教他武功了,就把主意打在熒心身上。熒心是個公私分明的人,那次雖然沒幫柳琀搶到繡球,但事實證明怪不到她,而且就是因為要還他那人情,才把郡主一個人留在酒樓,差點出事,因此對他的态度不冷不熱。他帶來的東西熒心也只是一眼的興趣就作罷。
這天柳琀又來了,見熒心過來,忙把手裏的玩意都給了丫頭們,急忙追了過來。
“熒心姑娘。”
“見過舅老爺。”熒心施了一禮。
“你幹嘛學他們這麽叫我。”
“熒心沒有學別人,熒心第一次見舅老爺就是這麽叫的。”
“我知道了,一定是阿捷。他一向嫉妒我自由自在,想讓你也這樣叫我,讓我在易家也多些束縛。”
熒心對柳琀并不了解,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話,道:“舅老爺誤會了,驸馬爺從沒說過。”
“是啊,他哪裏用得着說話,一個眼神都把別人駭得要死。”柳琀仗着沒人跟他計較口無遮攔慣了,這時只見熒心臉上禮貌性的笑容凝固住了。
熒心道:“那日傷到舅老爺是熒心不對,不過,就算驸馬爺不在,照着滇王府的規矩,熒心也準備給舅老爺磕頭賠罪。”
“我不是這個意思。”柳琀才發現自己已經把話說死了。
樂輕青等熒心有一會了,正要讓心兒去看看,熒心回來了。見熒心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便讓心兒和尹兒都退下,問她怎麽了。
熒心把小手爐放進樂輕青被子裏,“我碰到舅老爺了。”
樂輕青道:“柳琀又來了?”
“他不讓我叫他舅老爺,還說是驸馬爺嫉妒他,所以教丫頭們這麽叫他。”
樂輕青笑了笑,“他那個年紀,确實略有吃虧。”
“他還說驸馬爺一個眼神就把我駭得給他下跪。”熒心眼裏散發着惡狠狠的氣焰。
“他當真這麽說?”樂輕青有點驚訝,在樂輕青記憶裏,柳琀不是這麽一個揭人傷疤,給人難堪的人,“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他的性格是有點外放。”樂輕青又補了一句,“摸不着邊的外放。”
其實樂輕青對柳琀也不怎麽了解,只不過他随和的性格,正好和易捷互補,只要他不提讓樂輕青指教他武功,樂輕青還是很樂意替他說話。
大概柳琀也覺着這樣無趣,便消失了幾天。別院裏又冷冷清清,丫頭們沒事的時候都長籲短嘆的,讨論為什麽七舅老爺這幾天不來了。樂輕青聽到七舅老爺這個稱謂,笑了好幾天。
熒心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這個笑點,不過聽說是跟柳琀有關,臉上神情有了很微妙的變化,看來,熒心也沒那麽讨厭柳琀。
幾天後,柳琀又來了,聲音隔好遠就傳進來,大概意思是他跟着家裏忙生意,沒時間過來,一有時間就趕緊過來了。
樂輕青身體恢複的不錯,看天朗氣清的,便在亭子裏張羅着畫畫,柳琀過來跟她打個招呼。兩人相識沒多久,可柳琀這番自來熟,弄得他們真是熟人一般。
柳琀指了指熒心,樂輕青知道他是又要讓熒心指教武功,示意他随便。
“見過舅老爺。”熒心施禮。
柳琀止住了她的禮節,反而對着她躬身一拜,道:“請熒心姑娘指教。”
說着便沖出一拳,他這一拳沒敢用全力,怕傷到熒心,而實際上他根本不是熒心的對手,眼看着自己的拳被熒心的手掌包在其中卻抽不出來。
“舅老爺這是幹什麽?”熒心說着松開了手。
柳琀被松開後非但沒收手,反而又用盡全力又出了一拳,“我是來拜師的。”
熒心毫不費力地躲開他那一拳,柳琀用力過猛,就要沖在地上時,熒心抓了他一把,才沒摔倒。
柳琀喘着大氣,剛一休息好,便又踢出一腳。
他這一腳是練過的,自以為的看家本領,可對熒心來說,就像是老師傅教徒弟時候的分解動作,熒心當作笑話看,沒等他的腿踢過來,熒心一腳便把他的腿勾落在地上。
柳琀費那麽大勁卻被熒心簡簡單單的一腳就給化解了,他單膝跪在地上,也不起來,向熒心道:“熒心姑娘你肯教我武功了?”
“我哪裏說要叫你武功了?”
“那你讓我跪着,不就是讓我行拜師禮嗎?”
樂輕青怕熒心硬着脾氣就此回絕,站出來調停,道:“熒心你要收小舅做徒弟?這真是太好了。”
熒心“啊”了一聲,轉而道:“師父不敢當,但看在舅老爺敬仰滇王府武功的份上,指教還是可以的。”
柳琀道:“既然要熒心姑娘指教,那也別叫我舅老爺了,我自己聽着都難受。就叫我柳琀吧。”
“行。”熒心也不做作,應了。
“等一下。”樂輕青比劃個暫停的手勢,“柳琀,你得去跟易捷把這件事說一聲,他同意了才行。”
說完三個人笑了一陣。樂輕青打趣柳琀,你跟易捷真的是一起長大的嗎?
說起這個柳琀的臉上忽然認真了一秒,說以前阿捷不是這個樣子的,之後像是要岔開這個話題般嘻嘻哈哈不知所雲。
那他以前是什麽樣子的?以前之後,這個分界點在哪裏?在離芳若哪裏嗎?樂輕青知道柳琀就算再神經大條也不會跟她說這其中的細情。
這天天還沒黑易捷便回來了,看到秋夕和其他丫頭小厮那股高興勁,就猜到是柳琀又來了。
易捷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尹兒過來送茶。
“小舅走了嗎?”易捷問道。
“舅老爺去主院了。”尹兒又解釋道:“說是舅老爺要熒心教武功。”
主院有一塊地方是專門給易捷練武的地方,一應設施都具全,所以當熒心答應了之後,柳琀就起了興致要去主院。
易捷猜到他們是去那裏,按往常他都是要在書房卸下甲胄,換了便裝看一會書才離開,可現在他的腳步已經穿過竹林,他從來沒有過這麽耐不住性子,正要原路返回時,又上了另一座樓閣,那是正對着武場的父親的書房玉衡齋。
“既然你叫我來指教你,那我們就來真的?”
柳琀應道:“那是自然。”
熒心的眼神忽然變得神秘起來,道:“滇王府的功夫為什麽厲害?”不等柳琀回答,熒心眼睛微閉,從中露出一抹殺氣,道:“是因為陣上殺敵。”
又道:“滇王府從開國至今,歷經三代王爺,一百三十年內平均每七年一場戰争,最近的一次在十六年前,到如今依然小戰不斷,所以滇王府全民皆兵,整年都處在戰時狀态。首要就是要有一顆視死如歸的心,要有置對方于死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心,因此最注重就是快準狠絕,能一招致命絕不給對方第二招的機會。”
樂輕青将熒心的話與腦子裏的記憶重疊,掌心忽然生發出強烈的熾熱感,她将一根鐵槍抽握在掌中,槍頭上的紅纓随之一震,觸感是新鮮的,又好像是熟悉的。郡主是用刀的,樂輕青換了一柄刀,“刷”地一聲,刀身晃動着,反着夕陽的光。
“郡主也想玩玩?”熒心走了過來。
“許久不練生疏了。”樂輕青輕輕道,她把這話說出來才驚覺這話不對,鬼使神差地她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看招。”熒心可沒有顧及她的心裏活動,話音一起,腳尖一點将鐵槍握在掌中刺出。
“啊,不要。”樂輕青看着來勢洶洶的槍尖,雖然知道熒心絕不會傷她,但下意識側身躲開。
柳琀看得目瞪口呆,熒心出槍一點預兆都沒有,而樂輕青的閃躲的身法好快,像是幻影般。久在京都,他也曾去拜武師,學功夫,哪知道被熒心打得落花流水,直到這時,他才明白所謂滇王府,所謂舒國第一軍武,就連府裏的郡主、丫頭身手都是如此不凡。
“我就說,就算是一兩個月沒練,依着郡主的功底也不會差到哪裏。”熒心說着不動聲色地走到柳琀身後,一腳踹在他腿腕,柳琀噗地俯沖在地上。
“馬步要紮穩。”熒心不緊不慢地說。
易捷看到熒心一腳将柳琀踹在地上笑了,另一幕畫面更是持久地留在他的腦海裏,樂輕青那裙帶飄逸,宛若游龍的身姿,一瞥足以。而從此處看去,另一個方向,那是已經荒廢了的離府,易捷的笑容漸漸平息。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就收一下嘛~~~麽麽~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