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南野絮
寝宮內,一排排金銅鑄就的燭臺上火光撩動,珠玉寶石反射着燭光,将偌大的寝宮照的燈火通明。
謝微時是沒有看到此番景象的幸運的,他有的幸運在軟帳之中。此刻他正由兩個內侍攙扶着從最後一層絲帳走到軟帳前,他的眼睛被一條鑲嵌着玉石的銀帶蒙住。就算明亮如太陽也抵不過一葉障目,所以他只能依靠內侍引領來踩這一層層木階。
謝微時意識到自己性命無礙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想長公主是否還會寵他如初?俗話說有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謝微時早決心暗下,要做長公主寵臣。為此他打聽易捷的行為習慣,模仿易捷言行,以為自己已經可以代替易捷,可真正見了面才知道那軒昂氣宇是學不來的,首先那分寸不差的武藝就是他謝微時這輩子都不可能學出來的。
木坊那場宴會上,他實在對自己失望極了,更怕的是讓長公主失望,那才是真的輸了。可現在長公主又召他入寝宮,謝微時知道機會來了。
內侍把他帶進軟帳之後便退下。謝微時有點躬着身子站着,忽然,銀帶被扯下來,手法一點都不溫柔,銀帶上的珠石纏住幾根頭發,謝微時忍住沒有出聲,直到帶子落在地上。長公主寬袍敞衣由他身後走近,随後重重一腳把他踹到床上。
謝微時雖不是習武之人,但畢竟是一成年男子,若堅持還是不至于摔在床上,可是他還是順勢趴到床上,回頭道:“長公主,我”
舒沅上前一步,把手放在謝微時唇上,止住了他的話,她指間繞着一股清新的香味,謝微時愈熏愈醉地閉上眼睛。
“這就對了,不要說話,不要解釋。”舒沅在他耳邊說道。
兩個人就這一動作僵持許久,舒沅好似從他這一神情中尋找什麽別樣神迷之物,仔仔細細地端詳。
“沅兒。”南野絮清脆的聲音從帳外而來。
舒沅嘆了口氣,從謝微時身上起來,又見謝微時緊張兮兮的樣子笑笑,對他施以放心沒事的表情,向帳外道:“靈謠,告訴驸馬,我不想見他。”
帳內帳外不過是輕紗薄絲之隔,哪裏隔得了聲音。可長公主下了令便一定要照做,靈謠小心翼翼向南野絮施禮道:“長公主口谕,長公主不想見驸馬爺。”
靈謠恭恭敬敬地給南野絮使眼色,希望他就此打住不要再說下去。
南野絮不吃他那套,“問她,為什麽不直接跟我說?”
靈謠只好又把南野絮的話轉述給長公主。
明明只是一帳之隔,語言又沒有什麽不通,卻要第三者傳話,任誰聽了都能笑出來,可在這寝宮裏,卻沒有人敢笑,人人噤若寒蟬。
“我為什麽要直接跟他說?靈謠,你是怎麽傳話的?”長公主怒罵道:“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我要你還有何用?來人,把靈謠拉下去,狠狠打,打到他會做事為止。”
靈謠跪着明知求情無用還是将頭狠狠磕在地上,直到內侍們前來将他帶下去。謝微時瞥着長公主神情,長公主并沒有她口中那麽生氣,反而眉眼之間還帶有幾分笑意,若論那笑意,不是嗔怒沒有威懾,倒有幾分純真。
“沅兒真是狠心,明明下午剛剛誇過他,晚上就給他上了刑。”
“本公主歷來賞罰分明,免得他驕縱。”
謝微時看着長公主迷了眼睛,竟沒有發現長公主這句話是看着他說的,想着驸馬爺的話,頭皮一陣發麻,又見長公主勾勾指頭,使眼色要謝微時從帳後退下。
謝微時進到帳後,不一會,便有內侍過來接引,這幾個內侍都是他從未見過的,謝微時問道:“要去哪裏?”
沒人答話,謝微時也不再問,內侍們手腳利索地給他系上遮光帶。
走了許久,謝微時已經暈頭轉向,謝微時喊了一聲,沒有人,他猛地把眼前的遮光帶扯下,又扯到了頭發,咧着嘴“嘶”了一聲。忽地想起什麽似的,将帶子舉起,上面珠玉寶石,泛着月光分外好看。
謝微時撫摸着這些寶貝,這都是他的了嗎?轉念一想,這算什麽?能得到長公主恩寵日後那金堂玉殿不都是他的嗎?把鑲滿珠石的帶子扔到池中,也将差點命喪木坊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池水泛起漣漪,月色流光輕輕蕩漾。
與此同時,長公主寝宮內的軟帳也在抖動着,她和南野絮糾纏在一起,不時地傳出纏綿之音。
“靈謠,水。”舒沅嬌喘一聲後道。
南野絮翻身躺平,“渴了?”
靈歌托着一銀壺水和幾盞銀杯過來,不敢掀開軟帳,只在帳外道:“回長公主,靈謠還在受罰,只能奴才來送水了。”
“進來。”舒沅看了眼靈歌,靈歌眼睛紅腫,分明是哭過很久,她将一杯水飲盡,“他這罰有一半是替你受的,下去給他停了。另外,讓他好好休養,這幾天不用過來了。”
靈歌感激涕零,磕頭道謝後趕緊去解救還在受罰的弟弟。
“沅兒可以了嗎?”南野絮眯眯笑着,示意繼續。
舒沅忽然擡起手,一巴掌扇在南野絮臉上。
南野絮莫名其妙地挨了她一巴掌,不解道:“為何?”
“不為什麽,我怕沒有機會。”長公主甜甜一笑,示意可以繼續。
“沅兒說話莫名其妙,做事也莫名其妙。”南野絮沒了興致,提起盛水的銀壺,将壺嘴塞住,揭開壺蓋倒入口中,壺蓋不穩,水便灑出來,貼着南野絮的胸膛沾濕亵衣。
舒沅湊過去将他亵衣剝開,尖銳的指甲在他心口戳下去,“你說,如果我往指甲裏加一點毒.藥,就這樣刺下去,你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南野絮仰着頭喝水,水依然流向他的胸膛,終究壺水有盡,南野絮将銀壺扔出帳外,用他兩根手指輕輕捏住長公主的手指就着這個角度壓下去。
舒沅看着自己的指甲縫裏漸漸充滿鮮紅的血液,将手指抽回放在南野絮唇上,把他暗紅的唇色染成鮮紅。
南野絮推開她的手,眼中神色鄭重,“沅兒為何如此待我?”
“我以為,你知道。”舒沅好似有氣無力般,輕輕把這句話由口中呼出。
“我不知道。這一年來,我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我們雖然是政治聯姻,可你一定不知道當初我得知要嫁給我的是你,琴藝冠絕天下的舒沅公主,連舒辰溪要留我做質子我都認了。”
“那現在呢?你發現別人的話當不得真,皇兄也騙了你,舒沅不過是一個驕奢淫逸的公主。你後悔無比,卻還無力擺脫。”
南野絮笑笑道:“現在,現在我知道什麽清純天真、璧玉無暇不過都是世人臆想,原來舒沅是一個跟我南野絮一樣是一個貪圖享樂,滿腦都是私欲的凡夫俗子。”
“說得好!”舒沅拿起一杯水,猛地潑到他臉上,“那你為何要殺謝微時?”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舒沅道:“不否認便是默認。我來猜猜,因為,他是你的人。”
“我的人?”南野絮笑問。
“其實你不必瞞着我,這長公主府裏,可以坐實的是你南野絮的人,靈謠便是其中之一,我方才說今夜罰他一般是因為靈歌,另一半就是因為你。今天在木坊,配合這行動至少也要,我數數,如果易捷不來,那靈謠就負責救謝微時,一人;僞裝刺客者,一人;窺探易捷行動者,一人。或者刺客與斥候是一人,所以,你只需二或三人就讓我對謝微時身份沒有懷疑。”
“錯了。只需一人。”
“哦?”舒沅看着南野絮。
謝微時手搭在水檻上,遙望皎皎月光。明日他必須早點到長公主府裏讓靈歌給他弄頭發,被勾出來的細碎頭發時不時地由風拂到他眼前。他想着易捷站着的強大氣場,也挺了挺胸脯,學着那冷峻的口吻道:“長公主有事嗎?”
忽然背後一股強力将他腿擡起,他身子擦過水檻頭朝下栽進池塘。
南野絮将心口結的血痂扣落,道:“我好不容易部署這些人,要殺一人竟然還未得手,太沒面子了,既然丢了一次人也不在意再丢一次。如果我沒猜錯,方才從帳後出去的,不是別的‘玉露賓’,是謝微時,對嗎?”
舒沅道:“對。”
南野絮滿意地笑了笑,“我心情好就沒有這麽舒暢過,沅兒,若此時來過,我覺得我們可以有一個孩子。”
“你部署的人是郭千嗎?”
南野絮愣住了,“你……”
舒沅道:“我不稀罕孩子,可我稀罕你。我稀罕一切我喜歡的人,能讓我開心的人,你南野絮,也是其中之一。”
“我手下那麽多‘玉露賓’”舒沅說到這個三個字笑了笑,“‘玉露賓’,是這麽稱呼的嗎?你為什麽偏挑他下手?”
“是因為易捷吧。因為,你是被易捷俘虜到舒國的,你本來可以在鬲國做你尊貴的皇太子,盡享榮華權貴。可如今只能屈服在這長公主府,你幹嘛什麽都瞞着我呢?你不要問這件事情是誰告訴我的,就連丞相禦史都以為你是你父皇送你到舒國做質子求和的。這件事情知道的人少,可我就是其中之一。”
“再則,你沒必要瞞着我的就是你暗中培養那些人,如果有我幫你,一定事半功倍吧。”舒沅把又捏一杯水,蘭花指劃過南野絮喉結,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