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真是把好劍呢。
雖然那天殿前演武的時候,隐若已經用過這把劍,可是近距離看,果然有不一般的感覺。
那種吸收了天地精華的銳氣,集中于這短短幾尺的光亮感……介然不由得閉上了眼,任由手指在劍脊上輕劃而過。
冰涼清亮的感覺由劍身流傳出來。如一輪清輝冷月的光芒般,慢慢溢淌,充斥周身,漸漸漫向四方……如同天地般空闊無垠,萬物寧谧安靜。
這樣的天地中,卻驟然出現了某個血紅色點。介然的手指陡然一凜。
在那天地中定下心來,細細探索過去,想要找尋那根源,卻發現猩紅就此湮散開來。一開始如同墨溶于水,呈帶狀漂浮,逐漸飄散擴大;後來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力攪動起來,極其迅猛地擴散,以鋪天蓋地之勢,兜頭而下,讓人驟然無法呼吸……
無法遏制的惡心感。介然驀然睜眼,控制着自己不要嘔吐出來。
“怎麽了?”慕玄覺察到他面上一絲異常,問道。
“不,沒什麽……”介然将手指從劍身上移開,笑了笑,“不愧是傳說中天神級的鑄劍師造出來的東西呢。”
“诶?”
“垠月劍啊。也真只有蕭将軍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用吧。”他慢慢轉過身去,背對衆人,踱步到镂窗前,遠眺着自家後院中的花木:“請收好吧。這樣的劍,确實值得好好珍惜呢。明天我會去回明聖上關于它的事的。這次有勞二位了。”
隐若默不作聲地歸劍入鞘。淺施一禮:“那麽,我們就不多打擾殿下了。告辭。”
“你那時候看到什麽了?”待那二人走後,慕玄問道。
“一如它的名字。”介然吐了口氣,終于從窗前走回來,坐到塌上慕玄的對面。
“就這樣?”
介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劍的本身應該是這樣。但是,”介然頓了頓,“好像還有些別的東西。”那一瞬間,他細長的眼睛眯縫起來,仿佛正透過杯中的茶水看着某些不知名的物象。
“那可真叫人不安。”
“是啊。”
即使是在殿前演武時就已經知道了這把耀目刺眼的劍上必然會同時帶有那種血腥殺戮之氣,但是,親身接觸到那種滿帶鮮血的殘酷決絕,依舊是相當不适應呢。
這個家夥。
介然閉上眼嘆了口氣。
果然以後還是盡量離遠點比較好吧。
暴怒的介然并沒有直接對隐若動手。
他打碎了砸破了隐若房間內所有能打破的東西。
隐若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有些木然地看着介然一件件地破壞,直到房內的東西所剩無幾。
這時候介然朝最後幾樣東西沖過去。
隐若好像忽然反應過來,大喝道:“住手!”
介然清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自己手中握着的是隐若的劍。印象裏似乎是他們家祖傳下來的寶劍之一,在生辰時作為禮物交給了隐若,是他最重視的東西。
一般的東西是沒辦法毀掉劍的,況且還是這樣的寶劍。但隐若的房間裏,卻有能毀掉它的東西。
另一把劍。
雖然因為鑄造工藝的原因,那把劍并不便于使用,因此并非良劍,本身用的卻是相當堅硬精良的材料。
介然抄起了那把劍。
他舉起劍正要劈下去,看見劍身上倒影出的自己的身影,忽然有一瞬間的遲疑和躊躇。
這樣做的話……結果是不會被原諒的吧。
要停手麽?還來得及。
将來會後悔的吧?但是……
他咬了咬牙,還是揮動了手中的劍。
隐若撲了過來。然而已經來不及。
穿雲裂石般的碎裂聲。劍身崩碎,雪亮的碎片帶着火星四濺開來,噼啪落地。
之後是長久的寂靜。
隐若的身形在一瞬間停滞下來。就那麽僵硬在離他幾步開外的地方。
介然看見自己的虎口緩緩沁出紅色。巨大的沖擊力震得整只手臂都完全失去了知覺。他緩緩張開手指。“哐當”一聲,劍的殘片沉沉墜地。
他擡頭看向隐若。
那少年的臉上麻木到沒有任何表情。黑色的瞳孔中奇異的幽藍色消失不見,仿佛沒有焦距般,顯得空洞無神。
他忽然覺得有點害怕。然而還是壯起膽子,繼續瞪過去。
下一個瞬間,隐若忽然就掠到了他的面前。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一拳打了過來……
如果不是仆從們及時發現,他或許會死在那個房間裏吧。
失去理智動了真格的隐若。真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之一。
那雙仿佛深淵般透不進任何光的眼眸,在面無表情的冷峻面容上顯得無比殘酷。幾個動作之後,介然便清楚地知道,對方是真的想要殺掉自己——力度、速度,招招都用上了最狠辣的架式,并且幾乎不給他以任何回旋躲閃的餘地——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
那麽只好邊勉力招架邊找房內可以作為遮擋的東西掩蔽了。
但在這樣的隐若面前,什麽都撐不了太久。到後來,隐若甚至會直接動手拆掉擋在自己面前的任何東西——不管是桌子、椅子、箱子還是床板……
介然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麽存活下來的。恍惚的印象裏,只有那雙溢滿殺氣的瞳孔,和不知何時從哪裏漫溢出來的殷紅色。是從那個失去理智的家夥狂亂殺戮着的手上麽?
他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的房裏。據後來仆從說,他被從那個房裏帶出來之後,昏睡了三天三夜。身上雖遍布刮擦抓打留下的傷痕,卻并沒有受到非常嚴重或者致命的傷害。
介然對傷痛并沒有太過深刻的記憶。最深刻的印象,是自己終于從冗長的暗紅色夢魇裏掙紮着醒來,一睜眼時看到的滿室光亮——清明輝亮的世界,沒有那樣逼仄的黑色和慘烈的殷紅赤朱彌漫,而是帶着茶水的幽香,漸漸泛溢起淡淡的綠意……
他在那樣的生機裏覺得溫馨和安心。模模糊糊再度睡去。下意識地,覺得以後永遠都不想再靠近那個少年。
“小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失控到這個程度。”床邊,身着高貴優雅漢服、卻有着不同于漢人的白皙皮膚和藍色瞳仁的女子關切地問,眼神裏寫滿了擔憂。
“……”床榻上的少年無言,側過頭去,閉上了眼。
“唉。”做母親的嘆了口氣。“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罷。”說完,替他掩好了被角,緩緩走了出去。
聽見房門被輕輕阖上的聲音,少年睜開了雙眼。
完全失控了麽……
看到自己最為珍視的東西被那樣徹底地毀掉的一瞬,血液就凝固了……後面發生了什麽事呢?
印象模糊。似乎破壞了很多東西。最後被一群下人強行制止了的樣子。
他從被子中伸出右手放到眼前。原本白皙修長的手。現在上面一條條一道道都是暗紅色的傷疤。
呵。還有什麽。
他忽然想起了介然慌亂驚恐的眼神,一愣——我傷到那家夥了麽?
正有些擔心,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介然毫不猶豫大力揮劍的樣子。
切。
應該沒有吧。
那個為了随便一個女人就毀掉了自己最珍愛的東西的家夥……
不可原諒。
他拉起被子,再度閉上了雙眼。
半年之後,介然跟随巡察結束的父親一起離開嶺南,回歸國都。
道路兩旁送別的官員層層疊疊排了好幾排。
介然從乘坐的車駕裏撩開簾子,往外看了看。
“殿下在看什麽?”身邊的侍女好奇地問。
“沒什麽。”介然放下了簾子。
那家夥,不在呢。
“啓程——”漫長的隊伍,開始緩緩移動了。
也好。反正也不想再見了。以後永遠都不會再見了吧。
“今天大人送永王歸京,公子不去嗎?”空空落落的房間裏,侍女好奇地問。
“嗯。最近身體不好,不便出門。父親也同意了。”隐若淡淡回答,坐在書桌前無所謂地翻着書。
“這樣啊。”打掃完畢後,侍女一禮,“不打擾公子看書了。”退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阖上。
滿室寂然。
真的不去麽?這大概是,最後的見面機會了罷?
隐若遲疑了片刻。最終,握了握拳,再度将視線回到面前的書冊上。
不見也好。
永遠都不會再見了吧。
那樣,最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