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請在這裏稍等一下。”彬彬有禮的仆從将他引到一個寬闊華麗的房間,一面照壁隔開了它和後院。從镂窗看過去,這裏應該是離寓所最近的會客室了,那家夥不知道為什麽會把會面選在這種地方。
房間四周挂滿了書畫。仆從退出去後,軒邈開始逐幅觀看起來,隐若則看着镂窗外的花草樹木發起呆來。
“真是奇怪呢……”軒邈似是在自言自語。
“怎麽了?”
“感覺這房間七世子一定不常用。從選的字畫看,更像是其他不怎麽懂的人胡亂搭配的。”
“诶?”隐若有些好奇地轉過身去,就在這時,聽見了後院中傳來的一聲驚呼……
“還好将軍在這裏呢。不然真是要出大麻煩了。”阿楚感嘆着,為他們添置上茶水。
介然面色陰沉。一旁的慕玄嘆了口氣:“這種事會發生在你身上還真是有點不可思議……到底怎麽回事啊?”
“阿楚……”介然喚道。
“殿下?”
介然平吐出一口氣。半晌後,才緩緩開始說話:“你們先退出去吧。我和将軍有正事要辦。”
“是。”知道此時氣氛不同尋常,自家主人心情也史無前例的差,阿楚倒完茶水就立刻退了出去,輕輕阖上了門。
那一聲驚呼,來自于一個紫衣的侍女。她身旁,那座相隔不近但尚在目力範圍內的樓閣上,隐若看到一個紅色的影子一躍而下。
跳樓?
在軒邈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事之前,他便掠出了這個房間,朝着那飛速下墜的影子直奔而去。
接住并救下那個女人對他而言并不是很難的事。情況緊急,突闖王府後院的冒犯失禮也可以被忽略不計。
不過這些其實都是事後才想到的內容。
當時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麽呢?
這個景象……似曾,相識。
“隐若,那女人好像對你有意思呢……”從花街回去的路上,介然忽然轉過頭對他說。
“嗯?哪個?”
“我們常去聽曲的那家的那個頭牌歌姬啊。人很漂亮,聲音屬于天籁級的,更難得的是修養不錯,比一般歌姬知書達理多了……被那樣的女人喜歡上,你小子福分不淺啊……”
“這種事……我沒興趣。”隐若淡淡回答。
“知道你只喜歡你的劍啦,變态~”
“哼。”
又走了一段長路,介然忽然嘆了口氣:“雖然客觀來說喜歡上你這種家夥也是正常……不過,看來人家顯然是要傷心了。難得這麽好的女孩子。”
“……我沒你那種興趣,把你認為‘金釵土裏埋’了的都贖下來,給她們找好出路,如果她們願意的還留在府裏身邊□□……女人這種東西太累贅麻煩了。再說這也不是我的義務。”
“沒要求你做到這一步……不過別太傷人家心而已。”
“知道了啦。”
結果事情為什麽會演變成那個樣子,他完全不明白。
也沒有做什麽失禮的事吧。也沒有太傷人家心從此不去聽曲啊(如果不是介然之前提醒他,他大概就會因為麻煩從此不見了罷?)。不過是很明确地拒絕了而已。為了避免任何誤會又不太傷人,他可是想了好久怎麽回答呢。
所以對他來說,這些女人果然都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生物——他從來不明白她們是如何百轉千迴,如何誤會和自欺欺人、一廂情願,為何莫名就這麽看不開……
“所以說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吧……”介然曾經在他抱怨這些麻煩和糾纏的時候嘆道:“看起來你把她害苦了呢……”
然後那一天,收到了那封言辭懇切的信。說是她要出嫁了,希望最後能見他一次。
他依言按時來到那座樓下,站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看見她走出房門,鳳冠霞帔。
确實是漂亮的人呢。他看見她朝他點了點頭,知道自己的任務終于完成,松了口氣——這樣她就可以如她信上所言,安心嫁人獲得幸福什麽的了吧?自己也沒有辜負她什麽吧?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周圍人群突然一陣驚呼——他回過神來,只看見那人不知何時翻過了圍欄,從樓上一躍而下……
按他的武藝,及時沖過去肯定是來得及的。
但是那一瞬間,雙腳居然像定在了地上一般,半步挪動不得。
如果救下來的話,自己是不是會陷入更大麻煩,從此擺不脫這個麻煩關系呢?這樣是不是反而更好?
做出決定的同時,內心陡然升起一種不詳的感覺,好像預感到自己将來,會為現在的決定感到非常後悔的。
實際上不過是一瞬間的遲疑。紅裙墜地,鮮血四濺。這種豔麗,真是一點也不漂亮。
他在那瞬間陷入巨大恍惚。覺得同時破碎的,好像還有什麽東西……
“還是我的疏忽吧……最近比較忙沒太多時間理她,昨天特別疲憊的時候又被打擾,實在受不了就說了幾句略重的話……忘記了這個姑娘來的時間不久還不太适應,又比一般女孩子更敏感些……一般的賭氣幾天,等過幾天閑下來陪陪哄哄也就好了,沒想到居然直接做出這種事……還好沒出事。多謝蕭大人及時相救了。”介然總算整理好了情緒,略略恢複了常态。
走在府中小路上聽到驚呼,急忙趕到的時候,正看見那人抱着一襲紅衣穩穩落地。阿楚此時也正從樓上沖下來,看見他到了,急急地拉住他告訴他之前情況。他剛從先前的失色中恢複,一時不知該做何種表示,只好耐心安撫受驚的侍女,目光卻是一直看向那人。對方似乎也覺察到他的目光,意識到某種不妥,輕輕放下懷中的女子,交給趕來的其他仆從,并沒有半分尴尬神色……
那一瞬間他們中間再無遮擋。來不及移開目光。乍然對視的一瞬間,介然又看到了那種熟悉的暗藍色,從深不可測的黑色中流淌出來。
真是的,還沒有當年那樣子神氣呢。下一刻,他別開臉,在心裏不知是惱怒還是無奈地嘀咕了一句。
如果他肯解釋,自己一定會相信的吧。
雖然他是導致自己非常欽慕喜歡的一個女孩子死亡的直接原因,但是,畢竟他是隐若啊……自己雖然喜歡那些漂亮優美可愛的女孩和一切美好,願意為守護她們費心費力到甚至付出自身生命,但是隐若是自己的朋友啊……而且這個家夥在這方面真的是個白癡……他做事一向有原則,肯定有些什麽原因讓他見死不救……只要他解釋清楚,自己一定能夠原諒吧……
當時聽到消息的介然立刻就沖了出去。然而在路上縱馬狂奔時,他卻已經決定給隐若解釋的機會。雖然生氣,那時候卻沒有喪失全部的理智。
但是,當他沖進隐若的房間質問的時候,對方卻像沒事人一樣冷定自然。而且,承認他當時就在場,有時間有機會救援,但是沒有做。并且,不給出任何解釋和理由。
“你這是什麽态度啊?!”介然終于有些壓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不就是一個歌姬麽?那個糾纏不休的愚蠢女人!”隐若面對他爆發出的怒氣,也有些煩躁起來。
為什麽拒絕給出解釋。自己也不知道。莫名的固執。還是覺得即使解釋也沒有作用。那女人并不是用服毒上吊或其他的不給自己任何阻止和挽救機會的方式自殺。那麽造成現在這種無法轉圜的局面,錯誤其實全在自己吧。
而完全不為自己辯解,甚至采取這種故意激怒對方的話語來回擊,是潛意識裏希望被好好暴打教訓一頓來緩解負罪感,還是反過來隐隐希望得到他哪怕一絲的寬恕呢?那時候的隐若,其實也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混蛋!”介然終于,徹底地生氣了。
還好這家夥及時趕到了。介然看了身邊神态悠閑的長發青年一眼——他正捧着茶碗,和對面的兩人不緊不慢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不然當時的自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在面對那個人的情況下收拾這樣混亂的場面吧。
所以就不追究他習慣性的遲到了罷。自己認識的人裏,也就他能在那家夥面前保持這麽自然淡定的姿态。允行的話,估計三句話之後就會覺得窩火想打架了。
“那家夥啊……我還真不想見呢……”當初請求慕玄的時候,他懶洋洋地這樣回答,“那樣的氣場對付起來實在是太耗費力氣了。”
“但是,可以近距離看看他那把寶劍呢。慕玄你就一點也不感興趣麽”這是唯一能說動他的地方了。
“別人的劍跟我也沒什麽關系啊~”慕玄“嚓”地打開手中的黑色鐵扇,輕輕搖動,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裏。半響,終于以一貫的懶散語調開口:“看在你這個落難朋友這樣請求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同意一回吧……不過,得和那樣的家夥對那麽久,我可要上次你給我看過的那個白石玉雕作補償~”
“那個啊……”介然想了想,“還真是你的風格。那就這麽說定了。別遲到太久啊。”
慕玄笑了笑,“喀”地一聲收攏了手中的扇子:“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