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禮佛
就如英太太所說,莫娘子等人一早就在夫人府邸後門外等着各家子弟們出來了。
因早說過,這一批人裏頭是要淘汰掉一些人的,所以,這些梳頭娘子們雖然一個個看似輕松地閑聊着家常,可那頻頻看向角門處的眼,到底透露出些許的忐忑來。
就在衆人都壓低了聲音小心交談着時,忽然就聽得王大娘的大嗓門響了起來。
“阿莫啊,”她扭頭對着站在不遠處的莫娘子道:“便是你家小徒弟被淘汰了,你待她也別太嚴苛了,畢竟她入行時日還短,且又是那個地方出來的,規矩禮儀一時跟不上也屬正常。”
此時,莫娘子并沒有跟那些梳頭娘子們一樣圍在後角門處,她正站在一輛看着不起眼的黑篷馬車旁。許是她早習慣了王大娘動不動就愛踩着她的行徑了,便是這些話聽得刺耳,她只裝作沒聽到一般,依舊跟馬車裏的柳娘子輕聲說着話。
車內,柳娘子伸手按住氣憤不過想要伸頭出去的柳青,又沖他警告地搖了搖頭。
因今兒是二月十九,觀音的誕辰。往年這一天,柳娘子和莫娘子還有金蘭娘子,三人都要約着一同去禮佛的。偏今兒不巧,正趕上阿愁這裏過頭一關,所以幾位娘子商量了一下,便決定由同住在城西的柳娘子先帶着莫娘子來接阿愁,然後一同去離宜嘉夫人府不遠的泰安坊裏接上金蘭娘子。所以柳家叔嫂二人才會也在這裏。
莫娘子沒有搭理王大娘的挑釁,一旁,原正跟岳娘子說着話的林娘子卻是看得一陣氣惱。她最是看不上莫娘子這“與世無争”的模樣了,便走過去一拉莫娘子的衣袖,恨恨道:“你怎的不回她?!”
莫娘子笑了笑,道:“淘汰誰,留下誰,又不是我們說了算。”
雖然莫娘子已經做了好多年的梳頭娘子了,可因她性情沉悶,又不擅跟人交際,所以會裏竟有許多人都不認得她。那一向處于梳頭娘子上層的餘娘子,也是因着阿愁的緣故,才知道有莫娘子這麽個人的。如今又因着阿愁,叫她對莫娘子此人也感了興趣。聽到王大娘挑釁着她,餘娘子便挑着眉梢等着莫娘子的反應。見她只不鹹不淡地說了這麽一句,餘娘子覺得,倒是比她直接跟王大娘對罵要更顯身份教養,便在心裏暗暗點了點頭,覺得這莫娘子倒頗有些可取之處。
“是呢,”于是她接着莫娘子的話笑道:“誰留誰走,我們說了可不算。”又斜睨着王大娘道:“阿王,不是我說,你那女兒跟阿莫家的小徒弟比起來,可差着一大截呢。”
這話王大娘可不愛聽了,頓時拉長了臉,冷笑道:“都說阿餘你是我們這一行裏的好手,偏竟也有看走了眼的時候。我跟你們打賭,便是誰都留不下來,我家嬌嬌也肯定能被留下!不說別的,單只說她們進府那天,你們也是都看到的。阿莫家那小徒弟吓得差點連路都不會走了,偏只我們家嬌嬌一點兒都不怯場,始終那麽大方得體……”
“嗤。”
不知是誰在背後發出一聲微不可辨的嗤笑。衆人悄悄看去時,卻是誰也沒發現是誰——所謂同行是冤家,且王大娘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誰也不是她的父母親人,她到了這個年紀還不懂的道理,沒人願意免費教她。
所以一時間,衆人全都沒有接她的話。
那王大娘卻自以為得意,不禁在那裏一陣王婆賣瓜,把她女兒誇成個天上有地下無的天才兒童。
王大娘正說得熱鬧時,忽然就聽到那角門裏傳出一陣女孩子們的隐隐哭聲。
衆人驚訝回頭間,就只見幾個婆子押着幾個女孩兒從那角門裏出來了。
頭一個,竟就是王大娘的女兒王小妹。
王小妹的手上抱着她的被褥行李,正邊走邊哭着。在她的身後,是另外三個同樣也抱着被褥行李痛哭着的小姑娘。
這四人的身後,則是好幾個黑着一張臉的婆子。
幾個婆子的身後,才是阿愁等六個噤若寒蟬的女孩子們。
那紅衣是英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就跟英太太不肯在阿愁她們面前做惡人一樣,紅衣也不肯在那些梳頭娘子們面前做那個惡人,所以她根本就沒有跟出府門。向梳頭娘子們通報壞消息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更下一級的婆子們身上。
那王小妹一出門,就看到了站在坊牆根下的王大娘。她自幼被王大娘嬌慣着長大,哪裏受過這種委屈,一看到她阿娘,她頓時什麽都顧不得了,撲過去抱着她阿娘就是一陣嚎啕大哭。
在她的哭聲裏,那為首的老娘頗為不屑地把那四個女孩被淘汰的消息告訴了行首岳娘子。許是知道不說明原因終有人會不服,那老娘冷哼道:“夫人的意思,這些孩子原就出身不高,規矩差些不怕,但心性不能壞了。偏這幾個自進府以來……”
卻是把這四人自進了府後的種種惡行都向着衆梳頭娘子們通報了一遍。
直到這時,衆女孩子們才知道,原來從她們進府的頭一天起,那府裏就有無數雙眼睛在看着她們。不管王小妹搶寝室的事,還是她跟阿愁吵架時的污言穢語,乃至于看到阿愁和林巧兒受兩位小郎青眼時,那幾個女孩于背後說的種種酸話,竟都沒能逃開別人的耳目。
別人還罷了,那林巧兒的臉色不由就是一白,然後悄悄含恨瞪了阿愁一眼。她并不覺得自己想要攀上王府小郎的心思有什麽錯處,不說岳娘子巴結着宜嘉夫人,連宜嘉夫人也還在巴結着宮裏的聖人呢!這原是世間常情。叫她驚怒的是,這種事往往是可做不可說的,偏她那天盛怒之下,居然把那些不能明說的話全都跟阿愁說了。若是這些話傳到夫人耳朵裏,用腳後跟想也能知道,夫人會怎麽看她。
阿愁卻是沒有看到林巧兒看向她的眼神,她正看着被兩個婆子硬從王大娘懷裏拉出來的王小妹。
在宣布完四個女孩被淘汰的原因後,那婆子當衆宣布了紅衣對王小妹的“裁決”,又喝令着阿愁等人排成一排,看着王小妹受刑。
竹板打在手心裏的“啪啪”脆響,每一聲都令阿愁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那一刻,她忽然就憶起鐵尺打在手心裏的痛楚來。那是慈幼院裏的那個小阿愁所受過的苦楚。可那個阿愁,終究也是這個阿愁。便是她刻意遺忘着當時的心情,此刻也忍不住再次感受到,當時小阿愁當衆受刑時,那種被羞辱的悲憤,和被欺淩卻又無力反抗的絕望。
許就是這絕望,才泯滅了小阿愁心底的生機,令另一世的秋陽不知怎麽融進了這具身軀。
而以來自另一世的秋陽的觀點來看,既然王小妹已經被逐出府去,那麽她這個人就再不歸那府裏管轄了,那些婆子也再沒那個權利對王小妹動刑才是。可不管是打人的還是挨打的,似乎都不認為這是一件既有違常理也有違律法的事。甚至連一向能言善道的王大娘,這會兒也只知道磕頭求饒……
強權。
這兩個字,頭一次以血腥的方式,深深刺痛了阿愁的眼。也提醒着她,她再不是在一個講究法制的社會裏了。她,如今是在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裏。且,她就是那塊“弱肉”……
許是因為這殘酷的場面太過震懾人心,隔了十日才看到親人的這些小徒弟們,便是被喝令着解散了,一個個依舊守着在府裏新學的規矩,低眉順眼地站成一排。
直到那隊婆子進了角門,王大娘把哭得幾近昏厥的王小妹拉上特意雇來的騾車,另外三家也各自領走了自家被淘汰的孩子,那依舊維持着隊形的剩下六人裏,林巧兒才支撐不住小聲抽噎起來。
林娘子心頭一急,趕緊上前。下一瞬,林巧兒便轉身撲進了林娘子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被她這哭聲一激,其他孩子也都撐不住了,紛紛哭着撲進各自的師傅親長懷裏。唯有梁冰冰、餘小仙、阿愁三人,便是也都紅了眼圈,卻都硬撐着沒讓那眼淚滾出眼眶。
林娘子知道自己女兒禀性柔弱,只當她是被王小妹的受刑給吓着了,便撫着林巧兒的肩一陣細聲安撫。
莫娘子則上前,輕聲問着阿愁:“如何?”
阿愁知道她這是問她這十天來的經歷,便看着莫娘子笑了笑。
見她還能擠出笑來,莫娘子稍稍松了口氣,不由看着那巍峨的府邸後門嘆了口氣,喃喃道:“若不是為了你的前程,我也不想把你送進這吃人的地方。”許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她忙眨着眼又道:“貴人府邸有貴人府邸的規矩,只要你不壞了他們的規矩,自會平安無事。”
阿愁心裏不由就是一嘆。
一旁,林娘子依舊在低聲撫慰着林巧兒。莫娘子見了,便也伸手去摸林巧兒的頭,卻叫林巧兒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林娘子不由就和莫娘子交換了個眼色,然後看向阿愁。
阿愁心裏則又是默默一嘆——這叫她怎麽說呢……
正這時,就聽得她們身後響起一個公鴨般難聽的聲音:“阿莫姨,阿愁,好了沒?”
阿愁愣了愣,只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她順聲扭頭看去,這才發現,離着角門不遠處的坊牆邊上,正停着柳家的那輛黑篷騾車。
而柳青的腦袋,正從車篷裏伸出來。
“就來。”莫娘子揮了揮手,又回頭跟林娘子等人招呼一聲,便帶着阿愁向着騾車的方向過去了。
“今兒是觀音娘娘的生日,”她對阿愁解釋道,“每年這時候我跟你柳姨還有金蘭姨都要去聖蓮庵進香的。等會兒我們先去進香,然後再回家。”
說話間,她們已經到了柳家的騾車旁。
那柳青探着個腦袋問她倆:“怎麽好好的還打起人來了?”
莫娘子還沒答話,柳娘子便在柳青背上拍了一記,推着他道:“你還不讓一讓?!讓你莫姨和阿愁妹子上來。”
柳青無奈,只得叽咕抗議着,移到了車廂最裏頭。
等阿愁師徒上了車,騾車緩緩動作起來後,柳娘子才看着阿愁笑道:“猜着你就不會被淘汰,好歹你可是阿莫的徒弟呢,當年她的規矩可是學得最好的一個。”
莫娘子臉上一紅,道:“你可別誇她,小孩兒家家的可經不住誇。”
柳娘子哈哈笑道:“我這哪裏是誇她,我明明是在誇你呢。”
柳青則扭頭對阿愁笑道:“阿莫姨可擔心你了,說你只跟她學了短短那麽幾天的規矩,怕你在那府裏挨打呢。你挨打了嗎?”
不等阿愁回答,柳娘子的手便又拍上了柳青的腦袋,“你阿愁妹子可比你強。”又扭頭上上下下把阿愁一陣打量,笑道:“果然比以前強更多了,這坐着的姿勢,連我都挑不出毛病來呢。”
又隔着車簾指了指身後那漸行漸遠的高牆,道:“說起來,那種地方好混也極好混,只要你照着規矩來,誰也不能為難了你。可說不好混也不好混,那裏的人,只怕個個都生了七八副心肝呢。今兒一早我還跟你師傅說,若是你沒能被留下,也不見得就是件壞事。如今既然你被留下了,以後你只怕得更小心些才行。貴人身邊是非多,不是說你守好規矩就能萬事大吉了,天知道什麽時候一把火就燒到了你的身上……”
她話還沒說完,莫娘子便打斷了她,“你吓唬她做甚?”
莫娘子扭頭看向阿愁,正色道:“你只需記住,你去那府裏是學手藝的,其他事都跟你無幹,你不聽,不看,不說,便罷了。”
阿愁斂袖道了聲:“是。”
那柳青歪頭看看她,回頭對柳娘子笑道:“阿愁看上去還真不太一樣了呢。”
阿愁也笑了起來,“你的聲音聽上去真奇怪。”她道。上一次見到柳青時,他的聲音還沒開始變呢,不過短短十來天的時間,他竟就變成了這副公鴨嗓子。
柳娘子哈哈笑道:“這是小公雞要打鳴了。”逗得衆人跟着都是一陣笑,柳青則拉着柳娘子的衣袖一陣撒嬌賣萌。
莫娘子笑了一會兒,忽然扭頭問阿愁:“你跟巧兒怎麽了?”
阿愁臉上的笑僵了僵,然後嘆了口氣,把她和林巧兒之間的事說了一遍。“是我的不是,”她嘆道,“我該只說我的想法,不該替她亂做主。”
柳娘子和莫娘子對了個眼。知道莫娘子不愛說人是非,那柳娘子便冷哼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那丫頭跟你不是一路人,以後你遠着她些。”
這話,不由就叫阿愁想起前世時秋陽奶奶的話來。秋陽奶奶就總這般說着秋陽和秦川的,後來事實也證明了,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想要相互融合,真的很難……
等她們一行人到得泰安坊時,金蘭娘子早在家裏等急了,不由抱怨了兩位娘子兩句。
兩位娘子還不曾說什麽,那柳青便咋咋呼呼地把那貴人府裏打人的事給說了一遍。
許是見阿愁臉色不好,那金蘭娘子頗為溫柔地摸了摸阿愁的臉,卻是換着種方式,把柳莫兩位娘子之前跟她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別怕,貴人跟前當差原沒什麽難的,不過是‘聽話’二字罷了。”
因氣氛一時有些凝重,莫娘子便笑着打岔道:“你家嬌嬌可要跟我們同去?”
金蘭娘子的眼眸閃了閃,笑道:“她的事我可管不了。如今那邊正替她尋着親事,說是把人接過去住幾天,不在家呢。”
柳娘子一個沒崩住,立時笑道:“你是根本就沒打算管吧?”
金蘭娘子的眼又閃了一閃,笑道:“知道好歹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我何苦累着自己。”
*·*·*
再次看到聖蓮庵那石刻的山門,阿愁心裏不由就是一陣感慨。上一次來時,是她剛穿越來的那一天……
而想到這一點,她不由就想到那個有些神神叨叨的圓一師太,以及師太送她的那串佛珠和那張紙條。
這兩樣東西,如今都收在莫娘子給她的一個小木匣子裏……
因今兒是觀音的生日,原本算得門庭冷落的聖蓮庵門前竟難得停了一片車馬。三位娘子都是信佛之人,于大殿裏上完香後,她們便又去了後面的禪院裏“聽經”。
和其他禪院庵堂裏的“講經”不同,因這聖蓮庵裏多數僧衆都修着閉口禪,這裏卻是沒人給“講經”,只有“聽經”——便是跟着那一衆尼姑們于禪堂裏打着坐,聽着那木魚鼓磬之聲在心裏默念經文罷了。
幾位娘子都會背誦經文,柳青和阿愁兩位可不會。那柳娘子便吩咐柳青帶阿愁出去轉轉,等這邊結束的鐘聲響起再過來。
因柳青明顯一臉不願意的模樣,阿愁便主動提出,她想去後面菜園子裏看看那位嚴厲的圓慧老師傅,倒并不需要柳青陪着。莫娘子聽了,各自交待了他二人幾句後,便不管他們了。
阿愁原想找一找淨明的,可今兒庵堂裏的人很多,她想着淨明肯定很忙,便歇了這念頭,直接去了後面的菜園子。
等她來到菜園子裏時,就只見滿園一片生機盎然的碧綠,卻是不見一個人影。
阿愁離開慈幼院時,時節還在臘月裏,如今則已經快過了二月中旬了。可似乎時間于這菜園子來說,是靜止的一般。阿愁這般東張西望時,就只見那一窪窪的菜地竟跟她上次來時一模一樣,該種着什麽的,還是種着什麽。連因她“挖”蘿蔔而留下的那幾個坑,都依舊還是幾個沒被補種上的坑洞。
唯一的變化,大概就只是小屋後方的那株大柳樹了。
上一次來時,那株大柳樹看起來枝節虬勁,一派老态龍鐘。如今那枝葉間則全都爆出一樹的青眼,這般遠遠看去,仿佛整株樹都籠在一層似有若無的灰綠色薄霧中一般。
就在阿愁擡頭看着那株大柳樹時,只聽得那守菜園的小屋木門“吱呀”一聲響,從屋裏出來一個人。
阿愁原以為是圓慧師太的,可定睛一看,卻發現,出來的是個年紀在十二三歲左右的小尼姑。
和帶發修行的淨明不同,這個小尼姑已經剃度了。便是她頭上戴着僧帽,阿愁依舊能夠看到僧帽下一截青青的頭皮。
小尼姑一手拿着一個籮筐,另一只手裏拿着個鋤頭。從屋裏出來,她回手關上門,回頭間,忽然看到阿愁,倒把小尼姑吓了一跳。她愣了愣,才想起來向阿愁合十行禮。
似乎這小尼姑也在修着閉口禪的,雖然她向阿愁行着禮,卻是始終一聲不吭。
阿愁也趕緊給她回了個禮,擡頭笑問道:“圓慧師太在嗎?”
小尼姑眨了一下眼,搖了搖頭,便拖着那籮筐和鋤頭下了菜地——竟是當阿愁不在一般。
因這會兒前頭法會尚未結束,阿愁一時無處可去,便在屋外找了個三條腿的壞凳子勉強坐了,然後撐着下巴,看着那小尼姑在菜地裏忙碌着。
說起來,當初在慈幼院時,阿愁只在這菜地裏幫過一回忙(且還鬧出一個大笑話),她認得蘿蔔,認得青菜,卻是不認得那個小尼姑這會兒正在挖着的菜。
那小尼姑沿着菜壟用鋤頭挖出一棵菜來,便蹲下身去,磕掉菜根處的泥土,然後将那菜扔進籮筐裏。
看着她重複起身蹲下,阿愁都替她累了,她依舊機械地運作着。
阿愁想着,反正她也閑着,便站起身,走到那小尼姑身邊,在她挖出一棵菜之後,搶在她蹲下前,撿起那菜,磕掉菜根上的土,然後将那菜扔進籮筐裏。
幹完這些,她蹲在菜壟旁,擡頭沖着那小尼姑彎眼露出她那标志般醜萌醜萌的笑臉來。
小尼姑愣了愣,然後也回應給她一個微笑。
于是,當淨明小師傅跟圓慧大師傅兩個回到菜園子裏時,就只見庵裏新來的小尼姑,正跟一個大頭娃娃配合默契地在菜地裏忙碌着。
那圓慧師太的眉宇之間依舊高高隆起着一個“川”字紋,便是認出阿愁時,眉宇間略松了一松,那三道紋路依舊還是那般清晰。
淨明小師傅如今則已經剃度了,卻還是一如當初那般愛說愛笑,全然不像個出家人。
“我原還說,怎麽好久沒見你了呢,”她拉着阿愁就是一陣叽叽呱呱,“後來才聽人說,你被人領養了。可真要恭喜你了呢。對了,如今你做什麽?”
阿愁看看她那僧帽下同樣泛着青的頭皮,不禁不好意思地撓了撓眉梢,笑道:“給人……梳頭的。”
淨明一愣,這才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不由哈哈笑了起來,道:“三千煩惱一剃無。不要這俗物,斷了這凡根,我可就大自在了呢……”
那言下之意,不禁叫阿愁覺得,她似乎還想要度她出家去一般。
許因着這個,也叫淨明想起以前的事來,便對阿愁又笑道:“可惜我圓一師叔出游去了,不然她看到你一定會高興的。”
直到離開菜園,阿愁才從淨明那裏得知,跟她一起挖菜的那個小尼姑,竟就是她剛穿越那天,作為王府二十七郎的替身而被剃度的那個小丫鬟,如今的法名叫作淨心,算是淨明的小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