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淘汰
阿愁覺得,雖然那位二十七郎君看似接受了她的拒絕,可顯然心裏對她的“忤逆”還是很不高興的。
所以,當二十六郎李程寫完字,帶着林巧兒從書房裏出來後,他二話不說就命珑珠把她和林巧兒給“送”了出去,全然不顧二十六郎在他身後的哇哇大叫。
許是因為她家主子對她倆沒了好臉色,珑珠也沒再像昨天那樣,親自把阿愁和林巧兒給送回去,而是馬馬虎虎地叫了一個小丫鬟将她倆給送了回去。
許是珑珠的輕慢,也影響到了那個小丫鬟。她們還沒到小院,只在夾巷的轉彎處,那丫鬟便命她們自己回去,她則提着燈籠晃晃悠悠地下了差。
看着那燈籠的光影消失在夾巷外,沉默了一路的林巧兒終于得了空,回頭問着阿愁:“你是不是得罪二十七郎君了?”
阿愁覺得自己肯定是得罪了,便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于是林巧兒又是一陣沉默。半晌,她才問着她道:“你怎麽得罪他了?”
阿愁可不好意思說,她兩輩子年紀加起來都過了四旬的人,居然被個才十來歲的小豆丁給看上了,且還想要包養她——更別說,這小豆丁之前明明看上的是林巧兒(?)……
所以,她匿下了李穆的話,單只挑着她回的話給簡約了一下,道:“我跟二十七郎說,我們都是來這府裏學手藝的,不好總圍着他們兩位胡鬧,請他以後別再來找我們了。”
林巧兒一呆。
“什麽?!”忽地,她尖叫出聲。
這一聲兒,猛然于窄小的夾巷裏炸響,直驚得阿愁下意識就縮了縮脖子,連不遠處一株樹上憩着的什麽鳥兒,也被吓得撲楞着翅膀飛了出去。
阿愁趕緊回頭往夾巷兩頭一陣張望,虧得這會兒巡夜的不在附近。
而,就在她回頭張望時,林巧兒忽然上前推了她一把,卻是立時就把人小體輕的阿愁推得撞在了夾巷的牆壁上。
“你真這麽跟二十七郎君說的?!”林巧兒瞪着眼道,“你說的是‘我們’?!你把我也帶進去了?!”
阿愁被她推得一愣,伸手摸摸那被撞痛的胳膊肘,看着林巧兒一陣眨眼,然後讷讷解釋道:“我、我的意思是說……兩位小郎跟我們可不一樣,便是他們舉止有什麽出格的地方,別人不過說一句他們‘淘氣’也就罷了。我們就不同了,我們若是真跟他們有什麽牽扯不清的地方,只怕就要被人說是我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了。你沒看到,今兒紅衣她們看我倆的眼神都不對了嗎?”
“那又如何?!”林巧兒用力跺了一下腳,怒道:“你清高,你不想跟兩位小郎有牽扯,你只說你自己便是,拉上我做甚?!你話裏帶上我的時候,怎的就不想想,我跟你是不是一樣的想法?!”
阿愁:“……”
她還真沒想過林巧兒會怎麽想。
阿愁擡頭看向林巧兒。
今兒的月色極好,那清冷的輝光從夾巷那高高的牆頭灑下,使得林巧兒那張漂亮的臉,一半暴露在清輝下,一半隐于暗影中。
此時,她的臉正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着。将心比心,阿愁覺得,她果然不該代替林巧兒發言的,便開口道歉道:“我……”
只是,她的道歉還尚未出口,憤怒的林巧兒便又伸手推了她一把。
“我就知道!”
林巧兒那精巧的鼻翼在清輝下微微張合着,聲音忽地低沉下去,透着一片異樣的森寒。
“我就知道,”她咬牙切齒道,“你心裏一直在嫉恨着我。所以紅衣那麽說我時,你才那般幸災樂禍地附和着。虧我一直當你是朋友,別人都瞧不起你,不跟你說話的時候,只我一個人待你那麽好。偏你竟就這樣報答我!你以為那兩位小郎是真個兒看中你的嗎?要不是因為我,你能落進二十六郎的眼裏?!你不想沾兩位小郎的光,你清高,你倒是跟你的二十六郎去說呀,你跟二十七郎廢話什麽?!可見你哪裏是什麽清高了,你不過是見不得我好!你心裏一定是嫉恨着我長得比你好看,我家世比你好,我人緣也比你好,所以你才這樣算計着我的,可是?!”
阿愁一臉呆怔地看着林巧兒。她再想不到,林巧兒居然腦洞這麽大。
可顯然,人家的腦洞還能更大一些。
只聽林巧兒又道:“別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單只對二十七郎說那些話,不過是想着,二十七郎喜歡的人是我,你這般一說,他自然就再不會來找我了。可你并沒有得罪二十六郎,他依舊還會來找你。到時候,受小郎關照的人就只剩下了你一個,所有人裏就只你一個人得意了。可是?!”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她忽地又狠狠推了阿愁一把。
陷于呆怔之中的阿愁被她推了個踉跄,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麽東西,便這麽摔了個屁股墩兒。
見她摔倒,林巧兒的眼中先還閃過一絲後悔的神色,可很快,那絲後悔便淹沒在一片報複的恨意之中了。
“我真恨死你了,”她的雙手用力攥着拳頭,“難怪王小妹總勸我們要提防着你們這些慈幼院裏出來的,她說你人品不端,偏我還不信,偏你……”
她擡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阿愁,眼裏漸漸泛起淚花來,“我就不信你會不知道,以我們這樣的出身,要靠上一個靠山該是多難的一件事。如今好不容易我得了貴人的青眼,眼看着就能有個好前程,偏叫你給毀了。你……你……”她打牙縫中一字一頓道:“我再不饒你!”
說着,她一跺腳,捂着臉嗚咽着就跑了。只留下一臉呆怔的阿愁,坐在月光裏,好半晌都找不到一句話來替自己解釋。
*·*·*
打第二天起,果然兩位小郎君都沒有再來找阿愁和林巧兒。林巧兒也再沒跟阿愁說過一句話。
而且,大概是林巧兒于人後哭訴了一番她的不是,原本被王小妹起哄孤立着的她,如今在這些小徒弟們中的人緣就更不好了。
一起進府的十人中,如今有八個都再不肯跟阿愁說一個字,只那餘呆子餘小仙,待阿愁還是一如既往。
那王小妹見了,便拖着餘小仙道:“你想死啊,你沒看到巧兒被她害得多慘,你竟還搭理她。”
餘小仙推開王小妹的手,板着一張臉道:“我覺得阿愁那話也沒說錯,我們進府裏是來學藝的,自己學好了便是,巴結小郎君做什麽?沒得叫人看低了我們。”
因着這句話,叫林巧兒把餘小仙也給恨上了。于是乎,餘小仙忽然間也沒人搭理了。
不過,顯然餘小仙并不在意是不是會成為“萬人迷”,別人待她的态度,在她看來,簡直跟她無關一般。
原本還因林巧兒的事深受到打擊的阿愁,在看到餘小仙的應對後,忽然就覺得,自己簡直愧對兩世的經歷。比心性,她竟還不如餘小仙這麽個孩子。
*·*·*
轉眼間,英太太所說的十天受訓期便要到了。
其實從一開始起,這些受訓的小徒弟們就在私下裏議論着,十天後誰可能會留下,誰又可能會被淘汰。甚至有人還因此拐彎抹角地去向紅衣打聽消息。
可紅衣就跟只滑不留手的小狐貍一般,高興時,只哄着她們說她們個個都好,可能全都能留下;不高興時,又說她們只有一兩個能看的,其他都得淘汰。惡劣起來時,還故意只指着餘小仙和阿愁,說,就她倆規矩學得最好,卻是莫名就給阿愁和餘小仙二人拉了一筆仇恨值。
如此這般,終于十天的受訓期過去了。
第十天一早,從沒來過她們這小院的英太太竟貴足踏了賤地,帶着一隊彩衣侍女施施然地進了小院。
英太太在廊上的木椅裏坐着,又笑眯眯地看着紅衣領着那十個小徒弟在院子裏進行了一場“彙報演出”。顯然,英太太對這十天裏她們的表現還是挺滿意的,只連連點頭說好。
前世曾做過打工仔的阿愁,可再不會像那九個單純的小夥伴一般,真個兒以為英太太說的“好”就真是“好”了。她可是再知道不過的,上位者往往寧願自己做好人,而把那惡人留給底下人去做的。
所以,英太太只和顏悅色地把她們十個人全都誇了一遍,又道:“原說好的,十天放你們一天的假。今兒正好是第十天,該放你們回去松快松快了。”又笑道:“我聽說,你們家裏已經有人在後門外等着接着你們了。既這樣,我也不讨嫌耽誤你們。你們且記住,不管你們是打算今兒晚上就回來,還是明兒早上再回來,從明兒起,這三年內,你們可就算得是我們府上的人了,所以你們得跟旁人一樣,于卯初三刻去後廳上點卯。可別誤了時辰喲。”
話畢,她向着紅衣揮了揮手,便帶着那隊侍女出了院門。
就在大家都以為,許事情真如紅衣所說的那樣,她們當中一個都沒被淘汰時,那送走英太太,轉身回來的紅衣,臉色卻是忽地一肅,從她們當中點了四個人名——卻是原住在另一間四人屋裏的三個女孩,和跟梁冰冰一同搶了兩人屋的王小妹。
紅衣冷着一張臉,對這四個被點到名的女孩道:“你們四個,去收拾了你們的鋪蓋,不用再回來了。”
頓時,那四個孩子全都哭了起來。
紅衣卻跟沒聽到她們的哭聲一般,看着剩下的六個女孩微微一笑,道:“被留下的,可也不代表你們的規矩就全學好了。從明兒起,你們上午要跟着兩位姑姑學手藝,下午則還是要在府裏執役的。行事規矩若是錯了一星半點,挨打還在其次,只怕你們還得再次被淘汰掉。”
“行了,”話畢,她拍了拍手,笑道:“你們家裏人都在後門外等急了,這就散了吧。”
卻是全然不管那四個依舊嚎啕大哭的女孩,竟就這麽自顧自地轉身走了。只留下阿愁等六個過了關的女孩,看着那四個大哭不止的女孩,不知該如何是好。
林巧兒一向心腸最軟,看那四個女孩哭得可憐,她不忍地苦了苦臉,扭頭巴巴看向岳菱兒,手裏還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岳菱兒雖然不想去觸了那四個女孩的黴頭,可好歹她是行首的女兒,只得硬着頭皮站出來,對那王小妹等四人道:“你們別氣餒,這次機會錯過了,總還有下一次的……”
“說得好聽!”果然,王小妹立時就沖着岳菱兒噴了火,“誰知道下一次又是什麽時候。”又哭道,“我哪裏比你們差了?憑什麽淘汰掉我?!”
頓時,六個被留下的女孩都不好出聲兒了。
那王小妹兀自罵罵咧咧地抱怨了一會兒,卻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扭頭以吃人的眼神瞪着阿愁道:“都是你這個掃把精,你怎麽沒被淘汰掉?怎麽就淘汰掉我了?定是你巴結着王府的小郎君,才換掉我的名額的!你個騷x賣y小z養的,看我打不死你……”
一番污言穢語,直罵得如今剛知道貴人府邸規矩禮儀的小梳頭娘子們個個臉上都是一陣變色。
偏王小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又極是彪悍地向着阿愁撲了過去。
阿愁再沒想到,她人在院中站,禍從天上降,竟會被王小妹這潑婦給遷怒了。見她面目猙獰地向自己撲來,她傻了才會站着挨揍,于是她轉身就跑。
才剛跑出院門口,忽然就只見紅衣背着個手,黑青着張臉站在門旁——顯然她根本就沒走,一直就在院門外聽着裏面的動靜呢。
在紅衣身後,還站着四五個五大三粗的婆子。
看着追出門來的王小妹,紅衣冷笑道:“原只想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看你們到底有沒有悔改之心的。卻是再想不到,叫我看到這麽精彩的一幕。來啊!”
她沖着身後的婆子喝道:“把這狗東西拖出去打十板子。”又道:“拖出後門再打,別讓她那張爛嘴污了我們府裏清清白白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