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屋藏嬌
才剛一進前廳,阿愁就憤憤地甩開李穆的手,卻又不敢真個兒違了規矩表現出她的不滿來,只默默咬了咬牙,假笑道:“男女授受不親呢。”
李穆看她一眼,道:“上次我就說過了,這句話等你大些再說。”
阿愁被他堵得一噎,便木着一張臉垂下眼,假裝自己只是一塊頑石。
這樣的表情,不由就叫李穆的牙根一陣發癢,那漂亮的桃花眼狠狠一眯,心頭飛升起一股惱恨之意。
前世時,不管是秋陽奶奶還是秦川,都最為痛恨秋陽這樣的表情了。每當她的臉上出現這樣一種表情時,便表示着她放棄了抵抗。可雖然她投降了,這表情卻也同時暗示着,她已經決定把自個兒當個死人——“既然我無力反抗,那麽你愛咋的咋的吧。斯人已逝,有事燒紙。”
李穆不由用力閉了閉眼,食指無意識地推向眉心處。在推了個空後,他悵然地看了看手指,垂下手。再看向阿愁時,卻是只見阿愁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在看着他剛才擡起的那根食指。
李穆心頭一跳,趕緊轉移着阿愁的注意力,道:“聽起來,你好像對我有着一肚子的怨氣呢。”
阿愁眨了一下眼,垂眼道:“不敢。”
“哼,”李穆冷笑一聲,“不是‘沒有’,而是‘不敢’。就是說,你果然有一肚子怨氣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回身坐進上首的椅子裏,看着她又道:“我給你這個機會。說吧。”
阿愁悄悄從眉下看看他,見他一臉的平靜,看着不像是生氣的模樣,又想着若是再叫這二位多來上兩回,她和林巧兒還不知道要被他倆的任性拖累成什麽模樣,便把心一橫,道:“兩位小郎的擡愛,雖說是我和巧兒的福氣,可說到底,我倆只是兩個學徒,被師傅送進府來也只是學本事的,侍候二位小郎畢竟不是我們的本分。且,只怕我們跟兩位小郎走得近了,還會招人非議,倒叫人說我們不懂規矩……”
她偷眼看向李穆,心說,我這言下之意已經夠明顯了,你該明白了吧?
可坐在上首的李穆只拿食指撐着太陽穴,看上去依舊是一臉的高深莫測。雖然其實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小子早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大概只是為了為難她,才故意擺出這麽一副姿态的。
此時阿愁不由就無比羨慕起林巧兒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來。
不得不說,很多時候,美貌也是一種利器。比起只是單純找個玩伴的二十六郎,二十七郎君偏愛林巧兒的原因,則顯然要微妙得許多。而若是她也能像林巧兒那樣有一雙動人的大眼睛,不定就能勾動這位小爺憐香惜玉的心腸,從而再不會這般故意為難着她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對瞪了一會兒,李穆才開口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和二十六哥對你們的‘擡愛’,給你倆造成困擾了?”
若是個完完全全的當代人,阿愁就得跪下告罪了。偏這個阿愁對“等級”之分還不曾有什麽刻骨的印象,竟只松了口氣,還十分欠揍地一陣連連點頭——終于讓他點了題。她想。
于是,她便聽到李穆在上首嗤笑一聲,道:“那又如何?”
阿愁:“……”
好吧,這會兒她想起來了,這可不是後世,在這個時代裏,別說兩位小郎只是“為難”她倆,就是他突然想要打死她,她也只有去死的份兒……
所以阿愁的臉色不禁一陣不好。
李穆又道:“既然你很‘為難’,那麽,不如你跟巧兒就別做什麽學徒了,我跟姨母說,直接要了你倆過來侍候我們兄弟便是。”
“不要!”阿愁的臉色立時就是一變。
“不要?”李穆那形狀優雅的清眉輕輕一挑,提着半邊唇冷笑道:“原來你嫌棄我們。”
“……”
頓時,阿愁的後脊背上就爬起一層冷汗。想着“身份”“地位”這兩個詞,她默默握緊拳,再次擺出那麽一張頑石臉,木木道:“我和巧兒只是來府裏受訓的,并不是府上的仆役。”
這表情,不由令李穆的牙根又是一陣發癢。
頓了頓,他才咬牙道:“這還不好辦,叫你師傅來簽張字據便是。你跟着我,可不要比跟着你那師傅強?至少你不會挨餓受凍。”
阿愁心裏一陣惱怒。他這強勢的口吻,不由就叫她聯想起前世的秦川來。秋陽或許會無條件地去包容秦川,阿愁覺得自己可沒那義務去包容一個任性的熊孩子。于是她僵着一張頑石臉,一板一眼道:“我師傅從沒叫我挨餓受凍過。師傅養我,是想我将來能承了她衣缽的,只怕我沒那福分近身侍候兩位小郎。”
氣惱中的她,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李穆這會兒說的是“你”和“我”,全然沒那二十六郎什麽事。
她話音落處,堂上忽然陷入一片寂靜。
直到這時,阿愁才再次驚覺到,她又忘了“上下尊卑”四個字了。頓時,她的後脊背上又爬起一層毛汗。
靜默半晌,阿愁不安地偷眼往堂上看去,恰正好看到李穆擡手沖着珑珠等人揮了揮。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李穆才從上首的高椅裏站起身,緩步走到阿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雖然因為多年的體弱多病,叫李穆的身高于同齡人中算得是個矮的,可比起營養不良,且原就比他小了一歲的阿愁來,他依舊比她高出近半個頭有餘。
看着眼前這豆芽菜般瘦小的身軀,李穆心頭不禁一陣五味雜陳。
前世時,秦川父親就曾以自己親身經歷告誡過秦川,他若想要順着自己的心意活着,他就必須強大到沒人敢跟他作對。為了贏回他人生的主控權,在秋陽所不知道的十年裏,秦川經歷了常人所不曾經歷過的各種磨難。那些磨難最終将他推到一個很少有人能及到的高位之上,也将他從一個心性柔軟的少年磨砺成一個冷酷強硬的男人。
雖然轉了一世,李穆依舊還是前世那個從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幸存”下來的秦川。他依舊深信着,只要他夠強大,他就可以無所不能。哪怕這一世裏,他和阿愁的身份差異有如雲泥,只要他站得夠高,就沒人敢來阻擋他。所以,才剛恢複記憶,李穆就已經開始在籌劃他的未來了,且如今他也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可對于他來說,當下最急迫的問題還不是未來,而是阿愁。
比起阿愁,一過來就失去所有記憶的他,到底曾做為李穆接受過一年的“當世再教育”,他遠要比阿愁更清楚這個世界裏身份等級的殘酷。偏如今他的力量還弱小着,所以他才打算借由二十六郎和宜嘉夫人的掩護,把她弄到身邊看護起來。哪怕作為一個丫鬟,她的身份地位并不比梳頭娘子高出多少,可畢竟她将處于他的保護之下。他相信,只要有他在,就沒人敢委屈了她。甚至,将來他再要做些什麽手腳,也能更方便容易一些……
和前世一樣,李穆制定着這些計劃時,并沒有考慮過阿愁的意願。如今親耳聽着她的拒絕,李穆不由就和前世一樣,心頭升起一股惱怒來——前世時,早習慣了順昌逆亡的他,雖然于秋陽面前藏起一身的戾氣,可他最多也不過是把對外的強勢打壓,調整為對內的陰柔計謀而已。對于他倆之間的争執,他一向只堅持一個結果:他願意看到的那一個。
一開始時,秋陽還會掙紮抗議他的獨斷專行,可經他幾次巧妙的轉移話題後,她便無奈妥協了。
她向他妥協時,那帶着寵溺的眼眸,總叫他沾沾自喜于她對他的感情。有時候他太過份時,她也不過給他一個“斯人已逝,有事燒紙”的頑石臉而已。但,只要他略哄上一哄,她便很快就忘了她的不快。
那時候的秦川,很是得意于自己對付秋陽的那一套手段,因此,他竟一點兒都沒有意識到,其實秋陽不過是把所有的不滿都深埋進了心底而已……
隔了一世,再次看到這樣的一種表情,李穆身體裏作為秦川的那一部分,本能地就不喜歡這種“不順遂”,所以他下意識地就想去打壓下阿愁的反抗。可這一世的阿愁對他,則再不像前世時的秋陽對秦川那樣,存在什麽心理弱勢。雖然她同樣木着一張了無生趣的頑石臉,卻是和前世時終将會沉默妥協的秋陽不同,她竟頑固地抵禦住了他的威壓。
而,直到這時,李穆才猛地意識到,那一刻,他正在重複着前世的錯誤……
看着阿愁那尚不及自己鼻尖的頭頂,李穆壓低了聲音,委婉吐露着他對她的計劃。
“雖說做為丫鬟,比做為梳頭娘子身份也高不了多少,可畢竟你會成為我的人。就眼前來說,跟着我,于你只有好處。有我在,便再沒人敢欺負你。我能護你平安,也能令你衣食無憂。甚至将來……”
“哈?!”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愁就跟被人咬了一口一般,驚跳着後退一步。一雙細長的眯縫眼兒,也瞪得如同一對小鈴铛一般。
“我的人”?!
“衣食無憂”?!!
毛個意思?!!!!
——這是要包養她的意思嗎?!
李穆的話傳進阿愁的耳朵裏,她就只單拎出了“我的人”和“衣食無憂”這兩個暧昧不明的詞來。頓時,他那叫閑人避讓,還故意壓低聲音靠過來的舉動,就全叫她給誤會了……
而,同樣被她那突兀的後退給驚得住了嘴的李穆,也是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麽……
雖然李穆有心對阿愁瞞過他的真正身份,可他自己心裏卻是再清楚不過,他就是秦川本人。所以,他給阿愁解釋他的計劃時,下意識裏還是當自己是秦川,當阿愁是秋陽了。他卻是忘了,作為秋陽,她可能會理解秦川對她的保護欲;可作為阿愁,聽了這些話,可不就得當李穆這是想要“金屋藏嬌”了……
誤會了的阿愁,此時再一次又忘了什麽身份規矩,只突兀地舉着一根手指指向李穆,然後又指向自己,結巴道:“你你你……我我我……”
——這家夥有沒有照過鏡子啊!不說他自己長得比個女孩兒還漂亮,單只她生成這模樣,怎麽看也不該是被人金屋藏嬌的對象啊!
轉念間,阿愁忽然就覺得,肯定是自己理解岔了,他所暗示的“金屋藏嬌”,那對象該是林巧兒才對。
可是,他若想要“收藏”林巧兒……跟她說這些廢話幹嘛?!難道是,他想讓她替他們當紅娘?!
阿愁一陣迷惑不解。
看着她那在空中胡亂劃拉着的手指,李穆默默眨了一下眼。
他之所以借着二十六郎打煙幕彈,原不過是怕被阿愁看穿他的“真身”罷了。如今看來,顯然阿愁對他的身份一點兒都沒有起過疑。既這樣,不如将錯就錯,揭了那層煙幕吧。反正她遲早也要知道,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于是,他幹脆地點頭承認了,“你。我。”他肯定道。
頓時,阿愁呆住了。
雖然她多少也感覺到,這位二十七郎對她的态度有點奇怪,可怎麽看……這位小郎的目标也該是林巧兒才是啊!
“可、可是……”她又結巴上了。
李穆那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彎,濃密的眼睫在眼尾處修飾出一道妖豔的弧線,看着她依舊擡在半空中的手指,又說了一遍:“你。我。”
“……”
這充滿妖氣的笑容,直刺激得阿愁手指一抖,飛快地垂下手去。
瞪他半晌,她做了兩個深呼吸,這才壓下心頭的震驚和混亂,又垂眼默默在心裏打了一遍腹稿後,再次後退一步,向着李穆屈膝行了個深禮,半蹲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道:“請小郎見諒,不是我不識擡舉,只是,金屋藏嬌之種事……”
“金屋藏嬌”這四個字,不由就令李穆眉頭一皺,“我不是……”
可阿愁并沒有給他進一步解釋的機會,只垂着頭,一味繼續往下說去:“小郎錯愛,阿愁原該受寵若驚,只是,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我自認為我身上還沒什麽能吸引小郎的地方。不管小郎為什麽會生出那樣的主意,阿愁都不敢高攀。”
她的拒絕,頓時又讓李穆心頭升起一股被忤逆的不快來。他伸手猛地将她從地上拽起來,皺眉道:“你想哪兒去了!我只不過是希望你能過得更輕松一些。”
雖然這位小郎看起來也不怎麽壯實,可悲催的阿愁發現,身輕體軟易推倒的她,再一次被李穆一把就給拖了過去……
“可是,”她無奈地在心裏沖着那位任性小郎君翻了個白眼兒,“便是我借您的高枝,也未必就能過得輕松。比起小郎的恩典,我倒更寧願靠着自己的雙手去争那‘衣食無憂’的生活。還請小郎成全。”
她掙紮着推開李穆的手,再次行了個深禮下去,一邊擡頭,倔強地看向李穆。
阿愁那般擡頭看向李穆時,卻是頭一次叫李穆發現,她的眼雖然生得小,眼睑處竟也藏着一道精致的雙眼皮。且她的眼眸極黑,這般凝視着他,就仿佛她的眼裏只能容得下他一人一般……
忽地,李穆眼前便是一陣恍惚。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站在追光燈下,一邊凝視着他,一邊背誦着那首《致橡樹》的秋陽……
那一年,秋陽十四歲。學校彙演時,她倒黴地抽中了短簽,被老師要求上臺表演一個節目。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大概會朗誦班主任安排好的一首立志詩時,她卻出人意料地背起這首著名的愛情詩。雖然她朗誦得聲情并茂,可在那個視早戀如猛虎的年代裏,她卻險些因此而背上一個處分。
她上臺作怪前,秦川一點兒也不知道她的打算,甚至還安慰着她:“如果你害怕,就別看別人,只單看着我。”
那首詩,便是她看着他背完的。
追光燈下的秋陽,面目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只那雙他熟悉的眼,竟明亮得令他心跳一陣失衡……那是他頭一次意識到,秋陽于他,有着不一樣的意義。
看着這雙雖然和前世沒有一絲兒相似之處,卻又叫他感覺那麽熟悉的眼,李穆忽然就記了起來,自嫁給他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她的眼裏看到過這種倔強的堅持了。面對他那隐藏于柔情下的強勢,她總回以他一臉的無奈和寵溺……
他默默後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去,擡手推向眉心。指尖落空後,他頓了頓,将食指按在眉心處。
半晌,直到壓抑下起伏的心緒,他這才出聲道:“你很想做一個梳頭娘子嗎?”
身後,阿愁一陣沉默。
李穆轉過身來,只見阿愁的眼眸裏浮動着些許的迷茫。
二人默默對視了一會兒,便只見阿愁的眼漸漸清亮了起來。
穿越過來後,阿愁其實仍跟前世一樣,過得渾渾噩噩。之所以成為梳頭娘子,也不是因為她想要成為,而是因為她是被梳頭娘子收養了,将來不得不成為。直到李穆這般問着她,阿愁才頭一次意識到,自那兩次比試後,她竟再不把這一職業當作是不得不做的行當了。她忽然就發現,這一行當裏,能叫她尋到許多前世都不曾有過的樂趣。
那一刻,她頭一次深深感覺到,她想要做一個梳頭娘子,不是因為她要繼承莫娘子的衣缽,而是因為她對這一行真的感興趣。她,想要做一個讓自己滿意的梳頭娘子。
“是的。”阿愁那雙細長的眯縫眼兒,此刻忍不住又瞪大了一些,那看着李穆的眼神裏,也透着一種久違了的神采。“也許我沒辦法成為大唐最好的梳頭娘子,可我願意去試一試。”
李穆沉默看她半晌。就在阿愁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起來時,他忽地一點頭,道:“好。”
阿愁:“……”
她覺得,她做不做梳頭娘子,應該還不需要他的批準吧……
偏李穆依舊維持着那種“恩準”般的口吻,看着她道:“如你所願。”頓了頓,又道,“我會幫你。”
阿愁:“……”
“那個……”她彎起她那雙标志般的小眼,笑得頗有些谄媚,“小郎有自己的學業,我只是個卑微的從賤業者,小郎還是……”
她鼓了鼓勇氣,“任我自生自滅吧。”
*·*·*
晚間,當宜嘉夫人收到密報時,她依舊在跟英太太學着對弈。
她不由搖頭一笑,擡頭對英太太道:“到底是個孩子,只當人都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樣,竟打着這樣的障眼法。”
英太太皺眉道:“竟是姓莫的丫頭?外頭可都傳着廿七郎中意那個姓林的丫頭呢。”
宜嘉夫人微笑道:“自年前團拜後,廿七跟林家的丫頭就再沒見過了,倒是借着小二十六的名頭,跟那莫家的丫頭有些來往。”
英太太沉默了一下,擡頭問着宜嘉夫人:“夫人不打算管嗎?”
宜嘉夫人的眼眯了眯,那一刻的神情,和李穆想要算計人時的神情簡直如出一轍。
“廿七的脾氣,看着柔順,骨子裏倔着呢。”宜嘉夫人柔聲道,“如今我想知道他的事,都不敢向他身邊的人打聽,就怕這孩子知道了跟我生分。為了那麽個毛丫頭,就更不值了。”
“那夫人的意思……”
“那丫頭那般說,”宜嘉夫人冷冷笑道,“無非是兩種意圖。一個,不過是欲擒故縱;另一個嘛,許她真個兒有那樣的骨氣。”
她擡頭看看英太太,笑道:“明兒你提醒一下阿洪和阿白,你們幾個都幫着長長眼,若她的話是真的,我這裏也不是就容不下人。可若她是打着別的主意,不過一個梳頭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