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陪讀
直到宜嘉夫人那裏派人來招呼二十七郎帶着他兩個兄長過去用晚膳,李穆才讓珑珠把阿愁和林巧兒送了回去。
她倆回去時,原本在院子裏練着規矩的小徒弟們都已經歇下了,不過紅衣并沒有離開,她正等着她們。
見她倆回來,紅衣沉着臉道:“玩樂歸玩樂,你倆耽誤的功課還得做完。”
說着,命阿愁和林巧兒各拿着一塊青磚繼續練着那“端盤子功”,又叫餘小仙在一旁監督着,命令她倆不站滿一個時辰不許休息,她這才轉身離開。
紅衣前腳才走,後腳林巧兒就抽噎開了。
餘小仙不耐煩道:“哭什麽哭?!有那力氣,好好站着。”
林巧兒惱道:“又不是我叫兩個小郎把我叫開的,憑什麽罰我們。”
阿愁嘆了口氣,道:“這不是罰我們,這是叫我倆補上功課。”
“你!”林巧兒瞪她一眼,怒道:“你到底站在哪一邊的?!”
阿愁笑了起來,道:“站在有道理的一邊。”又嘆着氣道,“要怪,也該怪那兩個心血來潮的小郎君。把我們叫去,什麽事都沒有,白叫我們在一旁站着。站也就站了,只當是做功課了,偏回來還得再補上一份。”
林巧兒默了默,忽然笑了,扭頭對她道:“我還真當你心裏沒怨氣呢。”
阿愁看看她,立時便明白了,巧兒大概是誤會她不敢在餘小仙的面前說紅衣的不是,才借着兩位小郎說事的。于是她笑道:“我對紅衣可沒怨氣,我是真對那二位有怨氣。”
頓了一頓,看看那些聚在廊下看着她倆熱鬧的小徒弟們,阿愁壓低聲音對林巧兒道:“他倆那樣不過是随心所欲,我倆可就難做了。”
那餘小仙見她倆挨了罰居然還在交頭接耳地說小話,不由被氣笑了,回手就從院門旁的竹子上掰下一根竹枝,往她倆身上各敲了一記,喝道:“你倆當我是死人呢!”
她們這十個小徒弟裏,就數餘小仙的性情最為死板,所以紅衣才會把看管“犯人”的差事交給她來做。阿愁深知她的禀性,立時識時務地閉了嘴,只端端正正地捧着那塊青磚站着不動了。林巧兒則委屈地扁着嘴,以可憐兮兮的眼神看了看餘小仙,見她不像是會心軟的模樣,她這才不情願地收起委屈,也學着阿愁的模樣挺直了腰肢。
那廊下,卻是忽然有一個女孩出聲笑道:“餘姐姐可真是,你還真打呀!她倆可是小郎君眼裏的紅人兒,你當心她倆去小郎君面前哭訴,那你可就得倒黴了呢。”
這泛着酸味的話,立時引來幾個女孩的低聲竊笑。
阿愁擡眼看去,便只見說話的是跟王小妹交好的一個女孩。跟着笑的,是跟那女孩同屋的另外幾個女孩。至于王小妹本人,卻是在阿愁看過來時,早裝着個無事人兒的模樣,從那幾人身邊走開了。
阿愁不由默了默。
這王小妹,人品堪憂啊!
顯然她是怕直接跟她倆沖突起來,會真個兒得罪了她倆那所謂的後臺,這才挑着別人出頭的。偏就有這樣的傻子,任她當槍使着!
阿愁以悲天憫人的眼看看廊下那幾個傻女孩,心裏一陣默默嘆息,卻是并沒有搭腔。
一旁,林巧兒則是又被那幾個女孩兒的怪話給刺激得一陣眼淚汪汪。她看向阿愁時,顯然是指望着阿愁能替她倆出頭的。可見阿愁似乎不打算開口反擊的模樣,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只好也不吱聲兒了。
廊上那幾個女孩見她倆都不出聲,也不知道是怕她倆真個兒會去小郎君面前“哭訴”,還是因為王小妹走開,沒人添油加醋提供動力,幾人在廊上無趣地看了一會兒,也就各自散了。
一個時辰後,在夜風裏被吹得一身冰涼的阿愁和林巧兒才被嚴厲的餘小仙給放回屋去。
此時,岳菱兒早已經睡下了,不過還沒睡着。見她們三人進來,她便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問着林巧兒和阿愁道:“兩位小郎叫你倆過去幹嘛了?”
“能幹嘛?”被凍得陣陣發着抖的阿愁一陣咬牙切齒,“他們坐着我們站着,他們吃着我們看着!”
越想越不忿,她忍不住在心裏默默罵了句髒話。
岳菱兒看看她,再看看同樣被凍得臉色發白的林巧兒,擡頭對阿愁笑道:“有句話,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不待她說完,阿愁就翻着眼道:“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巧兒也就罷了,生得好看,得小郎青眼是正常,我憑什麽也被拖着?!我也奇怪着呢!”她打着哆嗦抱怨道:“得多瞎眼才會挑上我呀!”
那岳菱兒和餘小仙忍不住發笑時,那瞎了眼挑上她的李穆,卻是不知怎麽就打了個噴嚏。
“怎麽了?”被他的體弱多病給吓破了膽的田奶娘,立時警惕地将一雙粗糙的老手覆上他的額頭,一邊吩咐着珑珠,“給小郎熬碗姜湯來。”
李穆于王府他的屋裏,跟他奶娘争辯着“不過是一個噴嚏”時,宜嘉夫人則在起居室裏跟英太太學着對弈。
“看看吧,”宜嘉夫人一邊研究着棋局一邊緩聲道:“若是知道本分的,既然廿七願意,留下也沒個什麽。可若是不懂事的……”
她往棋盤上落了一子,頓時,原本混沌着的棋局變得清明起來。
英太太看了看棋盤,笑着贊道:“夫人的棋藝可是大有進步。”
宜嘉夫人卻搖頭笑道:“我這算得什麽,廿七的進步才叫大,一年前還不會呢,如今我竟贏不過他……”
*·*·*
第二天,阿愁提心吊膽了一天,生怕那兩位閑着無聊的小郎又找上她倆。
幸運的是,直到她們結束了一天的訓練,那二位也沒出現。
不幸的是,吃晚飯後,珑珠還是來了。帶着那兩位小郎召見的指令。
直到這時,阿愁才知道,未來的幾年裏,李穆兄弟三人都要在宜嘉夫人府上寄宿的……
卻原來,雖說以李穆兄弟的身份,完全可以請個先生到王府裏去坐館教學,可他們所拜的永昌先生是個名聲在外的大儒,便是王府再有權勢,宜嘉夫人再有本事,也終究請不到這尊大神,只能由那三位小郎君上門聽教了。
所以,如今李穆兄弟三人都在永昌先生的私人書院,那梅花書院裏就讀。
以書院裏的規矩,學生都是要住在書院裏的——所以在他們剛入學的那頭五天裏,阿愁才沒看到他們——可宜嘉夫人到底心疼李穆,怕他在書院裏受委屈,便給梅花書院裏捐了一大筆錢,給李穆争取了個“走讀”的名額。
又因梅花書院就坐落于崇文坊裏,和宜嘉夫人的府邸毗鄰,王府卻是位于城北,宜嘉夫人便又跟陸王妃一陣商量,只說留三個小郎平常都在她的府上住着,等休沐時再回王府去向王妃請安點卯。
其下有什麽利益交換,阿愁不得而知,最終的結果則是——王妃允了宜嘉夫人之請。
李穆在宜嘉夫人府裏原就有一套他專屬的院落的,如今兄弟三人也不分開,都住在李穆的那個院子裏。
阿愁和林巧兒被珑珠帶進李穆專屬的那個院落時,阿愁不由就是一陣咋舌——這哪裏是一“個”院落,明明是一套院落!
從一道月亮門進去,迎面是個一明兩暗的敞廳。敞廳後面是個穿堂。過了穿堂,第二進是三間兩廂的正房。正房後面還有兩進客院,據說如今二進裏住着二十六郎李程,三進裏住着二十三郎李和。
至于正房,自然是李穆住着的。
阿愁和林巧兒被領過來時,那兄弟三人都在書房裏做着功課。見她倆過來,李程立時丢了筆墨便要去拉阿愁。
李穆一皺眉,問着他道:“二十六哥,功課做完了?”
李程沖他狠狠一瞪眼,道:“沒做完又怎的?我原也沒想進學,是你硬拖着我的……”
他話還沒說完,一旁臨着貼的二十三郎李和就斯斯文文地叫了聲:“二十六弟。”
頓時,李程不開口了,卻是沖着那一兄一弟一陣咬牙切齒,到底拿他倆無可奈何,便氣呼呼地招呼着阿愁道:“過來,替我磨墨。”
李穆擡眉看看他,叫着林巧兒道:“巧兒,你去給他磨墨。”又叫過阿愁,“你過來,給我磨墨。”
“诶?!”李程又不滿跳腳了。
他一句“為什麽”還沒問出口,李穆已經一本正經地堵着他道:“巧兒老實,不會由着你胡鬧。阿愁怕我,不會勾着我胡鬧。各得其所。”
阿愁:“……”——勾你個妹!
她憤怒擡眼瞪向李穆時,就只見李穆正從眉下看着她,那眼神雖淡淡的,可眼眸裏隐隐的威壓,卻是不由就叫她的心尖兒顫了一顫,識時務地垂眼避開了他的視線。
見她跟前世一樣不經吓,李穆感覺好笑的同時,心頭又升起一股酸澀來。他忽然發現,似乎除了吓唬她之外,他竟都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态度來跟她相處了……
二十六郎仍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二十三郎看看他,再看看已經埋頭臨帖的李穆,笑道:“快些吧,有這抱怨的功夫,早寫好半張紙了。”
他這才悶悶地拿起筆來。
而,就如李穆所說的那樣,那坐不住的李程有心想要勾着林巧兒跟他說話,巧兒只膽怯地看看二十七郎,再看看二十三郎,竟是不敢搭他的腔,搞得李程一陣無趣,只能埋頭做起功課來。
一時間,屋內一片寂靜,只聽得那墨塊于硯臺上磨動的聲音,以及換着宣紙時,那紙張“沙沙”的響聲。
默默寫了一會兒字後,李穆收起最後一筆,擡頭看向那明顯一邊磨着墨一邊走着神的阿愁。
“其實你不必怕我的。”他壓低聲音道。
阿愁愣了愣,收回四散的神思,卻是飛快地睨他一眼,也壓低了聲音回道:“我沒有怕你。”
因這會兒室內正安靜着,便是別人聽不清他倆在說什麽,到底還是能夠聽到他們在說話的。于是那坐不住的李程立時擡頭問着他倆道:“你倆在說什麽?”
“我寫好了。”李穆道。
他這裏剛放下筆,珑珠就已經帶着一個丫鬟捧着水盆過來了。
珑珠和一衆丫鬟上前殷勤侍候着李穆淨手時,阿愁放下手裏的墨塊,悄悄退到了一邊,心裏則是一陣腹诽——萬惡的剝削階級!要不是這些小郎們的任性,這會兒她完全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
似感受到她的怨念一般,從珑珠手裏接過帕子擦着手的李穆忽然回頭看她一眼,沖她道了聲:“跟我來。”
見他倆要出去,李程趕緊大叫道:“等等我,我就好了。”
一邊叫着,他一邊飛快地在那宣紙上胡亂塗抹着。
李穆皺了皺眉,探頭看看那宣紙上如鬼畫符一般的字跡,卻是眉梢一挑,看了看李程,也不提醒他,只站在一旁等着。
等李程寫完最後一個字,高高興興地叫了聲“我也好了”,他這才不鹹不淡地道了聲:“你這鬼畫符,肯定交不上去的。我看你還是認真重寫吧。”
李程不服道:“我哪裏鬼畫符了?!”
李穆也不吱聲兒,只回頭看向二十三郎。
二十三郎放下筆,過來一一檢查了李程寫好的字,搖着頭道:“明兒你不想當衆丢人的話,我看你還是重寫吧。”
李程愣了愣,不服氣地跑過去拿起李和的作業,一邊叽咕道:“我倒不信了……”
李和的字是得自永昌先生的真傳,自是李程比不上的。于是他噎了噎,便扭頭又去看李穆的字。偏李穆的字,便是還沒有李和那樣的韻味,至少看上去極是工整。
“你這就叫作欲速則不達。”李穆幸災樂禍道,“老老實實重寫吧。”
說着,忽然伸手一拉阿愁,帶着她出了書房。
阿愁回頭,只見林巧兒站在李程的書桌邊,手裏拿着那墨塊,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極是哀怨。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便叫李穆又拉了她一把,她只得向着林巧兒遞過去一個同情的眼神,又沖着那位任性小郎君的背影恨恨瞪了一眼,到底還是被強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