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眼
就在阿愁的眼和李穆的眼對上時,李穆的身後,那院門外,又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年約十三四歲左右的少年,生得甚是儒雅。另一個,竟是阿愁的熟人——少房東周昌。
看到周昌時,阿愁的小眼兒不由瞪大了一圈。走神之下,手中托着的青磚一斜,竟險些兒掉了下來。
此時李穆也注意到她手上托着的那塊青磚了。頓時,他的眉頭就是微微一擰,面上卻是不顯,依舊笑問着紅衣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紅衣還沒回答,那領着他們一行人闖進來的趙簾秀就搶着笑道:“表哥沒看出來?紅衣姐姐這是在教這些丫頭規矩呢。”又看着李穆,嘴裏卻問着紅衣道:“不是說,這些都是被送來跟洪白兩位姑姑學手藝的嗎?怎麽倒學起府裏的規矩來了?”
——雖說是宜嘉夫人答應授藝,可如今她到底身份不同以往,是再不好直接跟阿愁她們這些執賤業者有什麽來往的。所以,真正授課的,也只會是那兩位姑姑。
顯然,在李穆拐着彎地引着趙簾秀等人過來時,曾跟人讨論過這樣的問題,所以趙簾秀在搶着問出這個問題時,才會那般看着李穆的眼色。
于是,李穆便回應給她一個溫和的笑容。
這溫柔的一笑,不由就叫那跟李穆同齡的趙簾秀紅了臉,眼神裏閃過一陣掩飾不住的歡喜。
而同樣是這一眼,卻是引得圍在李穆四周的那些趙家女孩們,紛紛對那趙簾秀投去一陣不善的目光。
雖然紅衣依禮斂袖而立,其實眼尾處一直在掃着這些小娘小郎們的動靜的。自然,幾位小娘的眼神變化,一個也沒逃過她的眼。她卻只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模樣,只恭恭敬敬地答着話道:“沒個規矩不成方圓,她們到底要在府裏呆個三年,所以還得先教好了規矩,才能送到兩位姑姑那裏去。”
李穆看看廊下的阿愁,心裏不由一嘆。到底是他思慮不周,倒白叫阿愁受了一回苦楚。
他這裏正想着怎麽令阿愁脫困時,李程已經先他一步跳出來,卻是跑到廊上,就直接抓過阿愁手裏的青磚給扔到了一邊,拉着她的手,回頭對紅衣道:“別人我不管,這丫頭可是我罩着的人,紅衣姐姐可別刁難了她。”
阿愁:“……”
她看看李程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再看看那飛出去落在泥地上的青磚,然後擡頭看向紅衣,又飛快看了一眼身邊的九個小夥伴。
自然,紅衣此時的臉色肯定不會好到哪裏去。而她的身旁,九個小夥伴中,那眼色也是各具意味。
這熊孩子,這是打算把她架在火上烤嗎?!
就在阿愁掙紮着抽回手臂,正要開口時,那邊李穆的眼一閃,也幾步上了臺階,卻是拿過林巧兒手裏的磚,也随手往廊下一抛,回頭對紅衣笑道:“紅衣姐姐莫怪,這兩個丫頭跟我們是舊識……”
他話還沒說完,原本沉默跟在他倆身後的那個儒雅少年便出聲打斷了他:“廿七,二十六!”少年沖着李穆和李程二人皺眉道:“莫要胡鬧。”
雖然被阿愁掙脫了手腕,二十六郎依舊站在她的身前,居高臨下對那廊下的儒雅少年笑道:“我倆哪裏胡鬧了?原就是找着她……”他看看站在李穆身旁的林巧兒,加了個字:“……倆來的。”
李穆也對那少年笑道:“二十三哥,我倆就找她倆說兩句話罷了。”
阿愁這才知道,這一身書卷氣的男孩,原來也是王府裏的小郎君,看來是排行二十三的。
這般聽着三人間的相互稱呼,她忽然就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那二十七郎在他兩個兄弟的稱呼中,都被叫作“廿七”,可不管是二十七稱呼着那兩位小郎,還是那兩位小郎彼此間相互稱呼,卻都是規規矩矩的“二十三”或者“二十六”……為什麽就不是“廿三”或者“廿六”呢?
她這裏依着規矩垂眼胡思亂想時,就聽得李穆對紅衣笑道:“紅衣姐姐莫怪,實在是打年後我們就沒見過她們了,聽說她倆如今都進了府,我倆難免都有點好奇,就只借她倆出去說一會兒話,一會兒就把人送回來。可好?”
對于林巧兒和阿愁竟跟兩位王府小郎是舊識一事,總在府裏不出門的英太太和紅衣還真個兒都不知道。如今兩位小郎——特別其中還有未來的家主廿七郎——開了口,紅衣心裏便是怎麽不對味兒,此時也只得默默後退一步,任由兩位小郎把人給帶走了。
許別人會覺得,被兩位尊貴的小郎君認作舊識,是一件很值得榮耀的事,再世為人的阿愁可不覺得。特別是,她清晰地從紅衣眼底讀出“不以為然”四個大字。
就在阿愁猶豫着要不要拒絕時,只見林巧兒已經乖乖巧巧地跟在李穆身後下了木廊。
見李程伸手要來拉自己,阿愁眨着眼避開他的手,擡頭看向紅衣。
她看向紅衣那征詢的眼,似乎叫紅衣眼裏的不以為然略淡了一些,便看着她點了一下頭,又回頭對着林巧兒囑咐了一句:“好生侍候小郎小娘們,莫要忘了規矩。”
阿愁和林巧兒都向着紅衣屈膝行了一禮,這才跟在那一群小郎君小娘子的身後,呼嘯着離了那小院,直把那一地或羨慕或嫉妒或不屑、不忿的複雜眼神全都留在了身後。
才剛一出院門,李程就蹦到阿愁面前,對她笑道:“其實你們進府的頭一天我們就知道了,原想着當天就過來找你們的,可不巧了,那天也是我們拜夫子進學的日子,竟是沒能找着空兒偷溜出來。”
又嘆着氣道:“廿七也真是,他又不是一個人進學,便是沒那幾個陪讀,總還有個二十三哥陪着他呢,可他竟非要把我也拖上。你看看,我可是那讀書的材料?可坑死我了。偏永昌先生還不是王府裏的那些不管事的夫子,把我們幾個都當犯人似的管得極牢,且一旁還有二十三哥看着,叫我們找不着一點機會溜出來找你。虧得每五天就能有一天的休沐,我和廿七才能得着機會來找你。”
原來如此。阿愁此時才明白,原來她們進府那天,英太太說“府裏有事”,竟不是敷衍,而是果然有大事——廿七郎正式拜師呢!作為他的幹娘兼親姨母,府上可不得替他大辦了。
想着她們這些人連後門都沒有資格進,只能走角門,再看看周圍錦衣玉食的一夥人,便是個成年人,阿愁心裏也忍不住升起一陣嫉恨——萬惡的舊社會!
二十六郎卻是對她心裏翻騰着的黑暗面一無所知,依舊快快活活地跟她唠叨着他和廿七二人的近況。
卻原來,李穆拜的老師,竟不是別人,而是那于文壇之中頗負盛名的永昌老先生——就是那梅花書院的掌院,二十三郎的親外祖父。
這般聽着二十六郎說着那二十三郎、永昌老先生、以及宜嘉夫人和廿七郎之間那單純又不怎麽單純的關系時,阿愁心裏不由就又暗黑了起來——兩位王府裏的庶出小郎君,加上一個有錢的宜嘉夫人(以及其身後的一個“隐形*oss”),一個有名的永昌先生(以及其身後的一片“桃李天下”),幾方勢力攪在一處,只怕就是王府裏嫡出的小郎,遇到這二位,也得先退避一二吧。
想到這裏,阿愁忽然就動了動眉尖。因為她忽然間不太記得,王府裏是不是有嫡出的小郎小娘了。不過,她想,有沒有的,這些人原跟她也沒什麽關系。倒是這二位總拿她當個玩具耍着的小郎,只怕已經給她招來了不少的麻煩。不說紅衣那不滿的眼神,只她身邊的那些小夥伴,以後該怎麽相處,只怕也都成了問題。
從前世時,阿愁就從不認同“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以孩子的天性來說,雖然也有美好的一面,但其黑暗的一面卻是要比那能夠控制自己的成年人更為黑暗可怕。比如當年,她就曾因一時的嫉妒而險些犯下殺人的重罪。因此,她深知,兩位小郎的所謂“青眼”,會叫她于小夥伴裏落個什麽樣的下場……
她微微擡眼,從眉下看向側前方。
她的側前方,林巧兒半垂着頭,一臉乖巧地跟在廿七郎身後。
相對于僅只受到二十六郎“青眼”的自己來說,顯然為二十七郎所看中的林巧兒,身上的壓力要更大一些。
她這般同情着林巧兒時,忽然就感覺到一股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順着視線看過去,卻原來是落在他們身後的周昌。
她回頭看向周昌時,二十六郎也注意到了她回頭的動作,便回身一把将周昌抓了過來,推到阿愁的身邊,笑道:“你倆又不是不認識,也不知道打個招呼。”
阿愁:“……”
周昌:“……”
于是二人僵硬地笑了笑,便一個向着另一個作揖,另一個則屈膝回禮。
見他二人笑得如此僵硬,二十六郎哈哈笑起來,正待要調侃他二人一句,前頭忽然爆起一陣轟笑。最愛個熱鬧的他立時丢下這二人,追上李穆問道:“你們笑什麽?”
李穆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跟周昌相對無言的阿愁,心裏默默一哂,便叫過趙簾秀,讓她把剛才說的笑話給二十六郎再重複一遍。
趙簾秀活潑地答應着,眼眸裏忍不住帶上一絲得意之色。而四周那些臉上看着笑意盈盈的女孩子們,在避着李穆看向趙簾秀時,那眼神裏則都不約而同地又多了一把鋼針。
李穆心裏再次冷笑一聲,只悄悄緩着腳步,偷偷聽着身後的動靜。
他的身後,阿愁和周昌卻是一陣相對無語。他倆都不擅長主動跟人搭讪,何況,便是對方年紀再小,終也是個異性。周昌一向知禮,自然知道避諱。阿愁則是猜到周昌如今應該是伴讀的身份,怕提及此事叫他感覺尴尬,所以也小心地沉默着。
二人清默了約四五息的時間,周昌才出聲笑道:“年後我就進了這府裏,倒不知道你也在。”
又靜默了一息,阿愁才小心問道:“你……是哪個小郎的伴讀?”
“二十七郎。”周昌笑道:“小郎說,與其找個不認識的,倒不如是我了。”頓了一頓,仿佛解釋般,又加了一句:“家裏供我不容易。”
阿愁一陣沉默。
便是跟她師傅相比,房東周娘子是個實實在在的小富婆,可憑着她一己之力想要供出周昌的功名來,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就如那“強者愈強”的馬太效應,哪個時代裏的資源都是不平衡的,便是周昌曾憑着自己的本事考進梅花書院,他依舊只會是個普通學子,再沒那個本事投到名師門下。倒是跟着二十七郎,能叫他沾了不少的光。雖然伴讀其實差不多就是個仆下,可畢竟他依舊是個小郎君的身份。更何況,雇用他的還是王府裏的小郎君,等李穆長大,将來出來獨擋一方,周昌更會有一個妥妥的前程……
他二人這般沉默着,不知不覺便落在了衆人身後。
卻不想,忽然就聽得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喝道:“好狗不擋道,讓開!”
阿愁回頭,就只見身後橫眉豎目站着個年紀在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那女孩雖然嘴裏喝着他倆,眼睛則帶着嫉恨,看着前方那正跟李穆并肩說笑着的女孩。
跟李穆說着話的女孩也聽到了這一聲兒,便回過頭來,看着那女孩故意露出一種輕蔑之色。
頓時,這女孩就拉長了臉。
因有李穆在,趙簾青不好跟趙簾秀直接沖突起來,便瞪着周昌和阿愁煞起性子來。又因剛剛二十六郎才對阿愁表現出“青眼有加”的态度,她也不好直接挑釁了二十六郎,于眨眼間,她便把周昌定作了出氣的對象。于是,她看看周昌,沖她的丫鬟一呶嘴。
丫鬟得令,立時便橫着肩膀撞向周昌。
周昌臉色一僵,有心要閃避,可一來這防火穿巷內地方狹窄,二來阿愁正跟他并肩站着,他怕他避開後,會帶累到阿愁。
就在他僵硬着不知如何是好時,阿愁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二人便都貼到了牆壁之上。
丫鬟撞了個空,不由回頭看向她家小娘子。
那趙簾青的臉色頓時一陣不快,那眼帶着惡意瞪向阿愁,又見前方諸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依舊說着笑話的趙簾秀身上,她便向着她那丫鬟又使了個眼色,只命那丫鬟直接撞向阿愁和周昌兩個人。
阿愁不由看了看周昌——這孩子,不是李穆的伴讀嗎?打狗還要看主人呢!連她都知道,李穆将來肯定是這府裏的小主人的,怎麽這主仆二人竟敢這麽對他?!
她卻是不知道,趙家這些被送到夫人身邊“待選”的孩子們,其實各自在家時就已經經過了一番無聲的厮殺和拼鬥。可以說,便是趙簾青如今才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就已經生出了一雙毒眼,什麽樣的人可以惹,什麽樣的人又不能惹,這些孩子單憑着嗅覺就能判斷出來。
跟他們相比,那禀性純良的周昌簡直就是一只掉進狼窩裏的小白兔。雖然他進府不過才四五天的時間,卻是早就被那些人看穿了本質。那趙簾青早知道周昌自恃君子,不肯于背後告人黑狀,加上她也看出,她表哥李穆對這位伴讀并不怎麽上心,再借着這會兒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她這才有那膽子挑着這軟柿子下了手。
主子是這樣的,那丫鬟則看上去有點缺心眼,她家小娘子讓她如何就如何。
眼看着那生得五大三粗的丫鬟就要撞上自己了,阿愁正想着若是她擡腳去揣這丫鬟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不想忽然有人一把拽住周昌,将周昌甩向那個沖過來的丫鬟,下一秒,她就被另一股力道給拉了過去。
“唔!”
鼻子撞在一個雖算不得怎麽堅硬,卻也絕算不上柔軟的物體上,令阿愁忍不住悶哼出聲。待擡頭看去,卻是叫她又小小地受了一點驚吓。
就只見她的頭頂上方,那看着總唇角含笑的李穆正陰沉着一張臉,一雙沉默凝在她臉上的烏黑眼眸,不由就令她的脊背一陣生寒。
那眸中悶燒着的火焰,不由就令阿愁眨了眨眼,然後趕緊掙紮着想要從他懷裏出來。卻不想他的手勁兒一收,竟将她更往他懷裏拉了一拉。
“……”
——男女授受不親呢!
就在阿愁擔憂着自己的名節,擡眼欲瞟向四周時,忽然就聽得耳畔暴起一聲怒喝:“混賬東西!”
随着一陣風從身旁刮過,阿愁下意識回頭,就只見身後,周昌正被人從地上扶起來,那二十六郎則如一只暴怒的小獅子般,撲過去就對着那被周昌撞倒在地的丫鬟猛踹了兩腳。
這暴力的一幕,不由令阿愁渾身一僵。
頓時,一只手覆上她的腦後,将她的頭硬轉了回來。
阿愁驚訝擡頭,則又和李穆那幽深的眼眸對在了一處。
就只聽她的身後,二十六郎暴躁罵道:“狗東西,我的人你也敢動!”
“我的人”……
阿愁不由惡寒了一個。
李穆的眼眸也狠狠一眯,擡頭看向李程。
阿愁再次回頭看向身後。
身後,李程不解恨地又往那丫鬟身上踹了兩腳。阿愁則忍不住看向那個指使丫鬟的主謀。
就只見那位小娘子裝着一臉驚詫狀看着地上的丫鬟,似整件事都是那丫鬟自作主張一般。那丫鬟則瑟縮着蜷着身體,連求饒都不敢的模樣。
頓時,阿愁心底升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這就是地位之差別。雖說她只是進府學手藝的,可于這些貴人眼裏,她跟地上那個丫鬟,又有何區別……
忽然,李穆仍握在她手腕上的手用力一收,阿愁便再一次被他拽得撞進了他的懷裏。
擡頭看去時,就只見李穆的眼又一次凝在了她的臉上,那眼神,專注而奇怪。
雖然沒能看懂他眼神裏的含義,那種仿佛被什麽怪物盯上般的感覺,不由就令阿愁的胳膊上炸起一片雞皮疙瘩。她眨了眨眼,回過神來,趕緊往四下裏看了一圈——虧得這會兒衆人的注意力都被暴怒的二十六郎給吸引了過去——她用力一陣掙紮,卻憤怒地發現,她的力氣跟李穆相比,簡直是螞蟻撼大樹一般。頓時,她真惱了,擡頭不服地沖着李穆一陣瞪眼。
雖然眼前并不是那張記憶裏最為熟悉的面龐,那沉默倔強的眼神卻是一如往昔。這眼神,不由令李穆心頭郁積着的怒氣漸漸平息了下去。半晌,他對着自己嘆了口氣,緩緩松開了手。
前世時,李穆就習慣于把一切他認為可能會威脅到他的不安定因素全都掌控在手心裏,所以他才借着“伴讀”的名義,特意把周昌給收攬在身邊。今兒之所以放任阿愁跟周昌接近,也是他想看看,阿愁到底還會不會認錯人……好吧,至少從阿愁對周昌的态度上來看,她應該并沒有把周昌當作秦川。可當看到她伸手去護周昌時,他還是忍不住吃醋了……
直到李穆松開手,阿愁才終于得以自由退開。雖然不敢明着對李穆表現出什麽不滿,她依舊暗暗沖那“熊孩子”翻了個白眼兒。
對于李穆推出周昌拎過她的舉止,阿愁還真沒往歪處想。一來,她自認為她年紀還小,不可能叫人生出什麽邪念來;二來,在她和李穆的身邊,可還站着個漂亮乖巧的林巧兒呢!只要李穆沒瞎,想調-戲人什麽的,肯定也不可能找上她。之所以一把将她拎了過去……
阿愁覺得,那熊孩子不定原是想着把她和周昌兩個都拉開的,不過因為周昌生得比他還高,叫他一時沒能拉得動,他才改拉為推,把周昌給推了出去。至于她,“身嬌體軟易推倒”的她,則悲催地跟只破麻袋般,就這麽直接飛進了人家的懷裏……
他會以那種叫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瞪她,不定是覺得,她吃了他的豆腐,偏他還不好跟她計較,所以才那麽不爽的……
阿愁默默腦補着李穆的行為動機時,李穆已經轉過眼去,冷冷看着站在一邊裝無辜的趙簾青。
至于那暴跳如雷的二十六郎,此時早已經叫二十三郎給喝止了暴行。
一般有身份的人,都自恃身份不肯“恃強淩弱”的,便是要懲罰下人,也多的是人手,哪用得親自動手。認為李程舉止有*份的李和擺着個兄長的姿态,很是不客氣地把二十六郎給教訓了一頓。
一旁,假裝被自己丫鬟的舉動給驚呆了的趙簾青,此時則驚呼着撲向李穆,“表哥……”
這一聲“表哥”,叫她喊得九曲十八彎,裏面充滿了委屈、愧疚、不安,還有一種欲說還休的情意纏綿。
“表哥,你得信我……”
她撲過去欲拉李穆的衣袖,卻叫她堂姐趙簾秀忽地趕上一步,将李穆攔在了身後。
趙簾青的眼眸裏閃過一道寒光,只作傷心欲絕狀,舉着雙手捂住臉,一邊跺腳大哭道:“這事跟我無關,我也不知道我那丫頭發了什麽瘋,嗚……”
趙簾秀冷笑一聲,搶在衆人頭裏開口道:“你不知道嗎?才剛我可聽到你在後面罵了聲‘好狗不擋道’的。”
趙簾青的哭聲一頓,卻是抽噎兩聲,蜷起十根手指遮在臉旁,跟個賭氣的小孩般,沖着趙簾秀噘嘴道:“你們就把我一個人丢在後頭,我心裏生氣,就罵了這丫頭一句,可我沒讓我那丫鬟去撞她們,肯定是我那丫鬟忠心太過了,自個兒想着那麽做的。表哥……”
她一回頭,再次把一聲“表哥”叫得那般蕩氣回腸,伸手又欲去拉李穆的衣袖,扭着個身子作小女兒狀,抽噎道:“表哥,二十六哥,你們不要生我的氣,都是我的錯……”
這一回,卻是另一個女孩突然橫出一步,擋住了趙簾青要去拉李穆衣袖的手。
“青兒妹妹可真是,”趙簾珠皮笑肉不笑道:“禦下不嚴,可就是你的錯了。周小郎是廿七弟弟的伴讀,身份原在那裏,又豈是你那丫鬟能夠沖撞的?更別說二十六郎君了,他原是府裏的貴客,便是你不懂得怎麽幫姑姑招待貴客,好歹也不能這般丢了姑姑的臉面才是。”
“就是就是……”
四周,那些莺莺燕燕們全都圍上來一陣棒打落水狗。話裏話外,不是拿宜嘉夫人說事,就是拿二十七郎說事。
看着那幾位小娘子們時不時瞟向二十七郎,那仿佛情根深種一般的眼。阿愁不由就被雷了個外焦裏嫩。
這些圍着李穆争風吃醋的女孩,年紀最大的看上去也不過才十三四歲而已,最小的,便是指使丫鬟打人的那個,也不過才七八歲年紀。更別說,那被“争”的對象,還是個年後才剛十一歲的小正太……
想着前世時十五歲才“開竅”的自己,阿愁忽然覺得很冤枉——真該叫她奶奶來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早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