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6)
本能讓他拼了命的想逃,又被陸離拽回來更狠更重的插。
他們中途換過幾次姿勢。第三次的精/液稀薄得像水,葉成蹊的性/器幾乎硬不起來,股間和穴裏泥濘不堪,性/高/潮讓甬道裏的軟肉不住收縮,絞得陸離輕啧了一聲,緩了緩,熬過那波滅頂的欲/望,又一次頂着穴心粗莽地挺進他的身體。
前面已經受不住了,後/穴的快感卻依舊在不斷疊加,不詳的酥麻感從脊椎炸上腦海,葉成蹊心慌得厲害,一邊抽噎一邊搖頭,細弱的嗓子帶了哭腔,一句話破碎不堪,“…不要了,唔,求求你,好撐…”
陸離不想聽他說話,下一輪的挺動愈發殘暴,被捅得沒了褶皺的穴/口深深吞着他的陰/莖。葉成蹊瞳孔縮了一下,失禁感從小腹竄下去,他全身顫得厲害,用盡全部力氣去推陸離的肩膀,豔紅的小嘴張了張,連泣音都低下去。
垂着的陰/莖淋出斷斷續續的淡黃液體,葉成蹊被刺激得失了神,沒有焦距的漂亮眼睛流下不受控的淚水,手臂軟綿綿地塌在床上。
軟窄的甬道因為因為屈辱和快感咬得死緊,稠膩的濃濁精/液灌了他滿肚子,量太多夾不住,陸離沒什麽表情地把陰/莖拔出來,淌出來的腥膻濁液弄濕了床單。
他俯身把水一樣的男生抱去清洗,那張英挺的俊臉平淡寡漠,這不是葉成蹊第一次被操尿,雖然因為對方的反感,他很少做到這一步。
浴室裏水汽氤氲,葉成蹊勉強緩過一口氣,眼睛紅的不成樣子,虛脫後恢複的那點力氣小得可憐,卻依舊想要掙脫陸離的臂彎。
他不合時宜的抗拒來得太反常,陸離的語氣不算好,“怎麽了?”
“髒…”葉成蹊哀哀地恸哭,嗓子啞得厲害,只能艱難吐出幾個重複的不成句子的字:“髒,他不喜歡…”
陸離動作一頓,這話背後的含義來得意味深長,某種可能的設想讓他的呼吸全亂了,心跳停了一拍,随後更劇烈的起伏,他斂着眉,猩紅的眼剮着飲泣的男生:“什麽髒?”
然而葉成蹊再也說不出其他的東西,殘缺的記憶沒能帶出更多關于對方的信息,他哭得那麽傷心,好像真的害怕那個人不會要他了。
陸離把人拖到懷裏,兩只胳膊死死锢着他,用力到快把那截腰肢活活勒斷。他不再逼迫這只瑟瑟發抖的小貓,低下頭将綿密的吻一遍遍印在葉成蹊的眉心,顫着聲:“不髒,沒事了,寶寶。”
葉成蹊被他的親熱安撫住情緒,慢慢靜了下來,哥哥軟化的态度滋生了他的勇氣,想了又想,男生怯生生的将想了許多天的請求全盤托出:“我…我想回家了。”
溫熱的水流輕柔地淌過赤裸纖弱的脊背,後/穴含着的東西很快被摳挖幹淨。葉成蹊沒能等來對方的回答,驚吓、疼痛、過重的性/愛成了壓垮疲倦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緊繃的心弦斷了,他蜷在陸離的懷裏,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
陸離把人抱到大理石臺面,沒讓他如願睡下去。男生被寬大的浴巾團團裹住,性/事帶來的潮紅慢慢退去,整個人顯露出原本病弱的蒼白,一張小臉迷糊又惘然。
陸離吹幹自己和葉成蹊的頭發,回到卧室又給他上了一遍藥。
天氣一日日冷下去,暖氣已經開了。
葉成蹊軟得不可思議,聽話地把受傷的那條腿伸到被面,撐着最後一絲清明看向他,用商量的語氣小聲說:“輕一點抱可不可以。”
陸離今天晚上對他并不好,床第間的淩辱殘忍又不堪,可是甜棗給的太快,那點小情緒很快在根深蒂固的信任面前彌散,在被捅開身體前,葉成蹊甚至不會喊疼。
他不是待誰都這樣一副不設防的小模樣,除了陸離,他躲避任何人的觸碰。其實葉成蹊并不喜歡他的親吻和擁抱,他只是單純害怕對方的陰晴不定,但陸離笑起來實在好看,葉成蹊被蠱惑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以為自己乖一點就能讓那雙桃花眼再彎一彎。
陸離關掉燈,沒理會葉成蹊好不容易大着膽子提出的請求,骨節勻稱的手穿過肩膀,摸着他薄嫩的耳垂,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在這裏不開心麽?”
“唔,沒有。”葉成蹊主動往他身邊縮了縮,耷拉着眼皮,嘟囔:“想…爺爺奶奶,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呀。”
那幾個字剛說出口他又怕起來,悄悄看了眼陸離,可惜黑暗中辨不清表情,他們這幾天講過的話加起來都沒有今天多,葉成蹊不知道他會不會嫌煩。
陸離低垂着眼,頓了頓,說:“做完檢查簽完字就回去。”
二十一 (下)
葉成蹊不喜歡醫院,但是為了能回家,他忍耐了将近一個上午的消毒水味道。醫生拿着報告研究了半天,開了四盒片劑,一一交代服用時間和劑量,男生抱着滿滿一袋子的藥坐上車,歡欣雀躍的像剛放假的小孩。
他們在路上開了五個小時。葉成蹊的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住的房子是高中時候葉父造好的那棟,快十年過去,多少也不新了,再加上地段差,葉母用兒子拿回家的錢全款買下市中心的套房後,和丈夫除了春節就沒再回去過。
葉成蹊根本沒有成年後的記憶,老房子所在的鎮子雖然劃分給了H市,但其實算是地級市的郊區,依山傍水,人口密度小,空氣質量好,很适合療養。
當然這不過是陸離哄騙老人的說辭,他昨天在電話裏真假摻半地說明完情況,特地囑咐不要通知葉父葉母,老人焦急又擔憂,想起那些年鬧到人盡皆知的醜事,還是應允了。
這帶山林中有天然溫泉,鎮政府配套造出個度假村,滿打滿算一個旅游景點,旺季快到了,家裏有生意在做的在外務工人員陸陸續續回來幫忙,多少有了人氣。
陸離下了高速,在唯一一家大型超市前停車買日用品和零食。
他們就帶了幾件衣服,阿姨連夜收拾出來的幾個行李箱陸離一概沒拿。推搡的時候兩個人正在樓下看無厘頭的喜劇片,葉成蹊不知道怎麽的就跟被點了穴似的,笑得止也止不住,捂着肚子一頭滾進陸離懷裏,非要他給自己揉揉。阿姨堅持到後來有點急了,他一邊摟着懷裏不安分的傻子,一邊勉強觑了眼,讓她搬家找搬家公司。
工作日的晚上,諾大的超市沒幾個人。葉成蹊趴在推車的塑料杆上,腳蹬着往前滑,他對玲琅滿目的膨化食品不感興趣,也不喜歡甜膩的蛋糕果凍巧克力,看到哪樣東西的包裝标着變态辣就非要拿到手裏摸一摸,但是因為受過資本家太多言不符實的欺騙,每次都狐疑地扭過臉:“這個真的嘛?”
陸離跟在旁邊無所事事的玩手機,偶爾被拽了衣角才擡頭看一眼,“假的,想吃就拿,別問。”
葉成蹊希望破滅,悶悶地應一聲,他潛意識裏把陸離當成了半個監護人,對方不讓自己問東問西,他還是連拿瓶牛奶都要用可憐又小心的目光望向青年。
結賬時陸離想起沒帶東西,随手拿了盒安全套和兩瓶潤滑。收銀的女孩二十出頭,大概是在校學生出來勤工儉學,掃條碼的手法生疏,報金額時飄忽不定的視線來回掃過他們,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葉成蹊戴着口罩,大半個身子躲在他後面。那件外套寬大,帽子有點擋眼睛,壓下來的幾根頭發戳得皮膚刺癢,男生忍不住黏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沒說話。
陸離付完錢,伸手掰正他的小臉瞥了眼,啧了一聲,替他撥開額前的黑色碎發,“啞巴了?”
兩個人湊得近,葉成蹊緊張起來,鴉羽般的長睫顫了顫,搖了搖頭,工工整整的回答:“沒有啞巴。”等陸離松開他了,又自己去抱起那個環保袋,主動說:“我們走吧哥哥。”
到車上陸離拆了一小包堅果遞給他,原味的東西太淡,葉成蹊嫌它幹澀,苦兮兮的塞到嘴裏,嚼了好幾顆才到鎮子裏。
這邊沒有什麽工業設施,深藍色的天幕上挂着細碎的星星。晚飯早就燒好了,兩位老人不敢多打電話,怕影響他們開車,爺爺在街口等了快一個小時,他知道車牌號,就戴着老花眼鏡仔細辨認每一輛飛馳而過的車子。
紅燈剛過,流線型的黑色轎車停在老人面前。車窗下拉,金屬門內嵌的鎖芯彈出,明亮的頂燈下,樣貌昳豔的男孩探過頭,他一路上急不可待,這時候近鄉情怯,反而害羞起來,幹巴巴的說不出話。
英隽的年輕人眉宇挺拔,烏黑的瞳眸清澈漂亮,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笑容溫和:“爺爺好,先上來吧。”
老人坐進後座,葉成蹊扭過臉,也乖巧地叫了一聲爺爺。
其實十二歲那年他搬進新家,除了偶爾過去吃頓飯,就鮮少再和老人聯絡。成年後葉成蹊兀自寄回大量的錢,因為忙從沒來看過他們,那是有隔閡的愛,被空間和時間阻擋,只能拿物質買孝道。
葉爺爺七十多歲,粗糙暗沉的臉上滿是風霜刻進的深紋,他瘦得比好不容易回來的孫子還要厲害,一層皮裹着骨頭,精神矍铄,眼神慈祥沉穩。
老人年輕時挖過五六年的基建隧道,在山體裏沒日沒夜的吸入灰塵,後來确診了矽肺,做不了任何重活。肺部的纖維化不可逆,現代醫學只能延緩病情進展,他如今就像在高空走鋼絲,不知道哪一天就在睡夢中死于呼吸衰竭,看得比誰都開,因而對自小疼愛的孫兒找了個同性戀人并無額外的思想負擔。
葉爺爺不知道是不懂還是怎樣,沒有多過問工作上的事情,只和他聊家常,葉成蹊如今糊裏糊塗,結結巴巴的經常答不上來,有時候還得求助陸離。
街頭往裏沒幾步就是葉家的老房子,上下一棟攏共三層半,最頂樓沒有裝修。充當雜物間的車庫已經被提前打掃幹淨,爺爺奶奶住在一樓,葉成蹊原先的房間在二樓。
這會正好是家家戶戶吃晚飯的時辰,幾個鄰舍捧着碗,聚坐在外頭的石板長凳上閑話,一下都被車前的大燈晃了眼。
老太太六十出頭,反應比大家快了好幾秒,對身旁愣神的姐妹喊:“是不是你家成蹊回來了?”
葉奶奶霍地站起來,說:“剛剛打電話給佑均沒人接,我還以為要再過會…”佑均是爺爺的名字,她匆匆忙忙往斜對面的家門口走,“哎呦,那條魚還悶在鍋裏。”
陸離停車熄火,葉成蹊先跑下去替老人開了車門。
他後腳拔了車鑰匙出來,漫不經心地劃拉了幾下手機屏幕,隐隐覺得不太對勁,一擡頭,大爺大媽目光灼灼,全都在盯着自己看。
陸離這輩子都沒被這麽上上下下的打量過,跟挑豬崽似的,買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眯起眼笑了笑,脾氣很好的樣子,一句話都沒說。
那大袋零食被葉奶奶強硬地提了進去,東西很重,葉成蹊想要自己拿,但因為本來就說不來話,根本拗不過她。只能走過來拉他的胳膊,親密地貼着,含糊道:“哥哥。”
陸離轉過身攬住他單薄的肩,零星的笑意還溶在眼底,唇角微微翹着,聲線很低:“乖,去吃飯。”
晚飯擺的很豐盛,但也僅僅是豐盛而已。
圓桌上一眼看過去幾乎沒有素食,全是分量十足的硬菜,葉爺爺還買了切成薄片的鹵肉,一整只烤鴨碼得整整齊齊擺在中間,雞湯快冷了,葉奶奶又端上來一盆熱氣騰騰的炖魚。
老人比不上青壯年會擺排場,葉爺爺中午特地殺了家養的鴨子,多年未歸家的孫兒已經算是個尊貴的客人。他從冰箱拿出三大瓶橙汁、雪碧和可樂,笑着說:“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麽飲料,就都買回來了。”又走到廚房拉開紅木壁櫥,自作主張取了親昵的名,一邊翻一邊問:“小陸喝不喝酒?過年有人拿了幾瓶酒,說是好東西來的,我們兩個都不懂…”
葉奶奶洗了把手,在污漬的圍裙上揩幹了,拉扯他:“我來找我來找,都說讓你趕緊上桌吃飯,催了多少遍了。”
“不用麻煩。”廚房和餐廳相連,陸離轉過臉看他們,語氣自然,“我不喝酒,爺爺。”
“真不喝啊?”見他點了點頭,奶奶續言:“酒不碰也好,喝多了肝要壞的。”嘴裏這麽說,還是把那瓶酒找了出來,拿上桌後又去找開瓶器。
葉成蹊自顧自去擰橙汁的蓋,過程不太順利,白嫩的掌心在摩擦下紅了一片,桌上有幾個洗過的玻璃杯,他倒滿了,想了想,砰一聲放到身邊的青年面前。
動靜不小,陸離回過頭,似笑非笑地乜斜着眼看他:“怎麽了?”
葉成蹊蔫了吧唧,小聲說了句沒怎麽,像是覺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有些難為情。
橙黃的果汁溢出了點,一灘液體淌過碗筷邊緣,他抽了幾張紙去擦,米白的紙巾被滲成濕答答一團,葉成蹊站起來想扔到垃圾桶,就被走過來的爺爺接了過去,“你坐着別動,好好吃飯就行。”
奶奶學不會布菜,一邊不停招呼兩個人吃這吃那,一邊端着飯坐在對面,笑吟吟地瞅着他們瞧。
那條冒着白氣的魚讓她推銷了好幾遍,陸離舀了半勺滾燙的湯在碗裏,腥味沒除幹淨,他神色自若地喝完了,又夾了一筷子魚肉。爺爺嘗了她幾十年她的手藝,早就吃不出好壞,見他喜歡,自己也和奶奶一起高興起來。
葉成蹊飯量小,沒吃幾口就飽了,兩條腿盤在椅子上,撐着臉百無聊賴的聽他們聊天。
話題從家庭狀态到戶籍所在地、從學歷到工作,左右不過那幾個,陸離一番回答詳略有序,只說媽媽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不在人世,一直沒續弦的爸爸因為身體不好半個月前因病剛走,上面有個哥哥,自己在國外念了五六年書,現在跟着家裏做外貿。
老人聽得認真,看起來沒什麽不滿意的,見自家寶貝孫兒腦子不清不楚,不好意思往終生大事上引,又問他那幾年在國外過得怎麽樣。
“都還行。”陸離輕輕笑起來,“就挺想他的。”
葉成蹊照舊坐着,微微抿起唇,沒說話。
爺爺知道他們是高中同學,氣氛融洽了點,開玩笑的說:“早幾年就談戀愛了?難怪成蹊那個時候不好好念書。”
葉奶奶不比他神經大條,提起往事臉色暗淡些許,嘆了口氣:“高三非要鬧着回家自學,後來成績不理想,做父母的一個打一個罵,家都不讓住,這小孩也倔,收拾東西就走,誰都攔不住。在外頭六七年,就回來拿過一次東西,這次要不是生了病…”
她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好端端的哭什麽。”爺爺叱她,打岔道:“小陸見過成蹊爸媽了嗎?”
“還沒,要等他情況穩定一點。”陸離說。
爺爺頓了頓,沒忍住:“成蹊現在這樣,難為你為他耽誤自己…”
“沒什麽耽誤不耽誤的。”他笑了笑,“就是之前剛回國比較忙,本來想早點見面把事情定下來,現在得再拖幾個月了。”
十幾年前這兒的地價還沒漲,房子的裝修就算放到當時也只能算做簡樸,整體空間卻很寬敞。
樓梯設計成弧形,臺階要比尋常人家多了不少,兩個老人年紀大了,爬上爬下耗體力,陸離側着身子,好不容易勸他們收回了陪同的念頭。
瓷磚幹淨冰涼,二樓塵封多年,今天上午才讓葉奶奶整理出個大概,陸離拿鑰匙打開隔斷門,小客廳的窗戶開着,迎面的風裏沒有想象中的灰塵味道。
葉父葉母搬走時經濟方面并不窘迫,因而大多東西都沒帶走,挑挑揀揀過後留下滿目狼藉,拉長了的透明絲襪、各色電器的線頭、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爛玩偶沿牆堆着,灰撲撲的舊衣服積在沙發上,像搖搖欲墜的沙山,但因為被人潦草收拾過,也沒到下不去腳的地步。
葉成蹊的房間在斜對面,赭紅的木門虛掩着,陸離跟在他後面進去,随手上了鎖。
屋子很空,配了個獨立的衛生間,衣櫃嵌在牆壁裏,除了張雙人床和複式書桌就沒有別的家具,床頭櫃不知道讓原主人扔到哪裏去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
照明的只有一盞白熾燈,亮度太高,久了刺得人眼睛疼。
葉成蹊趿着超市買的人字拖,郊外的氣溫比城市要低好幾度,他有些冷,奶白的腳趾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兩根手指輕輕拽了一下陸離的衣角,“哥哥。”
陸離把他摟進懷裏,嗯了聲,半低下頭,長驅直入地吻他。
葉成蹊讓他親得迷迷瞪瞪,身體熱了一點,那小截腰軟得快要化在他手裏。分開後他靠在陸離肩頭,又小聲叫他:“哥哥。”
陸離這回沒應,右手握住他的肩稍微推開一點距離。葉成蹊無措地看了看他,小幅度地咬了咬唇,沒說話。
浴室就在背後,陸離轉身進去,打開開關試了一下風暖,除了聲音有點大,功能都還完好。洗漱臺空空如也,金屬架上擺着的千歲蘭葉片繁茂,應該是上午剛放進來的,他擡開水龍頭,等确定有熱水後,順便洗了個手。
“去拿衣服。”陸離把擦過指腹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磨砂玻璃裏,水聲淅瀝地響起來。
卧室唯一的供暖設備是十幾年前買的空調,內機外殼浸染出無人保養的蠟黃。陸離在客廳找了條凳子,踩上去取出過濾網,拿到隔壁房間用水清洗幹淨,再裝回去扣合外蓋。遙控器不知道滾到了哪裏,他接通電源,翻出帶紅外的備用手機試着開了開,空調沒壞,沉寂幾分鐘後開始慢慢運轉。
熱風拂過耳側,陸離關上窗,走過去把凳子踢進書桌底下。葉成蹊還在洗澡,伴着水聲,他的眉眼低垂,目光掠過淩亂的桌面。
桌子上的書東一本西一本,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名著,上下兩冊的基督山伯爵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書櫃和桌面連在一起,陸離拉開櫃門,裏頭堆了兩疊筆記課本之類的東西,中間夾着幾張試卷。
高度不一致,他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伸手進去觸碰,指尖撚滿了灰塵。
厚度也不一樣。
男生裹着滿身的水汽走出浴室,卧室溫度上升,沒有之前那麽冷,但牆壁太薄,存不住熱。他坐到床上,在被子底下曲起腿,抱着膝蓋,腦袋埋在臂彎裏。
葉成蹊覺得自己在縮小成一個小孩,心跳加速,連帶着臉頰也燒起來,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單純的缺氧。
陸離洗完澡出來,男生還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吹得半幹的頭發有點蓬,深墨般的黑,他低着頭,細白脆弱的後頸往下,那截消瘦的脊骨突出一小塊,沿出年輕緊致的線條,連同滑膩的皮肉一起隐在寬松的浴衣裏。
身旁的床微微一沉,葉成蹊擡起臉,拿一雙濕漉漉的圓眼睛直直地看了他一會,兩頰的洇紅沒有散,但已經很淡了。陸離沒有動作,他就手腳并用地爬到他腿上,伸出胳膊抱住他肌理分明的腰,小臉靠進他頸窩,悶聲說:“我變成一根冰棍了。”
陸離歪過頭,捏着葉成蹊的下巴看了看他因為睡眠不足生出來的紅血絲,“被窩熱一點。”
他哥哥說話時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陸離的臉部輪廓比尋常亞洲人要深,潋滟漂亮的瞳眸半掩在濃密的長睫下,辨不清情緒。葉成蹊眨了眨眼,對方沒用什麽力氣,他很輕易就掙脫了那兩根手指,又把頭伏在他肩頭,“不要。”
幾間屋子都沒裝隔音板,在二樓甚至能聽見有人在馬路對面用正常音量打電話的聲音,做是做不了了,小客廳的電視能聯網,但是兩個人都不想動。
陸離拿手機随便找了部兩個小時的動漫,葉成蹊分到一只耳機,抱着他的胳膊湊合着看。
屋外刮起了風,玻璃震得砰砰響,汽車在柏油路面疾馳,軋過厚厚一層楓葉,數年前的催眠曲在時間長河裏溯洄而來,葉成蹊上下眼皮打架,咕哝了句困,擡起陸離精瘦的手臂,熟練地鑽進他懷裏,小聲說:“哥哥,我要睡覺了。”
陸離沒看他,“躺好了睡。”
“你也躺下來看。”
陸離沒說話,唇角略微扯了扯,勾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葉成蹊轉過臉,分開一段距離去看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那裏頭似乎帶了點玩味的鄙薄,可陸離從來沒對他做出過這種等同于諷刺的表情。
他以為自己想太多了,傾過上身,伸手去抱陸離白/皙的脖子,細聲細氣的解釋說:“因為那樣被窩是空的,會冷。”
陸離一只手攬住他的腰,按滅屏幕,手指摸到他的耳朵,把耳機取了下來,連同手機一起放到枕邊。
被子裏只有他們坐過的上半截暖和,葉成蹊把冷得哆嗦的腳踩到陸離小腿上,整個人蜷在他懷裏,“哥哥。”
“別悶在裏面。”陸離低下頭把他抱上來一點,讓那個毛茸茸的腦袋能枕着枕頭,微涼的指尖撥開他的額發,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恨不恨沈欽?”
葉成蹊不解地擰起眉,像是試圖在混亂的記憶裏尋找這個人,片刻,惘然的說:“沈欽…是誰?”
陸離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忽然笑了笑,“沒什麽。”
葉成蹊把自己和他貼得更緊,“那為什麽要這麽問。”
他說的時候沒抱對方會回答的希望。陸離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撓着他的下颌,像在逗一只不聽話的小動物,“因為你高一還是高二的時候——我忘了,他看你不順眼,非說你偷了他兩千塊錢的手機。”
落在頭頂的聲音語調散漫,仿佛只是随便撿了個無關緊要的睡前故事講給他聽,葉成蹊悶聲說:“那他好壞。後來呢?”
“後來…你不是說困死了?”陸離扣在他下巴的幾個指頭收緊,湊過去碰了碰他的唇,氣音很低:“睡覺了,小騙子。”
“唔。”葉成蹊也主動親了親他,全無好奇心似的,“晚安,哥哥。”
後半夜街上的車輛漸少,不遠處的火車站還在運營,動車轟鳴聲不斷,空調顯示溫度的熒光照出半個隐隐約約的屋子。
葉成蹊睜開眼,陸離那張俊秀優越的臉近在咫尺,眉骨突出,襯得眼窩微陷,他的目光癡迷又悲哀地流連過青年高挺的鼻梁和緊閉的薄唇,良久,終于移開視線。
他還是好愛這個人,看一眼心就痛得喘不過氣,但是陸離不需要他的愛,他只要一副色相,一個聽話乖巧的人偶。
被窩溫暖舒适,葉成蹊又望了一望青年,因為太過緊張,嘴唇被咬得失了色,他呼出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挪到床邊。
陸離不會放自己走,他記得第一次說要回家的時候青年驟然陰沉下來的臉色。葉成蹊害怕談判,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拒絕陸離,只要對方想,他連道理都捋不通,就像在塔希提島那次一樣。
火車站離這裏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身份證在背包,爺爺奶奶藏貴重物品的地點許多年沒變過,那張用來打錢的銀行卡密碼還是他自己設置的,他只需要幾百塊錢就夠了。
不告而別很不好,也很狼狽,可是葉成蹊沒有別的辦法。
那些送不出去的愛意就纏在身體裏,滲進血肉,日夜提醒自己又一次成了被抛棄的人,他沒辦法待在陸離身邊,刮骨療傷很痛,但總歸會好的…對麽。
他死過一次了,不想再死一次。
門鎖解開的喀噠聲被動車進站的鳴笛蓋過,在夜裏并不突兀,葉成蹊心跳快得異常,心髒似乎要從胸腔裏破出來,他拽緊背包,輕輕擰開門把。
然而身後突然有人冷淡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說話的嗓音粗粝嘶啞,像是喉嚨裏含了把沙子。葉成蹊瞳孔不受控地縮了一下,他頓住腳步,身體各個關節都僵直得不能動,恐懼帶來不可言喻的虛脫感,從脊椎炸上腦海,遍體生麻。
“客廳的鎖你沒鑰匙。”陸離折過手肘,胳膊擋在眼睛上,遮住大半張臉,頓了頓,像是知道葉成蹊在疑惑什麽似的,他又笑起來,“寶寶,你可能不知道,你叫我哥哥的時候,從來不會主動抱我,我靠近一點你都只會抖。”
空調年歲久了,出風口像爺爺日益衰竭的肺氣管,有人在裏頭拉破敗的風琴,呼哧呼哧的,仿佛下一秒就該散了架。
這樣的噪音下,陸離其實很難睡得着。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葉成蹊胸口絞得生疼,情緒的起伏加給心髒不少壓力,兩條腿軟得像棉花,他站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脊背靠到白牆,然後沿着牆壁緩緩坐到地上,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飽悶的不适幫助理智回籠,葉成蹊輕輕抽氣,等浸滿四肢百骸的酸澀感慢慢散去一些,他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沒必要這麽害怕陸離。
先前那麽乖順是因為想留在他身邊,如今決定離開的念頭給了葉成蹊談判的底氣。只要堅持住就好了,他安慰自己,雖然很困難,但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事實上陸離陰暗狠戾的一面從來沒作用在葉成蹊身上,他在施暴者的懷裏隔岸觀火,帶着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冷漠,看到的惡行遙遠而陌生,想當然的以為只要自己守住本意,不退讓不回頭,就能結束這段關系。
優待和特權生出天真又可笑的無知,他從前嘗過教訓,可惜一晃經年,忘了個幹幹淨淨。
陸離揉了揉眉心,從床上下來,拖鞋不知道被葉成蹊手忙腳亂的踢到哪裏去了,所幸地板并不髒,他走到角落裏的男生面前,俯身把人撈起來。
抱他回床上的姿勢像抱小孩。葉成蹊沒意識到自己早被養熟了,熟練又主動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頭埋進陸離頸窩,嫩滑的臉頰不自覺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唯獨不肯說話。
被窩還暖和,他一松手,葉成蹊就鑽進去把自己卷成一個小倉鼠,很認真的在心裏措辭。
陸離倚在床頭,眼眸微垂,冷淡地觀察着近在咫尺的小美人。
他一直都知道葉成蹊有些亂七八糟的心計,卻從來沒想到對方會用在逃跑這件事上。騙人的事情他幹得太多了,平心而論葉成蹊做得很好,這一刻他才不合時宜的記起來對方原來是個小有天賦的演員,甚至可能也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麽笨。
陸離起身到行李箱裏翻出煙盒和打火機,抽出一根咬在嘴裏,火舌舔上煙尾,橙紅的光點明滅在薄紅的唇,他吸了幾口,缭繞的白霧模糊神色,平靜地問:“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像是知道狡辯撒謊沒什麽用,葉成蹊遲疑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前天晚上就想起一點點了。”
前天,他們剛做完的那一次。
“所以,”陸離磕掉煙灰,“你才想起一點就急着要跑是麽?”
“不是的。”葉成蹊連忙搖頭,嗫嚅道:“當時是真的想回家,但是後來、後來…”
“後來你在書房找到了日記本。”陸離‘好心’的替他說下去,“看完之後全記起來了對不對?”
“沒有。”葉成蹊眼睛一下瞪得溜兒圓,否認說:“沒有日記。”
“那你告訴我,唯一一次回家是為了拿什麽東西?”陸離看了看他,濃墨般的瞳眸滿是奚弄,“書櫃裏少的那幾本書是被你吃了麽?”
“我不想談這個…”幾句話裏對方占盡上風,葉成蹊無措地咬着唇,又想用虎牙磨啃自己的指頭,柔軟的掌心快被修剪圓潤的指甲掐爛了,他第一次和陸離争取自己的利益,用一種商榷的語氣,磕磕絆絆的:“你不要再讓我吃那個藥好不好?我好痛。我今天晚上不是故意不和你講的,我們…”
陸離淡淡地遞過來一個眼神,夜色加上煙霧,葉成蹊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他突然一陣沒由來的害怕,臨時改口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好不好,就一段時間,我好了就回來找你…”
男生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等同于哀求,他緊張地咽了咽喉嚨,像只惶恐不安的小貓。
陸離半蹲下來,手臂搭着膝蓋,把煙撚滅在地上,他聲線本來就冷,低下來之後帶了點漫不經心的疏懶,“好啊。”
葉成蹊直起身子,不敢相信似的,“真、真的麽?”他喜出望外地爬起來,眼睛開心得半眯,差點就本能地叫了句‘謝謝老公’,反應過來後他捂住嘴巴,指縫裏跑出來的聲音有些發悶,“唔…謝謝。”
陸離擡腕看時間,心不在焉的說:“不用謝。”
“那我、我現在可以走了麽?”葉成蹊迫不及待地問,又怕他嫌麻煩似的,立刻補充說:“我可以自己走,不用送。”
陸離笑了笑,“再等十五分鐘好不好?打完那一針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這藥注射有成瘾性,戒斷率0,萬一東窗事發……’
時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