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4)
擲出去,輕微的破空聲後,薄硬的銀刃波光粼粼,緊緊嵌在另一側車門,仿佛排列整齊的魚鱗,青年觀賞了會,眯起眼,玩味地笑了笑:“道德和勝利無關。”
“你選了他,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木已成舟,陸恩被迫保持着這個屈辱的姿勢,“與虎謀皮,你能好到哪裏去?”
年前他和對家的長輩撕破臉皮,分身乏術之時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陸席桑當年被遺棄到華國,已經和自己勢不兩立,小兒子受了遷怒,但吃穿用度他一樣沒吝啬,本以為還有回轉餘地。況且對家也在派人找這個流落在外的小少爺當籌碼人質,沒他的庇護,陸離活不過幾天,于情于理都該跟本家的人回去。
結果在帕皮提,陸離接下了陸席桑的橄榄枝,他一氣之下把定位洩露出去,可惜兩路人都找錯了地方,再回頭時已經事敗,卻沒想到一心要自己死的,是這兩個親生兒子。
青年換了把匕首,吊兒郎當地在手裏把玩,“陸席桑名下的房子是你讓人做的麽?死了那麽多人,我如果在裏面,也是一樣下場吧。”
“賭一把而已,那個小明星的地方,要不是那麽多雙眼睛盯着,我也不會…”
陸離笑起來:“你看,你也起了殺心,怎麽反過來罵我?”
“我當初就不應該心慈手軟…”
“媽媽有錯,哥哥有錯,我有什麽錯呢?”陸離平靜得像是陳述一個普通的事實,因為太久遠連情緒都模糊了,他将手裏的匕首收進刀鞘,“這些話你留着對陸席桑說吧。”
藺尋詫異地挑眉,又在鏡中看了眼他。
他不知道陸離為什麽變了主意。
落在他們手上好歹能有個全屍,到了陸席桑那裏,一時半會想死都死不了。
陸恩目眦欲裂,剛想再罵幾句什麽,然而陸離白淨的食指抵在淡色的唇上,輕輕‘噓’了一聲。
“睡吧爸爸,別惹我生氣。”
19
葉成蹊和時游在吃泡面。
那層糊在窗戶上的薄紗讓他們倆扯掉了,外面的雨絲飄進來,屋子裏更冷更潮,葉成蹊拍第一部戲膝蓋受了傷,這會子關節鈍痛。
但沒辦法,杯面的香味劣質濃厚,聞起來髒,興許染上身邊人的怪毛病,不散味他們誰都受不了。
窗戶的位置不好,羅漢床擠着牆,兩個男孩頭抵着頭,縮在床尾,熱霧袅袅橫在兩人中間。
包裝紙上寫着酸辣口味,吃到嘴裏只剩過重的鹹香。他們的關系毫無進展,各自漠着明豔的臉,誰都沒說話。
葉成蹊很久沒碰過這種劣質食品,今天早上他和時游睡到日上三竿,躺在床上賴到天黑,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來敲過門,順利錯過晚飯。時游從床底下翻出兩包方便面,又溜出去偷了熱水,說對付一下就算了。
節目組憑空消失了般沒再出現過,局面詭異,葉成蹊反而更不相信時游了,因為把人騙進來就不管了不是陸離的風格,陸離一旦決定做一件事絕不會這麽敷衍,他是那種結果和過程都要嚴絲合縫的人。
少年瞥他一眼,跟有讀心術似的,“這些人,還有你那個公司,都是陸席桑的,人家願意騙騙你都是看在陸離親自上門交代的面子上,想什麽呢你。”
時游時間緊迫,也不想和防備心重的小家夥搞什麽友好關系了,句句讓人難堪。葉成蹊抿了抿薄唇,照舊沉默。
他日常的話越來越少,出于固執和厭倦,交流失去了它的必要性。
昨晚葉成蹊整夜沒睡,時游的只言片語被他反複推導,如果陸離是為了躲避什麽人來到他身邊,為什麽寧願找一個沒錢的借口也不肯和他明說呢?
有沒有可能——哪怕少得可憐——或許陸離是出于愛和保護,況且那也不算欺騙,最多算沒有和盤托出。葉成蹊哄着自己接受這套說辭,唯一回避的是他出現在時游面前的原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裏,當籌碼當人質都無所謂,可是如果那些藥劑的作用真如時游所說,活下來的那個幹淨懵懂的葉成蹊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是無數苦樂交織的記憶組成了靈魂,遺忘等于死亡,如果陸離輕而易舉舍棄那些過往,也意味着舍棄這個‘深愛着陸離的葉成蹊’,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光是設想可能心口就疼得像針紮。
“走吧。”時游撈完最後一叉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葉成蹊:“今天晚上不走就來不及走了。”
“你不是說要帶我…”
“原來是這麽打算的,但是時間不夠了。”時游輕輕吸氣,“我沒有騙你,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會被關到這裏,但只有這樣陸席桑才願意和他談判,再拖下去我們都要死。你不用猜我和陸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一年前我救了他,他轉手把我賣給了陸席桑。小朋友,聽老子一句勸,他活着的時候說的每句話都別信。寧錯三千不放一個,與其在這兒等一份虛無缥缈的真心,還不如先保命。”
葉成蹊仰着臉和少年對視:“你恨他,為什麽要救我?”
“誰告訴你我恨他了?”時游說,“就算恨他,也得先出去。我問你最後一遍,你走不走?”
這一次葉成蹊沉吟了兩分鐘,沒什麽表情地點點頭:“走。”
閣樓修建之初留下了一個地道,時游顯然早就勘查透徹, 貓着腰,小心翼翼帶着葉成蹊七彎八繞。
很快他們就意識到根本不必這樣如履薄冰,整座古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稀薄的人氣憑空消失,一夜之間,所有的攝影器材、嘉賓、節目組以及助理經紀人,全不見了。
穿過走廊的時候葉成蹊皺緊了眉頭,和身旁的人對視一眼,都覺察出不對勁。
時游接過煙,點起來吸了幾口。
尼古丁有效緩解了纏繞在心頭的恐慌,時游勉強打起精神,眯起眼望了望倚在扶梯吞雲吐霧的男生。
一天一夜的功夫兩個人抽完了三盒煙,他懷疑葉成蹊是個老煙槍,可是對方的牙齒雪白,指間勻淨,說話的聲音還帶着少年特有的清澈意味,怎麽看都像個乖學生。
兩個人爬到閣樓廢了不少力氣,推開那道搖搖欲墜的紅木門,裏頭逼仄狹小得像口棺材。
舊式的鋼琴橫在中間,幾乎成了一道天塹,葉成蹊才知道對方為什麽一定要拉上他當同謀——一個人不僅扛不開這樣的大物件,還會發出不小響動引來注意。
琴蓋上覆着厚厚一層灰塵,因為他們挪動的動作洋洋灑灑地飄起大半,在月光下如同蜉蝣活在空氣裏。葉成蹊嗆得喉嚨發癢,忍不住咳了幾聲,眼前的視野模模糊糊,連帶神志也有點不清不楚。
地窖入口的木板繞着分量十足的鐵鏈,最上面的鐵鎖微微生鏽,時游蹲下來摸出準備好的鋼絲,一邊生疏地捅進鎖眼,一邊和葉成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你會開這個嗎?”
葉成蹊頭暈得厲害,半蹲到他身側,兩只手放在腿上,搖了搖頭,“不會。”
“陸離會。”時游用兩根手指捏着鋼絲,摸索着鎖芯的位置,“這個還是他教我的,你很喜歡他?”
少年說話前後轉折過快,葉成蹊注視他手上的動作,輕輕嗯了聲。
“別不開心嘛。”時游漫不經意地哄他,“男人那麽多,等出去了你再換個好的,那句歌詞怎麽說來着,揮別錯的才能和對的重逢?”
男生臉上表情很淡,過了很久,低聲道:“他就是對的。”
時游是個半吊子,磨蹭了半個小時才把鎖解開,和葉成蹊合力拉出木板,往下探了探深不見底的洞穴,問:“你還打算和他糾纏?”
“如果他沒有,”葉成蹊舉着手機充當照明物,略微遲疑了會,“沒有給我喝那個要忘記的藥的話…”
“小朋友你這叫耍賴。”時游戳破他的小心思,“昨天晚上的藥你沒喝,還‘如果’,不就等于還想和他一起?自欺欺人有意思沒,要是一切正常那些個工作人員怎麽會全不在。”
葉成蹊睨他一眼,默不作聲。
通往底下的木質樓梯年代久遠,踩上去吱嘎作響。
手機電量不足百分之二十,只能照出周圍模糊的景象,拉長的人影搖搖晃晃,鬼氣森森的,饒是葉成蹊膽子不算小,還是有點害怕。
因為怕踏空,他只能扶着兩側石壁慢慢往下挪,這幾天雨下得勤,石壁表層密密麻麻滲出水珠,手掌滑滑膩膩,像是在摸一條冰涼的蛇。
等終于走完幾十級臺階,葉成蹊太過緊張繃緊的兩條腿有些筋攣,他擺了擺手,累得彎下腰,手掌按着大腿,輕輕喘着氣。
四周反常地一點聲兒都沒有,葉成蹊休息了會,疑惑地擡眸看向時游。
少年僵着身子一動不動,他循着對方的視線,發現不遠處等着個人,因為角度刁鑽,面容隐在暗處,瞧不清楚。
時游以為地道通向的終點是自由,所以絞盡腦汁地說服葉成蹊,用偷學來的撬鎖手法打開兩扇生鏽的鐵板,兩個男孩相互依偎着,偶爾交談,如同無知的羔羊,走向獵人設定好的陷阱。
在本該按耐不動的轉折點,他又一次犯了傻,愚蠢到不可救藥,莽撞地趕赴必死之局。
“裏面黑,”那人似乎有些無奈,“我來帶你。”
這話說得溫和平靜,時游卻怕得更加厲害。冰涼的液體滴在腳邊的地面,過潮的水氣在頭頂的石壁上凝成豆大的珠子,嘀嘀嗒嗒像是下雨,他大夢初醒般回過神,轉頭沖葉成蹊急促地叫了一聲,聲音發抖:“回頭跑,快點。”
男生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先笑起來,“跑什麽,他可是今晚的主角。”
聲音落下,四周忽得亮起數盞明燈,劇烈的白熾強光刺得眼睛生疼,應激的生理性淚水一下溢滿眼眶,葉成蹊偏過頭,緩了好一會,才看清地道的全貌。
臺階在他身後,面前是一處被鑿空出來的平地,如同巨獸的腹腔,血紅的漆料塗在四面的石壁,地面崎岖不平,布滿一個又一個的水窪,明黃的符紙散落其中,濕得看不出原來的符文字跡。
角落裏擺放一個半人高的鐵桶,平地中央鋪着幾樣陳舊的金銀器具,有一些已經辨認不出模樣,離葉成蹊最近的碗狀法器呈現出黯淡的褐色,他正盯着上頭浮雕的複雜圖案入神,突然就被時游拽得一個踉跄。
少年死死箍着他的手腕,力度之大讓指節都泛出白色,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對方就會落到陸席桑手裏一樣。他的餘光瞥見那口法器,臉色一變,不由分說地擡腳将它踢出老遠。
法器骨碌滾到一側,污水四濺,男人皺了皺眉,“一個小東西而已,脾氣越來越大了。”
他的面容清秀,和陸離并不相像,相比後者的清冽疏離,陸席桑樣貌的攻擊性更低一點,哪怕做這般不贊成的表情也透着股寵溺。
時游冷笑,開口的時候他仍然在戰栗,血氣從心頭竄上來,堵着喉嚨,“唬誰呢,那玩意裝過人腦,你到底要做什麽?”
他擋在葉成蹊前面,沒能注意到男生慘白的臉色,葉成蹊腦中的絞痛愈演愈烈,如今像是有人在天靈蓋刺進一把鋼刀,而後旋轉刀柄,攪動頭顱裏的柔軟物質。
“我要做什麽?”
幾個手下沿着木樓梯逐級而下,手裏端着寒光泠泠的金屬托盤,盤上的尖刀一字排開,陸席桑俯身撿起一旁的器具,修長的手緩緩摩挲器壁的骷髅浮雕,微笑說:“我要在他頭骨和肉之間挖出空隙,倒進水銀,剝下一張完整的人皮給你用,好不好啊?”
葉成蹊在混沌的痛楚裏顫了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時游愣神過後炸了毛一般開始撿各種難聽的詞罵他,從頭到尾陸席桑都表現得無動于衷,不是冷靜,是連情緒都沒有。
他想着自己這一世的弟弟現在到哪裏了,能不能趕得上最後一幕,想着葉成蹊的腸子有用,人骨也不能丢,族裏的巫師不肯說有幾分把握,陸席桑知道那些道士多是草包,其實本來不能這麽急,但是時游大限将至,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他根本不是要葉成蹊當人質牽制陸離,從一個月前發現男生的存在後,自始至終,他就只是想要弟弟這位小情人的命而已。
——
傍晚的雨小了點,細如牛毛,也像密密匝匝的綿霧。
陸離許多年沒感受過H市曠日持久的陰雨季,雨線仿佛千萬支箭從昏暗的天空湧向大地,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他站在一棟舊式洋房前,手裏握着一把銀色的鑰匙,濕浸浸的,不是汗。
陸席桑早晨派人交來一個信封,考究厚實的信紙燙着纏繞的藤紋,摸上去微微凸起,中央印了行地址和時間,與它一起倒出來的還有這把住宅鑰匙。
房子地段不好,年代又久,外牆沒刷水泥,紅褐色的磚塊經受過數年的風吹雨打,四角都缺了幾塊,斑駁漆落的門牌號釘在上頭,陸離無波無瀾地看過去,他查過資料,0769,陸席桑剛來華國時的‘家’。
一樓盡是些雜物,木頭胚子橫七豎八躺了滿地,發黃發脆的老報紙覆在上頭,風從門外吹進來,懸挂在粱間的鈴铛丁零當啷地響,滿屋子的瑣碎東西,根本下不去腳。
他踩在造型怪異的木料上,跨過障礙走到水泥牆面的樓梯口。報紙禁不住糟蹋,在鞋底發了皺,粘着泥的腳印,邊緣洇出水漬,現在還新鮮,幹了之後也會像樹脂裹住蟲子那樣塵封進歷史,成為埋藏地底的古老化石。
二樓的門虛挂着鎖,陸離推開進去,屋子大概許久沒住過人,角角落落都讓人提前打掃過,雪白的防塵罩堆在簡陋的桌椅上,時光被隔絕在外,這兒成了洪流中的避難所。
床頭放着半臂高的透明圓缸,剝了皮的嬰屍泡在福爾馬林裏,小手攥得死緊,閉着眼,臉上表情似哭似笑,他的目光移到左側的原色牆壁,畫框要掉不掉地挂在牆上,裏頭鎖着瑰麗的人皮唐卡——小孩皮肉分離,兩兩相望。
床對面的書櫥垂着淺灰的薄透布簾,青年繞過單人沙發,伸手掀了下來,帷幕掉落,裏頭還隔了層锃光瓦亮的玻璃。
滑槽生了鐵鏽,一小段距離拉得磕磕絆絆,差點割到手。陸席桑的書只占了一層位置,書脊上的名字全是陸離不感興趣的文史類小說,和眼睛持平的那層整齊排列着五花八門的碟片,他指尖微頓,随意抽了一張出來。
58年的黑白片,看到一半藺尋打電話過來,粗聲粗氣說出事了。
好友還要繼續講下去,陸離打斷他,回說自己知道。
還能出什麽事,他進門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唯一算錯的是自己的定位。
那時陸離為了躲老爺子的耳目和葉成蹊朝夕相處,禍水東引,老頭子步步緊逼,他以為陸席桑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沒想到時游最多可以活一個星期, 陸席桑數月前就在物色人選。
藺尋在手機那端愣了一下,躊躇問:“那…我們救嗎?”
理論上早就已經來不及了,他得到消息的時間太晚,藺尋多此一舉的原因不過是摸不透發小對葉成蹊的心思。
萬一呢,畢竟前路茫茫,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就一定沒有轉機了。
影片到了後半段,肥胖的律師氣喘籲籲趕到酒吧和所謂的‘證人’會面,陸離看過阿加莎的作品,了解她的慣用手法,猜到答案後他突然沒了興致,熒幕裏的主人公還在庭審現場據理力争,青年扶在沙發扶手,沉默良久,說:“不用了。”
這句話剛落地他的心口就微微疼了一下,跟愛和愧疚無關,單純生理的不适。外面天色黑沉,暖意的燈光和淅瀝的雨水交融,記憶裏有過一樣的場景,只不過那時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等胸腔的飽脹感散去,陸離伸手挂斷電話,換了個平躺的姿勢,阖上雙眼,不再說話。
藺尋拿着手機,好一會沒動作,他霍地想到青年的那句‘我知道’,意識到對方先一步決定放棄,而自己又問了句廢話。
20
深夜,東郊。
裹了白漆的建築群線條堅硬利落,矗立在黑沉的穹頂之下。周圍所有的商場都已經停止營業,夜色裏只有幾家連鎖餐飲的LED招牌在亮,三號樓的十一層卻依舊燈火通明。
這是家不對外開放的私人醫院,藺氏財團每年對其投入大量的資金,醫療團隊則提交各類精神控制方面的研究成果作為回報。
穿着白大褂的醫生無聲又迅速地穿梭在走廊,光可鑒人的地板照出他們步履匆匆的身影。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透着冷意,電梯門緩緩打開,藺尋徑直掠過颔首示好的衆人,急促地推開盡頭的那扇金屬門。
那是一個臨時的會議室,醫院裏的數十間手術室全部坐落在十一層,有些突發的事件便只能這兒研讨出最終結果和解決方案。
此刻屋子裏空空蕩蕩,皮質座椅扣着長桌的桌沿,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如注,青年抱着胳膊倚在透明的玻璃前,壁燈的光線拂過挺拔的眉宇,陰影切割出的線條有如雕刻般明晰。
走近了看才會發現對方整個人呈現出蒼白如紙的狀态,他已經幾天幾夜沒合過眼,身體的負荷即将到達極限。
藺尋張了張嘴,一路上想好的字句全堵在了嗓子眼兒,吐不出咽不下,憋了半天,幹癟地叫了他一聲,“陸離。”
通話結束不久,藺尋收到了醫院方面發來的詢問,搜查隊依照老板早先的指示把昏迷不醒的兩個人送進藺家的庇護區。陸席桑随即親自登門,五個小時後的淩晨,兩個同父同母的兄弟談妥了條件,完成了權力的交割與合作。
作為條件之一,時游的身體狀态比葉成蹊嚴重得多,醫生不贊同額外的折騰,直言病人極有可能死在轉接的過程裏,然而陸席桑的人近乎強硬地帶走了他。
留下來的葉成蹊至今沒從手術室裏出來,之前的血液報告顯示藥物已經生效,沒人知道他在那時經歷了什麽。陸離顯然也無意講解塵埃落定的計劃。藺尋旁觀了一場雲裏霧裏的局,原本抓耳撓腮想知道結局,好不容易得了空趕過來,一開門看到青年這副模樣,反而開不了口。
聽到聲音,陸離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的意思。
藺尋知道好友情緒不高。他們兩家世交,陸家主母蘇女士沒瘋的時候酷愛華而不實的‘家庭聚會’,藺尋經常有機會跟着受邀的親媽來吃勞什子下午茶。
因為無聊,年紀相仿的小孩很快打成一片,沒多長時間他就發現主人家的兩個少爺性格迥異。生氣時,陸離給出的反應是沉默,陸席桑則會和顏悅色,後者像個瘋子般古怪滲人,前者也沒好到哪裏去,因為相較于哥哥的仇不過夜,弟弟的報複來得更為緩慢持久,如同鈍刀子割肉。
牆壁上千瘡百孔,滿是刀片刺入的痕跡,像是重複了很多次,而每一次都準确地紮進了同一個位置。
藺尋幾乎能想象到陸離平靜地拔出它們時的臉,他走過去拉出椅子坐了下來,兩腿交疊,靜了片刻,忍不住問:“還有多久?”
“不知道。”陸離說。
藺尋不信,“你不是在等他出來?”
“你如果非要這麽覺得,我也沒辦法。”
陸離其實很放松,他在勢均力敵的賭局裏得到了久違的快感。一切都結束了,誰都沒有贏,可他也沒有輸。
“行吧。”藺尋呼出一口氣,想起之前的事,敲了敲桌子,興師問罪:“我說,你以後就算不樂意和我說全部計劃,也別耍我好吧,我那時候都急成什麽樣兒了,你倒好,幹看着。”
“我不是說了‘不用’?”陸離看智障一般,“帽子別亂扣。”
藺尋契而不舍:“你想想你那語氣,多吓人。你說說,想什麽呢當時。”
陸離低着頭不說話,一個黑色的小物件被他向上抛到半空,劃出一道不短的弧度後又回到手心,周而複始。
良久,青年玩夠了似的收回手,彎下腰,單肘撐在桌子上,把刻着家紋的戒指拍到藺尋面前,随口說:“想如果我棋差一招怎麽辦。”
葉成蹊後半夜才轉到加護病房,麻醉還沒退,一張小臉透出死氣沉沉的白。
他其實沒受什麽皮肉傷,心髒方面的損耗更多來自于那支藥劑。改良版的新藥研發出來不到一個月,手術時間那麽長一方面是搶救,一方面也是為了采取臨床樣本。
術後主刀醫生興高采烈地表示一切都完美符合預期,對方說這話時藺尋不由自主瞟了眼陸離,後者臉上的神情近乎冷淡,簡短應付了下就要起身離開。
藺尋說不上來什麽滋味,他近來很少看到這樣面無表情的陸離,像是從前剛從賭場抽身的時候,整個人累極倦極,多說一句都欠奉。
青年腿長,幾步便出了會議室的門,藺尋追上去:“去看他?”
“不。”他刷卡進電梯,揉了揉眉心,“去睡覺。”
“那我開車。”藺尋伸手去按負一層的按鈕,好友的狀态顯然不适合再碰方向盤,說疲勞駕駛都是輕的,雖然樓下就有空房間,但他知道陸離一貫不喜歡醫院那股消毒劑的味道,也不喜歡用司機,
“不用,”青年微微仰頭抵着能當鏡子用的電梯內壁,明光下的脖頸修長,下颚線利落清晰,“你随便開一間吧。”
葉成蹊轉日下午才醒,病房裏一個人都沒有,他睜開眼,怔怔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神志渙散,好一會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藥效出現了偏差,記憶線斷在十六歲的夏天,中考的失利,沈欽的污蔑,初露端倪的校園暴力,點燃的導火線只燒到一半,他沒來得及在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裏去借那筆錢,愛情的長劍也就還未抵上他的咽喉。
命運在不遠的以後設下的關卡和泥沼都被人為地隔絕于高牆之外,葉成蹊過去的人生縱然幾多煩惱,卻依舊平緩地行駛在正常軌道裏。
陸離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喝粥,一只手拿着勺子咬在嘴裏,另一只玲珑的手腕伸在床邊的護士面前。
從這個角度看葉成蹊消瘦了不少,病服的袖管空出一截,護士在為他紮留置針。投影儀放着九十年代的港片,缱绻的光影打在男生精巧的側臉,唇瓣殷紅,鼻子挺秀,長睫如鴉羽,他似乎有些疼,微微蹙着眉,但始終沒出聲。
醫生下午查房時交代過前因後果,葉成蹊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失憶的事實,反正對他來說不過是換個新的環境,記憶銜接緊密,他連哪裏有空白都察覺不出來,更談不上适不适應。
“藥粒飯後吃兩顆,沖劑一天一包。”女孩放下男生的手,直起身調整輸液器的滴速,溫柔的說:“不舒服就按床頭的電鈴,護士站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的。”
小姑娘認得他,雖然處于嚴厲的隐私條例不能有什麽額外的親密舉動,可還是壓不住心底的喜悅,笑容明媚,态度好得要命。
葉成蹊咽下一口熱粥,含糊不清地回道:“好,謝謝。”
“沒關系啦。”女孩說。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等那碗東西都要見底了,女孩才收拾完醫療垃圾,戀戀不舍地和男生告別。剛一轉身,就發現門口站着個高瘦的青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吓得一愣,沒一會反應過來對方是誰,忙不疊問了聲好,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陸離沒什麽額外的表情,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葉成蹊歪頭看向他,咋了眨眼,不太确定地開口:“…陸離?”
他隐約覺得對方相比高中時代好像多了些變化,當然比起這個,這人為什麽會出現他的病房裏才更令人費解。
葉成蹊記得自己和陸離的關系寡淡無奇,開學一年總共說了一句話,那還是他身為語文課代表的同桌請了假、拜托他收一下作業的時候。
全班三十五個人,收上來三十四本,就陸離一個人沒交。葉成蹊糾結了半節課,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莫名很怕他,猶豫再三,責任感最終戰勝了恐懼。他抖抖索索找到最後一桌趴着睡覺的大佬,壯着膽子,聲音依舊輕得跟貓兒似的:“同學,交語文作業本了。”
男生窸窸窣窣地在旁邊緊張,陸離本來就睡得淺,擡起頭撐着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彼時的葉同學毫無此類經驗,哪裏知道裏頭的彎彎繞繞,對方過于出挑的相貌近在眼前,他更加不知所措,“那、那個,作業…”
陸離不耐煩,打斷他:“你不給我我怎麽抄?”
“…”
事情以葉成蹊慌忙貢獻出自己的作業本告終,他本以為兩個人一生都不會再有交集,但現在看着陸離平靜自然地随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自己這九年到底幹了什麽?
陸離大概剛洗完澡,身上帶了點極淡的冷香,兩個人早就超過了安全距離,并不熟悉的氣息萦繞在鼻翼,葉成蹊擰了擰眉,不适地往後面挪了挪。
男生的抗拒太過明顯,陸離掀起眼皮望了他一望:“怎麽了?”
折疊餐桌沒收,葉成蹊把遙控器從對方手邊拿開,放到桌面,搖搖頭,“太近了。”
他在很短的時間內說服了自己,既然大家都不是學生了,各憑本事吃飯,也沒必要畏畏縮縮的,更何況看樣子他們關系還不錯,應該算半個朋友。
陸離頓了頓,“不舒服麽?”
“唔,有一點,我不太習慣。”
男生語氣淡淡,像是單純敘述一個簡單不過的事實。他一邊說一邊聚精會神地看電影,因而沒能注意到對方臉上轉瞬即逝的陰霾。
屋子裏只有投影的昏暗光線,陸離靠上椅背,手肘抵着扶手,指尖一下下點在耳側,半斂眼簾一言不發。
他來得急,醫院方面沒把最新的報告送過來。藺尋再三交代初代藥劑瑕疵大,具體反應不可控,陸離先前以為最壞情況不過是瘋了,可現在看來,或許是出于痛苦和自我保護,葉成蹊顯然只遺忘了高二之後的種種記憶。
三觀健全人格獨立意味着需要花費更多精力破壞和重塑,還不如瘋了省事。
兩個半小時的影片放完,葉成蹊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整個人跟只小倉鼠似的拱進被窩,想了想又把自己剛拔了針的手拿上來,露出雙烏溜溜的漂亮眼睛,禮貌道:“陸離,謝謝你過來。”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走了,這麽委婉的逐客令還是跟他媽媽偷師的,葉成蹊自認學到了精髓。
哪料對方根本不按正常路子走,權當沒聽懂,自顧自盯着他看了會,“你不記得我了?”
葉成蹊讓他注視得有點不自在,“記得啊,我之前都叫你名字了…”
陸離眼中古怪,“我們在交往。”
這一聲無異于平地驚雷,葉成蹊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真被吓着了,聲音都不由自主軟了下去,底氣不足地哆嗦,“不是啊,我不喜歡…”
男生支吾了半天,陸離等得不耐煩,替他整理思緒:“你喜歡女生?”
“我、我也不知道。”葉成蹊氣勢莫名落了一截,嗫嚅:“但是現在…”
“你讨厭我?”
這個比較好回答,男生咬着被子搖了搖頭。
“你有喜歡的人麽?”
“還、還沒有。”
陸離皺着眉把他嘴裏的被單解救出來,“那為什麽我們不試試?”
青年俯身時的陰影落在臉上,葉成蹊不知怎的打了個冷顫,為了躲避對方的壓迫和接觸,他不得已縮進角落。瑟瑟地思考良久,出乎意料地拒絕了:“不要,我不記得了,這對我不公平。”
——
陸離神情不變,伸手将人扯了回來,他用了九成力,留置針柔軟的套管在皮肉下移了位,葉成蹊嗚咽了一聲,疼得皺了臉。
那句又軟又滑的泣音甜得能拉出絲,知道的明白他是受了委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撒嬌。
“我只是說試試。”陸離一手箍着人在懷裏,另一只手探過去按了床頭的鈴,低聲:“你怕什麽?”
“你別…”葉成蹊牙關發顫,對方身上的冷香鋪天蓋地淹沒了他,他本能抗拒這樣的暧昧和親密,微弱地掙紮起來,要哭不哭的:“你別抱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飽脹酸澀,幾乎忍不住。
陸離捏起他的下巴,眯着眼饒有興致地打量了會,又低下頭親了親男生薄透的眼皮,濕漉漉的睫毛擦過淡色的唇,像是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他笑起來,哄小孩似的:“乖點。”
輕柔的氣息落在臉上,葉成蹊怕得直躲,然而動來動去只讓自己更深地嵌進他懷裏,倒像是欲拒還迎。
陸離早被他蹭得起了反應,手掌輕車熟路地摸進病服,沿着滑膩的腰肢一路往下,等探到股間的穴/口,葉成蹊僵了一瞬,瘋了一樣想逃。
陸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