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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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沒人作聲,手邊的咖啡晾得冷透了,他才叩着書脊拉下少許,眼睛半阖,平靜開口:“你們去勸,我沒關系。”
傍晚下了點雨,二樓的小陽臺雜七雜八堆了不少綠植,葉成蹊兩只胳膊橫擱在鐵欄杆,歪頭枕着,視線往下,虛落在小區裏的柏油路上。
空氣中盡是潮濕的植物的味道,黏黏的,微微有些腥氣。氣候悶熱,人在室外沒一會就被翻烤得焦躁不安。門窗全開了,16攝氏度的冷風從背後擁着他,纖白的脖頸被吹得起了小疙瘩,臉上卻是燙的。
一無所獲的小吳剛走,葉成蹊不明白自己的人生為什麽總在別人的掌握裏。
之前是母親,現在是吳間。
過去他幻想考試成績,後來他渴求關注和愛。那些被人籌辦好的道路每一條都那麽難走,葉成蹊無師自通學會了放棄,丢下的東西越多,痛苦就越少,相對的,快樂也會趨于零。
極致的東西要麽太甜,要麽太苦,他吃着糖,心裏依舊沒個着落。
一只手突然按在他腰際,涼意隔着純棉的布料滲進來,葉成蹊撐起腦袋,轉過身,看也不看地埋進對方懷裏。
陸離在書房待了整個下午,通身帶着刺骨的寒氣。他反而覺得舒服,挨着冷冰冰的衣服蹭了蹭,把鼻尖的汗珠全擦到青年身上。
陸離像是沒發現男生的小動作,俯身穿過他腿彎,熟練地抱人回屋。
“老公,”葉成蹊坐在他腿上,倦怠地打個哈欠,“你忙完了嗎。”
“嗯。”陸離拿了杯溫水,低頭哄他喝。
男生勻淨的骨指握在他手腕上,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小口,小臉苦了苦,搖搖頭,“不要了。”
葉成蹊午覺剛醒,睡衣的領子歪七扭八斜在一邊,安穩了沒一會,他側過頭靠在青年的肩上,露出脆弱白/皙的頸,“陸離,我癢。”
陸離移過目光瞥了眼,突起的精巧鎖骨上方冒出個小包,大概是在外面被蚊子叮的,他伸手碰了碰,小家夥皮肉細嫩,還沒使勁就洇出一片的紅。
“癢。”葉成蹊小聲重複,他嗓子輕,低下來帶點甜滋滋的冷,像是冰鎮的糖水。
陸離握着他消瘦的腰身,小腿後移,把人抱高了點,叼着那小塊軟肉吮。
牙齒抵在上頭慢慢的磨咬啃噬,癢是不癢了,又生出麻麻的刺痛感。
男生虛摟着他的脖子嗚咽,貓兒似的,一副天真相。等到陸離的手摸進內褲邊緣才顫了顫,他人還懵着,抗拒自然不管什麽用。
做完後天已經黑透,早過了晚飯的點。
葉成蹊在餐桌上掰着自己指頭玩了會,突然說:“小吳讓我出去兩個月,但是我沒有答應。”
他一板一眼的講話方式仿佛是在課堂回答問題,還帶點轉折,陸離莫名覺得自己成了偉大的人民教師,為了不損害學生的積極性,只能耐着性子問:“為什麽?”
“綜藝好傻,我不喜歡。”葉成蹊舀了一勺湯含在嘴裏,“可小吳說我拒絕無效。”
得,感情是來告狀來了。
陸離笑了笑,表示自己愛莫能助,“我和你經紀人不熟,別扯我,他到時候說老子教唆你。”
“那我想你怎麽辦?”他戳了戳盤子裏的蔬菜,不樂意地皺皺眉。
“我怎麽知道怎麽辦。”青年輕描淡寫,“你就算不去,我過段時間也會很忙。”
陸離在某些方面誠實得過分,比如他說忙,就真的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
葉成蹊那段時間工作很少過夜,晚上就在客廳一邊看劇本一邊如坐針氈地等他。雪花一樣的資料散在茶幾、絨毯和遠處的實木地板上,一連好幾天,他挑到眼睛疼了,陸離還是沒回來。
打過去的電話永遠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若非何诃撥通過這串號碼,葉成蹊甚至會以為對方給的是個空號。
仿佛所有人都能通過那11個數字聯系到陸離,只有他被隔開了。
男生越害怕,時間過得就越慢,時間越慢,他越認定自己是被抛棄了,周而複始的惡性循環,葉成蹊又想到了死。
他跑到浴室,反鎖好門。
白瓷浴缸裏放滿了水,男生穿着不合身的白襯衫,袖口太長,他挽上一圈,伸出來,一眨不眨地注視自己的手,那截伶仃的腕骨在昏暗的燈下,凝成羊脂般的質感。
好幾次鋒利的刀刃已經抵到手腕,稍稍一壓,甚至不需要多用力就能裂出細細的血線,像是滑嫩的皮肉自己繃出來的傷口。
理智沒有徹底罷工,葉成蹊有時候會一個激靈,吓到了般猛然丢開水果刀,他抱膝縮在水裏,粗喘着氣,渾渾噩噩的神志清明一些,那些看不見的怪物便蠕動着擠在面前。
後半夜別墅向另一位晚歸的主人敞開了大門,陸離換鞋脫外套,二樓的廊燈昏暗,照不出多大的可視範圍。
他拉開浴室的磨砂玻璃,男生猛然轉頭緊緊盯着他,眼底盡是猩紅的血絲。
陸離表現得異常平靜,像是早已習慣了他神經質的舉動。
浴缸的水過了幾個小時冷得凍骨頭,青年重新調了淋浴噴頭的溫度。水位慢慢淺下去,男生蜷曲在角落,唇瓣發白,濕答答的頭發粘在眉間,愈發黑得純粹。
他垂了眼,一張臉就只剩下泾渭分明的兩個顏色。
陸離沒什麽精力陪他鬧,緩着語氣道:“我們談談。”
葉成蹊倏地顫了顫,好像終于在夢魇裏掙脫出來,纖細的手指絞着衣擺,勒出充血的紅。
“等你參加完那個綜藝,我也能結束一部分工作。”陸離徑直說下去,“兩個月,不會太久。聽話,寶寶。”
當對方換上這種不痛不癢的調子時,往往說明事情已成定局。葉成蹊的想法意見無關緊要,男生久久地沉默着,點了點頭。
——
十七章 往事如煙
又是一個雨天。
綜藝錄制是公開行程,前來接機的粉絲守了很久,燈牌手幅烏泱泱一片。安保艱難地維持秩序,挺拔高瘦的男生口罩遮面,風衣帽檐擋住大半眉眼,任由經紀人和助理護着往外走。
司機拉開後車門,另一只手擋在門框上方防止磕碰,葉成蹊彎腰鑽進車裏,接過助理遞過的咖啡,蜷在角落小口地喝。
經紀人坐在副駕駛,車還沒開出機場就扭過頭交代他:“這綜藝24小時連續錄制,待會到了現場收收脾氣,煙不能碰,酒也少喝。何诃到時候看着他點,讓我少操點心。”
助理應了聲好,像是想起什麽,問:“诶古哥,我們和另外那個嘉賓不是同一天的航班嗎,怎麽裏頭全是我們家的粉絲?”
“他們坐的私人飛機,下午就到了。”經紀人頓了頓,拔高音量,“祖宗,我說的話你聽到沒啊?”
男生無波無瀾的‘嗯’了聲,側身凝視車窗外的雨幕,那一截脖頸修長纖瘦,在滲進來的光裏白得近乎透明。
他拖的時間太久,原來的慢綜藝合不上檔期,楓益像是鐵了心要撈這筆快錢,竟然又推了一個過來。
新錄制的綜藝名《特拉布之死》,設定上更像是披着懸疑外衣的真人生存向游戲,五個嘉賓二三一組,進入陰森詭異的古堡生活三天,期間會不定時出現屍塊、密室以及線索,三天後率先将死者完整信息拼湊出來并且成功找出兇手的一組獲勝。
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導演暗地塞了不少素人進來,對外宣稱為了節目效果不得不做出妥協,古溫私下裏罵他們吃相難看,真把人送過去了倒也沒抱怨什麽。
H市綿綿的雨季持續了兩個月,氣溫一直在十度徘徊。男生一手撐着漆黑的傘,一手拖着行李箱,面前的古堡大門洞開,裏頭黑魆魆一片,仿佛吃人的巨獸。
刺目光刃在鉛色的雲層裏翻湧,雷聲陣陣,他獨自立在風雨裏,宛若某種筆直生長的綠色植物。
進門後傭人迎上來拿走葉成蹊腳邊的箱子和傘,彬彬有禮的管家領着客人走向集合地點。
古堡的廊燈昏暗,照不出多大的可視範圍,男生始終低垂眉眼,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按照安排的入場時間,他是最後一個到達的‘迷路者’。
男生拉開最末的高背椅入坐,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漫不經心地對着考究的布藝花紋發呆。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先自我介紹?”長桌上的四個人神色各異,有人拍了拍手,試圖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從進廳的順序來吧,我叫韓尹爍。”
“竹恬,我的名字。”韓爍身旁的女人微笑道。
打扮樸素的男人站起來:“顧律,請大家多多指教。”
節目組的順序不合常理,如果說他們按照咖位排,那怎麽樣都不該把葉成蹊留到最後,如果按照資歷,竹恬出道比他和韓尹爍都要早好幾年,第三位則幹脆完全是個素人。兩組搭配的人數也不一樣,競技向的綜藝有勝負之分,五位嘉賓分成兩組,人少的那一方必定吃虧。
何诃猜測的蹭熱度不無道理,葉成蹊已經能猜出自己的隊友十有八九就是還未開口的第四位玩家了——恨總比愛好使,屆時粉絲為‘受了委屈’的哥哥撕上一場,能少一大筆營銷費。
長桌對面的少年單手托腮,他看起來太過年輕了些,最多卡在成年線上,素顏的臉上幹幹淨淨。除了葉成蹊外,場上另外三人都在狀似無意的觀察他。
這種若有若無的目光并不友善,會讓被看的人聯想到動物園的猴子或者另一些待價而沽的東西。葉成蹊曾經有過此類體驗,活吞蒼蠅的惡心感一直留在胃裏,至今沒有散去。
然而少年表現出無動于衷的鎮定,很難去形容那副過于出衆的面容給人的感受,和女孩們的漂亮截然不同,更像是盛極的春櫻,明豔到灼傷人的地步。
竹恬不可避免地将視線轉移到葉成蹊身上,他們倆五官的精細度驚人的一致,不同的是少年并未用清冽的冷意壓制皮囊的缱绻,他擡眸的時候直視他的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後仰了一點,少年仿佛對其他人的異樣毫不知情,曲起的指頭無意識地輕扣檀木桌面,眼簾低斂,看不出情緒。
清脆的敲擊聲傳到神游天外的葉成蹊耳中,這太像陸離的習慣了,男生有些疑惑地擰起眉。餘光的盡頭,那只手骨指修長,肌理滑膩,泛着常年不見光的蒼白,動作的食指抵着個漆黑的古戒,尺寸似乎不合适,他沒有戴在手上,只是在桌面轉着玩。
葉成蹊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看了半晌,腦海裏走馬觀花地掠過雜亂無章的記憶,直到對上款式——
那是青年之前輸掉賭局,被迫舍棄的那一枚。
——
古堡灰塵堆積,為了還原場景,制作人員只清掃出了三間客房,女生單獨一間,剩下的四個男生按組平分。
卧房不大,五髒俱全,然而裝修風格和像是從中世紀搬過來的會客室格格不入,也完全不同于現代設計。
黑漆的羅漢床,影影綽綽的簾幔,黃梨木的桌椅錦杌,燭臺的蠟燭燃燒過半,一縷微弱火苗在上頭搖了搖,若隐若現似是要熄了般。
窗扇糊着層東西,整個屋子陰暗潮濕,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腐朽沉悶,空氣成了固态,壓得一顆心在胸腔撲通撲通地跳。
時游從嵌入式的壁櫥翻出一疊睡衣,徑自去浴室洗漱。他所有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歸在房間裏,不像個外來者,反倒像這兒的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偏僻,手機始終收不到信號,葉成蹊倚在床榻上看書。木門嘎吱一聲輕響,何诃蹑手蹑腳地進來,先是被屋內的陳設吓了一跳:“搞什麽呢,中式鬼屋?”
葉成蹊指腹摩挲薄薄的書頁,沒出聲。
他進圈之初就不愛說話,任由外界扣上一頂耍大牌沒禮貌的帽子,但其實一些有來有往的問題葉成蹊是會回答的,忽視的都是無意義的閑聊話梗。
“牛奶還燙,你等冷了再喝啊。”何诃把杯子放到小幾,操心操肺,“這段時間睡得好一點了吧?”
“好一點了,謝謝。”
時游裹着水汽探出臉,漫無目的地望了他們一望。
若有若無的目光掃過全身,仿佛毒蛇吐信,何诃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眼見身邊的葉成蹊起身進去洗澡,忙不疊地告別:“那我回去了,你們早點睡。”
浴室門和房門同時關上,少年靠在床頭,卷起那本書閑閑地翻了兩頁。
過了兩刻鐘,男生吹完頭發出來。背後缭繞的霧氣裹着柑橘的清甜,那是節目組配的沐浴露,他身上也纏着一線,被水洗過,聞得不如浴室裏分明。
攤開的箱子盡是衣物,确認房間沒裝攝像頭後,葉成蹊翻出偷帶的煙盒,放心熟練地點上一支。
陸離不在的時候葉成蹊經常順他的煙抽,對方煙瘾不重,十天半個月想不起來碰一根,因而大部分都便宜了他。
葉成蹊自認瞞得天衣無縫,每回作案結束都會漱口刷牙換衣服,剛開始還有點心虛,後來看陸離沒覺察出異樣,膽子愈來愈大,開始整盒整盒的偷。
讓室友吸二手煙不夠道德,他抽了幾口,扭頭想回衛生間。
“嗳你等會。”那頭的時游已經跳下床,光着腳走過來,叼上一根湊過去和他借火。
男生本能後退,抗拒地皺了皺眉,扔過一個打火機。
少年‘啪’一聲點着了,大剌剌坐在桌旁的矮凳上,翹着腿,松垮的褲管撩到小腿。
氤氲的煙霧裏,兩張美豔的臉互相對視端詳,時游沒吃過這副色相帶來的苦,大概覺得有趣,咯咯笑了起來。
葉成蹊面無表情地看着少年笑意盈盈的眉眼,他想陸離的喜好可真沒變過,只是不知道誰是誰的替代品。
他們分完了那盒煙,男生回床邊端起玻璃杯晃了晃,牛奶冷了,凝出不少沉澱物和顆粒。
“如果我是你的話,”時游連襪子都沒穿,腳底不怕疼似的碾滅煙蒂,嘴裏慢悠悠地吐着字:“就不會喝手裏這玩意。”
他停下意欲一飲而盡的動作。
“加了料了啊,看不出來?”時游接着說。
“我知道,助眠的。”
“助個屁。”時游彈掉煙灰,站起來理了理睡袍,趿上鞋,示意男生跟自己走。
繞過紅木的浮雕屏風,東角落的花架上擺着個大號魚缸,裏頭總共沒幾條魚,游得還算精神。
少年拿過他手裏的杯子,乳白色的液體嘩拉一下全瀉了下去,一霧霧的白浮在缸壁,水一霎的渾濁起來,等顏色漸漸沉到底,那幾條魚半死不活地落在水草底下,不停地抽搐着。
——
時游一撒手,杯子咕嚕掉進魚缸,被水托起來,輕輕壓在魚翻白的屍身上——沒幾分鐘,那魚已經死了。
他抱臂作壁上觀,斜睨着男生,眼裏并無憐憫,寡淡平靜,像是單純想知道對方的反應。
葉成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表情,他從未對何诃抱有期待,心底沒有任何想法,玻璃牆不僅隔掉外人的愛恨,也阻擋情緒。
況且…
“洗澡的時候卧室只有你一個人,你想在裏面放什麽都可以。”
時游聳聳肩,全無惡作劇被揭穿的窘态。他踢了踢單薄的花架,魚缸劇烈顫動,沒能成功掉下來,“不算笨嘛小朋友,但那杯東西…沒你想象的那麽幹淨。”
他往旁邊退了一步,避免波濤洶湧的水濺到身上,“什麽?”
時游貼近魚缸,眼對眼地瞧着幾條死魚,“一共三十劑,你吃了幾天了?”
葉成蹊回憶起自己第一次需要在睡前喝牛奶的時間,皺了皺眉,“二十幾天,我在家也喝。”
第一杯是阿姨送到房間的,他從前沒有這個麻煩的習慣。
時游輕描淡寫:“你那個助理哪能搞到這個,先不論多少錢,連黑市都沒貨的東西,他有個屁門路能拿到手。”
“喝完會怎麽樣?”
“看運氣了,運氣好頂多忘記點事情,運氣不好就瘋了呗。小可憐,你這是被變态盯上了。”少年敲了敲玻璃璧,水紋一波/波地湧動,将屍體從草底推出少許,露出鼓脹脹的金魚眼,他像是想起什麽好玩的事,又回頭似笑非笑地交代葉成蹊:“這藥注射有成瘾性,戒斷率0,萬一東窗事發,你打不過人家就老老實實喝,記憶能恢複,瘋了也能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如果那只是普通的助眠藥…”葉成蹊深吸了吸氣,“我憑什麽相信你呢?”
“我們現在就是個表誠意的籌碼,擱古代叫質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地步,我騙你有什麽好處麽?”時游擺了擺手,開誠布公:“好啦,敵意別太重,你可以聽我講完再選擇信不信。”
他頓了頓,續言:“綜藝錄制時間三天四夜,我沒算錯的話,你的藥還剩最後兩劑。三天、如果他們三天裏能談攏,或者,送你來的那個人能贏,你就能好端端的回去;如果不能,那劑藥喝下去你就是個傻子,一來誰也探不出話,二來喝完後的記憶可以随意清洗,相當于一張白紙供人塗抹調教,還能避免創傷後應激障礙,一舉三得,何樂不為?”
少年一番話說得毫無根由,如同憑空捏來般。葉成蹊偏了偏頭,一聲不吭。
天冷,柑橘的清爽黏在煙霧裏,窗戶緊緊關着,散不出味,久而久之發酵成了古怪的澀臭,他聞不大出來,卻依舊能感覺到不如意。
參加個綜藝,怎麽就變成生離死別的博弈場了?
“他不這樣大費周章騙你來,怎麽讓別人相信你是他心尖上的肉?”時游看得真切,笑得諷刺,“你當陸恩和陸席桑都是傻子麽?”
——
不知道誰說過‘人的情緒到了盡頭是沉默’。
寝衣不避寒,站得久了,四肢冰涼,那顆心卻似在火上煎烤,一陣的冷一陣的熱。喉嚨裏灌了燒紅的鐵漿,葉成蹊覺出痛來,握拳到唇邊,一聲聲依舊掩不住,像要把肺咳出來。
等他好受了些,氣血上湧生出的潮紅面色還沒退。
人證物證一樣沒有,赤口白牙造了一段話,時游見男生這幅态度,知道對方還是不信自己,搖了搖頭,坐回桌邊給自己沏了杯沸茶。
五指虛握着烏金釉盞,燙出刺眼的紅。他真的渴了,又喪失五感,當着葉成蹊的面就把那滾熱的茶喝了個幹淨,撫了撫古戒上的藤紋,哂笑一聲:“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牆不回頭,我問你,他要是這麽喜歡你,之前的七年為什麽不來找你?”
時游有條不紊的反問方式和陸離如出一轍,葉成蹊啞聲問:“你和他很熟?”
“不熟。”少年譏诮道,“白眼狼怎麽養得熟?”
談話到這又斷了,一個全盤托出急着要人相信,一個咬定對方口說無憑。靜了片刻,時游耐性告罄,退了一步,嘆氣道:“明天帶你去個地方。今晚不行,我太累了。”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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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地理跨度廣,西城靠海,港口一側有大片沙灘。因為免費開放,客流量實在太大,政府撥下的維護款項又少,管理不到位,整個區域邋裏邋遢,沙質一年不如一年。
下雨的深夜,這幾天是工作日,放眼望去杳無人煙,不算寬闊的沙面稀稀拉拉遺留着白日的垃圾和兒童玩具。
長堤上坐着個面容清秀的男人,脊背筆直,正無言地凝視着遠方的海面。
身後有人替他打着傘,堤岸下三三兩兩站着幾個西裝革履的侍從,職業打手出身的三教九流,披了道貌岸然的人皮,眉宇間的戾氣依舊藏不住。
沙灘外是步行區,禁止車輛通行,然而反光的橙紅警示牌連同防護線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處理掉了,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停在路旁,高瘦的青年熄火下車,左手撐傘,右手散漫地抄在外套口袋裏。
他穿的家常衣服,在那群恐怖分子的正裝對比下,像是吃完晚飯順便出來遛個彎的年輕學生。
藺尋心靈感應似地轉身,虛無缥缈的哀愁一下退去了,他笑着揮了揮手,眉梢染上冰消雪融的春意:“陸離。”
青年叼着根糖,拾階上堤壩,“等多久了?”
“半個鐘頭,你來得剛好,是我早了。”
藺尋說着鑽到他傘下,傘面不大,兩個人擠一塊,氣息難免交纏。陸離皺皺眉,後退一步。
“大哥!我洗了澡過來的,不髒!”侍從頗有眼力見,黑傘适時地籠在上方,沒被淋到一點雨的藺尋叫嚷,“你這個潔癖的破毛病什麽時候治?”
“我怎麽知道你洗了澡。”陸離嫌惡道,“尊重一下個人習慣行不行。”
“行行行,我真服了你。”藺尋擺手,順勢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岔開話題:“風浪勢頭足,船不好走,不過也快了。你哥那邊怎麽說?”
青年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雨下得緊,他頭低着,下半張臉的輪廓模模糊糊,只能看出隐約的冷白,“不清楚。”
他确實沒去猜陸席桑話裏話外的心思,到了這一步機關算盡,再想也沒意義。
“他沒懷疑你那個…”藺尋遲疑了一下,一時想不到合适的稱呼,“…誰吧?”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暗罵自己笨。
不管信不信,進去了就是枚棄子,問這個還不如問那個人能不能從陸席桑手裏全須全尾的出來,後者至少還有回轉的餘地。
陸離笑了聲,“他問過沈家那孩子了,半信半疑吧。”
“那陸席桑還敢讓那麽多人進裏面…不怕混進什麽圖謀不軌的狗東西弄死他那寶貝情兒麽?”藺尋幹瞪眼,“平時看着防得那麽死,感情都是當擺設呢。”
“你當他養了個什麽?”青年擡起頭,乜斜着眼瞧他,“真鬧起來,該考慮安危的反而是扛攝影機的那幾個。”
“所以他搞這麽多監控人手重武器都是怕人家跑?”藺尋見他默認,眉毛一聳,“那玩意知道的可不少,萬一他跟葉成蹊全攤牌了,不肯喝了怎麽辦?”
海岸線上鉛灰色的烏雲遮住月亮,洶湧的海潮撞出細碎的白沫,高形燈塔的明亮光束擴散在海面,通身漆成深綠色的船舶在起伏的波浪中時隐時現,青年眺望着它的方向,估算了下距離,慢慢說:“不會的。牛奶裏加的是助眠片劑,藥粉摻在那幾盒煙的濾嘴裏。”
——
雨勢漸小,一縷縷宛若綿綿的銀絲。陸離收了傘,利落地跳下長堤,鞋子踩進柔軟的地面,濺起不少沙礫。
藺尋叫了一聲,蹬蹬蹬跑下石階,跟在他後面。
船舶即将靠岸,再走幾步就是潮水能漫上的範圍。陸離蹲下來,順手撿了個藍色的兒童小鏟子研究。
景點免費,邊上的小販要掙錢,一個小小的塑料玩具叫價四十,講講價二十五就能買下來。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曾經在這裏等過一天一夜。
陰雨天氣,浩浩蕩蕩的鹹腥海風灌進脖子,藺尋凍成個鹌鹑,學着人半蹲在海邊,吸着煙,笑罵:“你這倒不嫌髒了。”
“反正待會還要更髒。”陸離又鏟了一鏟沙子,腳邊被他東一下西一下,鑿得崎岖不平。
“阿北。”藺尋喚了聲他的小名,重新起了個話頭:“你幾歲來的華國?”
“十五、還是十六,記不清了。”
他在多年好友面前素來不設防,直白問道:“也是這樣偷渡來的?”
“差不多。”陸離有些漫不經心,言辭算得上磊落,至于摻了幾分真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船只離得近了,甲板上探出水手的腦袋,風把頭發吹進眼睛,幾個人用手肘擦了擦臉,相繼抛下鐵錨,收帆停泊。
副船長身手矯健地爬下舷梯,他有酗酒的惡習,此刻難得清醒,胡子特地刮過,一雙藍色的小眼睛機敏地打量着他們。
青年拿着鏟子,站起來用另一只空閑的手和他相握。
“麻醉劑量小了點,穿過最近海峽的時候醒了一次,鬧得天翻地覆,我的人一時忍不住,給了點拳腳教訓。”副船長自然又謹慎地說道,“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沒有。”陸離微笑說。
“那就好。”副船長明顯松了一口氣,回頭做了個手勢,水手從甲板上丢下一個灰撲撲的大型蛇皮袋。
等在旁接應的侍從迅速一擁而上,像禿鹫分食腐肉。
陸離看了眼腕表,從藺尋手裏接過一只皮箱轉遞他身旁的水手,報了個數。
精瘦的小個子會意,鞠了一躬,恭順地接過去,小跑帶回船上用點鈔機核對。
副船長兀自目送男人們步履穩健地拉走那個能容納成年人的塑料編織袋,深吸了一口雪茄,偏過頭和青年交談:“你的眼睛很漂亮,東方人很少有這麽純粹的虹膜顏色。”
陸離笑了笑,不置可否。
“做我這行的,每年不知道見過多少人,這些年除了你,只有過一個…”他的腦子讓酒精麻痹成了糨糊,沒一會就原形畢露,說話颠三倒四,“也是個東方男孩,從日本來,似睡非睡的一雙眼,瞳眸黑得發亮,像琉璃珠子。”
“是麽,那後來呢。”青年面色如常,順着對方的話敷衍了幾句。
“後來,記不得了。”副船長抓了抓所剩無幾的頭發。
青年沒再扯着不放,兩個人另外聊起了烈酒,男人見他似乎在此道造詣精湛,一時越談越投機。
等水手清點完數目,沙灘上的兩個人已如摯友一般,他嘆了嘆氣,無奈打斷道:“船長。”
不知是不是特意告誡過,在某些場合場合,小個子自覺忽略了‘副’字,踮起腳到男人耳邊嘀咕了些什麽。
副船長聽罷點了點頭,對青年溫和的說:“可以了。”
眼看時候差不多,陸離順勢和他告別。對方倒也灑脫,并不多加挽留,主動留下了名片,帶着人走了。
船只掉頭返航,藺尋十指交叉,直起手臂做拉伸,“啧,設定了五個小時,應該夠他們開到公海了。”他停了停,嬉笑地模拟爆炸聲:“boom——”
“死在海上,多好的歸宿。”陸離語調毫無起伏,“走吧,去看看另一位‘朋友’。”
——
侍從沒把蛇皮袋掄到後備箱,藺尋拿了車鑰匙坐進駕駛位。陸離鑽入後座,人已經醒了,在袋子裏窸窸窣窣的蠕動。
車子行駛平穩,他靜靜觀察了它片刻,相隔十九年的愛恨清晰得像剛發生在昨天,他想起七歲時母親的突然離世、想起靈堂上滿目的白、赤裸交媾的兩具身體,想起男人松弛的皮囊,女人纖細的腰肢。
一個袋子,一攤死肉。
知道旁邊坐了人,蛇皮袋動得越來越厲害。
沒丢掉的兒童鏟不輕不重打在袋子上,青年輕輕哼起歌,他的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一把畸形的黑色軍刺,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握柄部,慢條斯理地用鋒利刀刃劃開塑料扁絲。
動用這樣削鐵如泥的殺人兇器顯然不只為了更方便的解開桎梏,藺尋從後視鏡望了一眼,按下車窗,伸出手臂彈了彈煙灰。
尼龍袋面破開一道口子,重見天日的男人面色枯槁,四肢被人結結實實捆在一處,如同集市上待宰的雞鴨,他已經不年輕了,長時間的海陸運輸磨掉了不少染發劑,露出斑白的發根。
青年擡手,‘啪嗒’一聲打開頭頂的閱讀燈。
男人呼吸急促地像是有人在氣管裏拉風箱,渙散的目光慢慢回攏,終于看清了面前的人,“你…你…”
陸離用顏色鮮麗滑稽的沙鏟拍了拍他的臉,笑吟吟:“晚上好啊,爸爸。”
他的動作親近到狎昵的地步,男人大勢已去,為父為君的威嚴還在,當下連聲音都淬着恨意:“我什麽時候能生出你這樣的不孝子!你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麽!”
陸離收斂了笑意,眼神悲憫古怪地凝視他,半晌,嘆息道:“你真的老了。”
這話當頭澆了個透心涼,陸恩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一下接一下的震動,他身體這些年大不如前,私人醫生的告誡猶在耳際,明白無論是反常的情緒波動還是言語的發洩都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男人深呼吸幾次,換了懷柔策略,企圖喚起小兒子寥寥無幾的親情,“北北,先放開爸爸。”
陸離置若罔聞地靠着牢固的車門,薄如蟬翼的刀片在指間翻轉,偶爾路燈照進來, 才能隐約看到一些銀光。那已經成了肌肉記憶,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的指腹曾經全是它們割出來的細小傷口,手掌鮮血淋漓,露出殷紅的嫩肉,拉扯開像人的嘴唇,老師把喝剩的酒倒到上面消毒,冷冷看他疼得滿頭是汗,說不傷筋骨就不用治。
青年視線微垂,不拿正眼看‘父親’,輕聲地問:“老了就該死了,您說對麽?”
陸恩錯愕地望向他,一路上打算出來的最壞結果成了真,怒極反笑:“好、好,你和你哥哥,一個弑母,一個殺父…”
“您小時候教我輸了就是輸了。”陸離止住他虛張聲勢的指責,像是覺得無聊,支起手,扔飛镖似地把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