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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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突然下起瓢潑大雨,矮個子的男人一邊撐着傘,一邊走到路邊伸長了胳膊攔計程車。他歪過頭,肩膀微微聳起夾着手機,模樣有些狼狽,一疊聲地應道:“喂,古哥,诶诶诶我在…提前一個月? 不是沒通告嗎…不是,主要是怕聯系不到…好,我知道了。”
有輛出租車在身前停了下來,他挂掉電話收了傘坐進去,扯長安全帶埋頭找插扣,“師傅您好,到機場大概要多長時間?”
“路有點堵,四十分鐘左右。”
“行,那麻煩您開快點。”
車窗半開着,天色烏沉沉的。
濕風刮在臉上,何诃手肘支着門飾板,在心底盤算時差,滑動屏幕新建了個提醒。
好端端的假期因為上司一個指令縮水了大半,他非但沒有被剝削的怨聲載道,甚至還有點暗戳戳地開心。
何诃讀的專業特殊,大三下半學期同宿舍的兄弟們紛紛開始找實習,只有他不僅窮還懶,整天賴在寝室打游戲。
網絡上的幾個好朋友都知道何诃追星,也知道這家夥找工作的事到現在都沒個着落,皇帝不急太監急,游戲中認的‘大哥’某天靈光乍現,一拍腦袋說老子突然想起來前幾天聽誰講楓益官網發布了招聘信息,狗子你去不去?
何诃回說先看看,然後溜到官網瞅了一圈,那上頭幾條要求他都符合,按理說填個報名表發過去碰碰運氣也好。問題是小何同學日常在各大平臺公開發表一些諸如‘楓益我殺你媽啊’‘方一再吸你葉爹的血全家暴斃’之類的辱罵言論,身為粉絲完美踐行了和經紀公司不共戴天勢同水火的飯圈定律,猛然間要他踏上賊船,何诃一時邁不過這道坎,思來想去頗有些踯躅。
大哥恨鐵不成鋼,當頭棒喝:猶豫啥啊墨跡半天,生活助理你知道幾個意思嗎生活助理,四舍五入就是同居你懂嗎?你想想在機場大老遠看見男神之後自個那沒出息的樣子,人家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你都能嗷嗷擱旁邊嚎半宿,現在這麽大個機會‘啪’一下砸地上,你居然能忍着不撿?你還是人嗎?
何诃讓他慫恿得躍躍欲試,一咬牙,三下兩除二填了報名表和簡歷。
楓益沒讓他等太久,三個工作日後通知了面試時間和地點,何诃一路過五關斬六将,殺到最後傻了眼——
最後一輪的主面試官挺拔高瘦,雖說口罩遮面,風衣帽檐又擋住了大半眉眼,可惜對方化成灰他也認得出來那是葉成蹊。
說實話盡管官網上标着招生活助理,但何诃原來根本沒報什麽希望。
楓益家大業大,生産線上光鮮亮麗的小明星如同過江之鲫,虎視眈眈的應聘者這麽多,搞到正主的可能性相當于中五百萬彩票。
這廂的小粉絲沉浸在又驚又喜的心緒裏無法自拔,那頭的男生屈起指節敲了敲擺在眼前的簡歷,開了口:“你是…博彩專業的?”
一旁的競争對手提醒他:“哥們,人家問你話呢。”
“啊?對。”何诃慌裏慌張回過神,解釋:“就研究賭博,以後給人發發牌。”
“哦。”
男生側過臉招了招手示意經紀人附耳過來,簡單交代幾句起身離開。負責人沖他努努下巴,問:“你什麽時候可以來上班?”
飛機落地帕皮提的時間是在當地下午三點,何诃給葉成蹊打了個電話。
鈴聲響到末尾才被接通,對方沒出聲,他自顧自地将事情大概講了講。
等噼裏啪啦一通說完,何诃突然發覺手機那端一片死寂。
“成成?你在聽嗎?”他奇怪地問。
對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鐘,就在何诃幾乎以為自己打錯了電話的時候,葉成蹊低低應了聲。
正在開車門的助理動作一滞。
這一句‘嗯’又輕又糯,像是某只小獸伸出爪子在他的手心撓了撓,何诃心尖微顫,如果通話頁面顯示的名字不是葉成蹊,他甚至會覺得屏幕那頭的人在有意勾/引自己。
“對、對不起,是不是打擾你睡午覺了?”何诃趕緊搖搖頭,企圖趕走腦海裏不切實際的念頭,“沒換酒店吧?我現在過去,大概半個小時就能到。”
男生嗓音暗啞,艱難地說了句“知道了”。
聽筒裏傳來通話結束的忙音,對方挂斷了電話,何诃捏着手機,眉心皺得死緊。
先前的那個單音節還聽不出什麽, 現在葉成蹊多說了幾個字,他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對方的聲音不太正常。
聲帶受損、二次變聲期、還是…被人喂了刀子?
葉成蹊最初以歌手身份出道,靠着老天爺賞的嗓子圈了何诃在內的第一批粉。
後來他憑借電影《安照青》裏貢獻的原聲獨白拿了個A類獎項提名,當時的何诃高考壓力太大每夜失眠,全虧了超話裏粉絲截出來的這段音頻入眠才免于猝死。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要是葉成蹊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什麽事,不用別人,何诃自己就能打死自己。
俗話說得好,越到險境越不能自亂陣腳,實習助理努力深呼吸,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冷靜,起碼記得拐到藥店買點喉片上去。
好不容易平複心情,他挖空心思回憶通話的細枝末節,試圖分析葉成蹊的嗓子壞到了什麽程度,琢磨來琢磨去,何诃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電話結束前的三秒裏,似乎出現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
突發的變故讓事情朝着另一個方向飛速發展,‘當紅明星國外拍戲期間慘遭性侵犯’的赤紅标題浮現腦海揮之不去,可憐的何诃心驚肉跳,屁股底下的皮質座椅仿佛變成了炭盆,烤着他這只芒刺在背的螞蟻。
不怪何诃多想,葉成蹊和同時期的藝人相比,男性粉絲多了不止一倍。
要知道混飯圈的大多都是年輕女孩,哪個小明星不是女粉盛行,唯獨到了他這裏,粉絲男女比例均衡,各占半壁江山的兄弟姐妹們常年在評論區分庭抗禮,女孩成群結隊争當親媽,一口一個寶貝兒子乖崽崽,男孩死乞白賴躺平任操,張口閉口老公好帥我可以,堪稱娛樂圈一大奇觀。
十年前華國頒布了适用于性少數群體的婚姻法案,雖然葉成蹊從未表達過自己的性取向,但多少有些端倪。
別國他鄉人生地不熟,維權麻煩又困難,萬一被有心人捕風捉影利用,難道要他再受一次鋪天蓋地的淩辱欺辱麽?
越想越心慌助理磨牙鑿齒,恨不得沖上去血刃仇敵,接着再自絕于人民以平衆怒。
臨終遺言都想好了——千錯萬錯我的錯,他媽的老子就不應該休這個假。
司機先生闖了兩個紅燈,終于把心急如焚的何诃送到目的地。
“不用找了,謝謝。”
他趕着了解準确情況,抓了一把紙鈔遞給駕駛座藍眼睛的外國男人,頭也不回地跑進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
酒店房間還是何诃臨走前給葉成蹊定的,前臺核對完預留證件,替他代刷了電梯。
電梯內部光可鑒人,何诃沒心情看自己現在這副火燒眉毛的倒黴樣子,15層的走廊鋪着隔音卓越的厚絨地毯,再大的動靜也炸不出個響,他氣喘籲籲地站在1508前,重重地按了門鈴。
‘咔噠’一聲,智能鎖解除禁令,金屬鎖舌收回,何诃推開厚沉的房門,陽臺的落地窗沒關,撲面的暖風裏還帶着隐隐的花卉香氣。
年輕清瘦的男人倚着松木酒櫥,一只手拿着手機接電話,另一只手抄在上衣口袋,聽到開門聲後掀起眼皮望了來客一眼。
青年骨相太好,乃至何诃對着那雙似睡非睡的桃花眼出了神,呆了半晌,倏地明白了——
敢情他一路上擔驚受怕,全想歪了。
…
“人是你安排來的麽?”
“沒有,差一點。”
“随便猜的,這種沒頭沒腦的風格很像你。”
…
青年沒注意何诃的失态,他一面和通話對象斷斷續續說着話,一面指了指卧室的方向,示意對方要找的人就在那裏。
何诃粗神經地忽略掉青年的主人做派,颔首道謝,快步走了過去。
卧室門半掩着,窗簾緊閉,黑郁郁的屋子裏只有門口洩進來的微弱光束,也許是中途通過風,房間的空氣清清爽爽。他站在門口,眼睛逐漸适應陰暗的環境,看清了蜷在大床角落的葉成蹊。
男生背對着他,一條腿夾在被子上,身上潦草地套了件衣服,顯出脊背處大片的白/皙肌膚和一小截細到能輕松折斷的纖瘦腰肢。
心目中清心寡欲到像是可以立馬羽化登仙的生命之光就睡在不足兩米遠的地方,何诃腳底仿佛黏了膠水,一味地與地面相親相愛,愣是沒進去。
他癡望的時間太久,在青年打完電話回房間時才被驚醒,對方似乎對他杵在外頭的怪異行為并不好奇,然而心裏發虛的何诃還是欲蓋彌彰地解釋:“那個,成成起床氣大,我怕惹他不高興。”
青年掠過他走到床頭,彎腰給手機充上電,随意道:“他沒睡。”
可能是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男生半夢半醒地撐起身子,軟溶溶地黏上青年的背,腦袋埋進他頸窩,嘟囔:“困。”
他好像只能說一些簡短的字詞,偏偏聲線又滑又甜,表現出來的親昵與其說是419結束後的溫存,倒更像是…被養熟了的小貓向主人賣嬌。
可誰能養他呢?
陸離側過身和葉成蹊面對面,位置的改變迫使男生不得已分開一點距離,只能眼巴巴地仰着臉看他。
“委屈什麽,你助理找你有事。”陸離低頭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頂,像是想起昨夜種種,輕聲道:“非得吃點苦頭才肯聽話,誰給你慣出來的毛病。”
葉成蹊拉着他的衣角要人坐到床上,再湊過去凝視着陸離的臉,一字一頓:“我讨厭你。”
青年笑起來,“那還要不要抱?”
男生瞥過臉,啃着手指甲不理他。
陸離見狀也不生氣,支起身子去開床頭的燈。
骨肉勻稱的手臂越過葉成蹊,削瘦清隽的身體擋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線,攏下大片陰影。熟谙的壓迫感再次罩住了他,或許是昨晚被迫承受過太多次,葉成蹊瑟瑟地縮在對方觸手可及的地方,不逃不避,像是徹底學乖了。
柔和的鵝黃燈光只夠隔出一小片安全區域,陸離收回動作,完全暴露在壁燈照明範圍內的男生不适地蹙眉,兩只手捂住眼睛,有些不開心地往被子裏鑽。
他起身踩了雙拖鞋,繞過床走到另一頭,望了眼依舊傻站着的何诃,“進來吧,中間沙發有點亂,你坐旁邊單人的,帶一下門。”
何诃今天三番五次地受刺激,一個接一個浪頭上岸,砸到他徹底麻木。到底是年紀小容易拿捏,見他态度溫和,大學沒畢業的小助理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好的,謝謝。”
“沒事。”卧室和客廳的陽臺相連,靠窗的位置安了個嵌入式的小酒櫃,陸離背對着他拉開櫃門,“只有苦艾酒和薄荷酒,你喝麽?”
沙發的軟墊綿松,何诃謹慎地坐在邊緣,瞟了瞟藏在被窩裏看不到臉的葉成蹊,遲疑地說:“都、都行吧。”
“我也要喝。”男生悶悶地探出腦袋,“陸離。”
“嗯。”青年拿了瓶薄荷酒,撬開瓶蓋連同吸管遞給他。
“那個…”何诃出聲打斷他的動作,猶豫着開口:“成成他,不能喝酒…”
他還未意識到自己身為助理在遇到問題時已經略過了葉成蹊本人的意見,選擇和一個交流不過十句話的陌生人協商。
葉成蹊掀起被子,爬到陸離身邊去接他手裏的酒,聞言皺了皺挺秀的鼻子,顯然嫌何诃煩了。
陸離手上力氣重了點,沒給他。男生見掰不開,更加惱火地蹬着他。
“別鬧,寶寶。”他側着身環過葉成蹊的肩膀,冰涼的手指撫在他後頸,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着,問何诃:“為什麽?”
“他嗓子得戒煙戒酒,”何诃莫名底氣不足,“然後成成胃也不好,你們肯定還沒吃飯吧,空腹就更不能碰這個了。”
葉成蹊一言不發拽着青年的手臂,倔得不像話,“我要。”
陸離垂眸和他對視,半晌,妥協地松開手。
“成成…”何诃注視着如願以償的男生,一臉擔憂。
陸離将冰糖水兌入苦艾酒,拿給他時散漫道:“他吃過東西了。”
葉成蹊嘴裏銜着吸管,白玉似的耳朵尖紅了紅。
他調了酒自己卻沒怎麽碰,葉成蹊嘗了幾口,嫌味道甜酒氣輕,也不肯喝了。
青年接過他手裏的半瓶酒放到沙發旁的小桌,走回去扯過枕頭,靠在床頭玩手機。
何诃趁機向葉成蹊說明來意,最後補充道:“吳哥他們催得緊,我訂了明天的機票,到時候提前來接你。”
男生趴在陸離腿上,意興闌珊地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既不開口,也不表态。
諾大房間悄然無聲,靜得何诃沒了主意,只得拘束地向青年求救,“那個,陸先生你近期有回國的打算嗎?”
他以為對方是葉成蹊新談的男朋友,言下之意是可以一起回去,哪曾想青年還沒開口,男生冷不丁出了聲:“我們自己走。”
陸離似乎也沒料到葉成蹊會主動拒絕,皺起眉,掰過他那張白淨的臉,眯着眼望了一望。
“你确定麽?”他問。
男生不吭聲,漆黑的瞳眸幹幹淨淨,澄澈見底。
陸離低斂睫羽,教養讓他沒有繼續追問——他得到了答案,雖然不是想要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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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
葉成蹊讓何诃在外面先等一會,眼睛銜着陸離,視線卻是虛浮的。
他的精神狀态本來就不算好,又被食髓知味的青年玩了一宿,身上的燒退不幹淨,殘留的情/欲弄得男生渾渾沌沌,腦中昏脹,連意識都恍惚起來。
一時間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過去的痛苦與沉淪一一重現,求而不得的愛交纏着即将失去的驚惶,不甚清明的神志辯不出夢魇和現實,葉成蹊小幅度晃了晃腦袋,蓬松的發絲顫巍巍動了動,想要驅趕眼前的幻象。
暖色燈光為男生的面部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柔意,但陸離看過它失去遮掩後的模樣,慘淡的、毫無血色的一張臉,任誰都能看出來主人的委頓。
他突然沒了繼續交談的念頭,手指松力,然而撤走時卻不小心擦過葉成蹊的唇角,迷迷糊糊的男生條件反射地張開嘴,含住了指尖。
陸離眼神緊了緊,那頭的葉成蹊已經回過神,擰着眉就要把東西吐出來。
下一刻他被人掐住下颚,強迫性地無法閉合口腔,異物進得更深,攪出令人面紅耳赤的淫靡水聲。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氤氲的霧氣模糊了視線,僞裝的冷靜面具被剝下,葉成蹊忍了又忍,終于含糊道:“唔,我、我難受。”
陸離欣賞着男生要哭不哭的可憐樣子,他從對方的恐懼裏獲得了不少樂趣,躁郁的心情散了大半,緩聲:“好好咬。”
話音剛落,那根緊繃的弦‘啪’一下斷了,大量的記憶片段湧進腦海,葉成蹊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哀哀地搖頭,泣不成聲:“不要、不要,我會死的。”
他哭得那麽傷心,連一直沒喊的‘老公’都叫了出口,陸離皺起眉,停下亵玩的動作,重新把人抱在懷裏。
“我怕。”葉成蹊伏在他肩頭,抽噎着喘不過氣,“老公,我害怕。”
陸離側過臉親了親他的耳廓,“怕我麽?”
“不…不怕你。”他全身都在抖,過了一會,又簌簌地掉下淚,“我好累。”
他顧不得什麽了,浸在骨子裏的疲憊吞沒了葉成蹊,僅存的理智對抗心底叫嚣的渴望,可是沒什麽用,自從唯一的期望破滅,死亡就對男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是精疲力盡的旅人,已經厭倦了人間的風景。
十八歲之前的葉成蹊不會這樣,他像一條活在肮髒水窪的魚,知道孤獨會有盡頭,難堪也會結束,哪怕再艱難的困境都沒有想過放棄生命。
後來他嘗到愛情送來的甜膩糖果,以為自己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卻不想沾着蜜的漂亮禮物裏包裹着最叵測的惡意,葉成蹊被推到無法回頭的懸崖邊緣,飽受更絕望的折辱。
水分慢慢蒸發,無人問津的小魚馬上就要死在缸底,如果一切重新來過,它一定不再跳上那個人的手心,畢竟,泥潭不會要了它的命。
陸離輕輕拍着他的背,眼簾低垂。
男生哭累了,瘦弱的身體一抽一抽的,小臉悶在他頸窩,沒一會便睡了過去。
這樣抱小孩的姿勢不算舒服,陸離卻沒有調整的意思——昨天晚上已經試過了,只要稍微動一動懷裏的人就會醒,如同驚弓之鳥。
葉成蹊顯然不太正常,語無倫次前後矛盾,說難聽點就像個小瘋子,然而外頭自稱助理的何诃看起來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十萬火急要他回去工作,經紀公司不可能不清楚藝人的身體狀态,再說以葉成蹊的腦子也瞞不過去
資本家們想榨幹商品最後的利用價值,愚蠢的商品又正好一心尋死,一個裝聾作啞,一個藏天藏地。
“笨死了。”他擰了把男生薄薄的耳朵。
葉成蹊被他弄醒,身子顫了顫,人還懵着,習慣性地蹭蹭惺忪的睡眼。濕漉漉的睫毛拂過一陣癢意,陸離幹脆扶過他的肩膀,讓人躺好。
“唔?”男生迷惘地睜眼看他。
陸離盤膝坐着,托着臉看他,“就這樣睡。”
葉成蹊呆了片刻,反應過來,拽緊他的衣擺,急了:“不要不要。”
“那別睡了。”陸離神色不變。
“可是我困…”葉成蹊委屈巴巴,擔心他不信,又鄭重其事地補充:“很困很困。”
陸離漫不經心地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那就閉眼。”
“你好煩,”葉成蹊氣鼓鼓地掀開被子,“不抱怎麽睡?”
“要我抱你才可以睡?”陸離反問,“那沒有我的時候怎麽辦呢?不睡麽?”
男生愣住了,眼圈慢慢紅起來,他絞着青年的衣服,低下頭嘟囔了句什麽。
“嗯?”陸離沒聽清。
“不會沒有你的。”葉成蹊細聲細氣,“我以後也不會煩你了。”
他打算得很好,追不上的東西也學會了放手,不全是因為陸離的緣故,他過夠了這樣索然無味的人生,受夠了這樣撒嬌撒癡的自己。
陸離想自己的面色一定是不好看的,否則葉成蹊也不會做出這麽一副怯弱表情。
失而複得的小美人油鹽不進,給的臺階一個都不肯下,到了這個地步,自己于情于理都不應該再多管閑事。可不知道是肏出感情了,還是單純喜歡那張昳麗的臉,心頭的火越燒越旺,做是不能做了,他陰着臉,想要出去抽煙。
葉成蹊覺察出他的念頭,猶豫一番,放過已經被蹂躏得不成樣子的皺布料,勾了勾他的小拇指,“陸離…”
青年投過視線。
“沒、沒什麽。”
他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眼角滲出些許淚光,萎靡地耷拉着腦袋,視線落在兩個人纏繞的手指上,想發脾氣又不敢發的樣子,獨自擰巴着。
陸離擡起手,指尖流連過對方白膩的肌理,他才發現葉成蹊眼角有小小的褐色的斑,淡得幾乎注意不到,橫在眼尾,三分之一小拇指蓋的面積,垂眸的時候會被長睫掩住,他盯着那處瞧了瞧,而後揩去末端濕潤的水汽。
葉成蹊恹恹地蹭了蹭陸離的手,他渾身上下幾乎沒什麽肉,虧得面部骨骼走向流利,明星的容貌又向來價值千金,名貴護膚品和針劑減緩了膠原蛋白的消逝,不至于到脫相的地步。
陸離看過葉成蹊演的電影,只有一次。
那時他剛從賭場出來,頭暈目眩的,人已經撐不住了,神經卻還活躍亢奮,回到家他按照習慣讓人随便放部文藝片助眠,開頭的長鏡頭枯燥乏味,灰撲撲的少年躺在無垠的田野裏,叼着根狗尾巴草在哼歌。
鏡頭推近,巨幕終于給出少年全臉,同行的朋友驚呼一聲,旋即指着屏幕問旁邊的藺尋:“這個人叫什麽名字?”
“葉成蹊,華國人吧應該。”藺尋回答。
“我想要他,離。”朋友扭頭,笑着對他說,“我喜歡藝術品。”
陸離阖眼不語,未置可否。那頭的侍從低聲提醒他注意音量,藺尋使了個眼色,朋友自知失言,再沒提過。
如今隔了幾年,葉成蹊在他身下哭喘呻吟時,他才發現男生精巧的五官稚氣脫散,宛如刀劍出了鞘,顯出鋒芒畢露的美豔,像是稍稍觸碰就會割到手。
昨天晚上他收不住,葉成蹊疼怕了,連夢裏都在哭,睡了沒一會鬧起來,說些聽不太清的字詞,好像委屈壞了。
他的小蝴蝶被他傷透了心,下定決心要離開,可到底是乖的,死了都還愛着他。
陸離摩挲着他軟滑的臉頰沉吟,葉成蹊誤以為示好有用,撐起身子去摟他的脖子。
那雙手臂赤裸滾燙,陸離回過神,拿手背測了測他的額頭。
“不想吃藥,沒有發燒。”葉成蹊悶悶不樂。
陸離沒理他,打內線讓酒店送來溫度計和退燒藥,得到準确答複後挂掉電話塞了個抱枕到葉成蹊懷裏,“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國。”
“為什麽?”男生極快的否決:“我不要。”
“因為我沒錢。”他面不改色。
葉成蹊瞪大眼睛,他覺得陸離在開玩笑,但是對方神情誠懇真摯,“前天,我輸了…啧,沒算,你可以默認我現在身無分文,是個窮光蛋。”
“唔…”他嘗試着,“我可以給你錢。”
“可是我還不了怎麽辦?”
葉成蹊趕緊擺手,“不用還不用還。”
“不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那怎麽辦,”葉成蹊氣呼呼,“都說了不要還了啊。”
“你給我錢,我還不了的話是不是要用別的跟你抵債?”陸離循循善誘。
他支支吾吾,“什麽…”
“寶寶。”陸離慢條斯理,“給你一個包養我的機會。”
葉成蹊稀裏糊塗答應了陸離,倦意跑了大半,繞了幾圈總算咂出算計的味道。
然而木已成舟,他躲在最邊緣,彎起膝蓋,腦袋埋在抱枕裏。棉花軟密,空氣進不來,給自己造了個封閉環境,憋得小臉通紅。
天色暗下來,窗簾縫裏的陽光也沒了。
褚色的藥粉倒在透明的玻璃杯裏,水溫剛好,陸離用長把匙子攪了攪,抽出枕頭,連同掌心的三顆膠囊一起給他。
男生執拗地不肯接,問他:“你在打游擊戰嗎?”
“什麽?”
“我進一步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你進一步,”葉成蹊忍不住皺眉,“到底要我怎麽樣呢?”
青年把杯子放到床頭櫃,返身撥開沙發雜亂的衣物坐下來。手支在扶手,撐着下巴颏兒,平靜的說:“如果你說的是那一次的爽約,我道歉。”
他有些累,橫在兩人之間的東西太多,偏偏葉成蹊什麽都不知道。
“你後來…”
“找過。”陸離知道他要問什麽——之前憋着是因為心灰意懶,現下給了好處,自然要翻一翻舊賬,“轉年我在國內待了八個月,你在當什麽練習生。确實我也沒有通知你,我有我的私心。”
“你的私心…”葉成蹊酸酸的笑了一聲,“那我算什麽?你不來找我,也不讓我找你,如果這次沒有遇到你,我又要等多少年?哦,你沒讓我等,我知道,可是我寧願你死了。”
那個‘死’字從他的牙縫裏迸出來,帶着恨之入骨的敵意。明明吐着傷人的話語,別人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自己倒先發作起來,小孩似的,委屈巴巴地控訴,偏又好哄。
陸離玩味地觀察他,葉成蹊這些習慣還是他寵出來的,他若是态度好一些,葉成蹊就得寸進尺的使小脾氣,他若是态度差些,對方又比誰都能裝乖。
或許是因為青年緘默的時間太久,撂完狠話的男生又惱火又心虛,追問:“你幹嘛不說話?”
微風吹拂薄紗簾子,翻湧出一個個半弧,紗面的手工刺繡考究細密,陸離移開視線,扯了一段在手裏把玩,“把藥喝了。”
他的語氣溫和中透着股陰陰的涼意,葉成蹊踢掉被子赤腳下床,筆直細長的雙腿顫了顫,差點沒站住。
杯裏的液體已經冷了,他仰起修長的脖頸,一氣灌了下去,嘴裏黏黏的甜,葉成蹊皺起臉,就着陸離喝剩的酒再把膠囊吞下肚。
拖拖拉拉的談判将那些決絕的想法磨成不甘,他爬上沙發,衣物簌簌地掉下來,蓋在曲起的小腿。
陸離轉過臉,兩個人湊得近了,男生唇齒間的酒氣和聲音一樣輕:“騙子。”
他笑了笑,轉移話題,“葉成蹊,你覺得你以前運氣好麽?”
“不好。”
“那你告訴我,這幾年你熱度高居不下,雪花樣的資源砸給你,還有每一次的化險為夷,都是老天爺開了眼,發現你這顆滄海遺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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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楓益財大氣粗,報銷的範圍遼闊,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則,晚上何诃開了隔壁房間睡覺。
四點半他退完房,打電話給陸離,問對方什麽時候下來。
手機號碼是昨天吃夜宵的時候順手讨的,他對陸離的存在感覺微妙,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兩個人的顏可以磕到天昏地暗。
何诃自己還算理智,雖然在葉成蹊動态底下騷的沒邊,但開玩笑的成分居多,他不愛癡心妄想,就希望葉成蹊喜歡的人不辜負他。
這種歷盡滄桑的老父親心态讓他覺得自個成熟了不少,何诃挑了陸離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刺,雖說人家行得正坐得直,他依舊打算再觀望觀望。
聽筒裏傳出來辨識度極高的清澈嗓音,把助理吓了一跳。
葉成蹊的社交賬號幾乎不回消息,私人號碼有跟沒有一樣,常年靜音,漏接也不會回電,十個裏面能通一個就算打的人運氣好。
考慮到這一點他才撥給陸離的,沒想到還是歪打正着。
“快進電梯了,信號不好。”男生懶洋洋答了一句,把電話挂了繼續玩他的單機益智小游戲。
游戲的記錄太高,關卡停在879,葉成蹊剛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确定好幾遍,覺得這人真是有夠閑。
“不是我玩的。”陸離撥弄他頭頂翹起來的呆毛,遺憾的感慨:“沒吹好,手藝生疏。”
前面那半句讓葉成蹊不太高興,後一句又被他不知怎的品鑒出別的意思,想了想,認為自己還是該大度一點,就拉拉陸離的袖口:“你以後不許把手機給別人。”
陸離逗他:“那你還我。”
“我不是別人。”葉成蹊氣得踢了他一腳。
陸離輕輕巧巧給躲了,葉成蹊力氣收不回來,腳尖砸在電梯內壁,疼得小臉煞白。
那頭的罪魁禍首将眼見又要哭了的人摟在懷裏,哄了沒一會,自己倒快把眼淚笑出來。
男生兇巴巴地控訴:“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陸離不和他一般計較,好不容易止住樂,手臂箍在他腰上,“痛不痛?”
“痛。”葉成蹊半擡起腳委屈的給他看,島上溫度高,他很沒包袱的趿了雙人字拖,圓潤的腳拇指紅了一片,看起來慘兮兮。
結果陸離又想笑,這回憋住了,鄭重其事地開口:“活該。”
直到出電梯了葉成蹊還在生悶氣,青年在前臺辦手續,他就在旁邊乖乖挨着,也不理搭話的何诃。
燈火輝煌的大堂外天色陰沉,太陽藏在地平線下面,門口停着兩輛轎車,何诃納了悶:“你們叫了車?”
葉成蹊捧着陸離買的熱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眉眼低垂,一臉我不感興趣別問我的表情。
陸離扔給助理一罐,“不清楚。”
年輕荷官和另一位司機都想上前幫忙拿行李,青年淡淡地看了眼荷官,後者頓住身形,僵在一邊。
三個人上了車,何诃坐進副駕駛,司機放下隔板。
陸離從小冰箱裏拿了盒新鮮水果,葉成蹊用叉子戳來戳去,挑了幾塊到嘴裏,想了想,又要喂給他吃。
“你過家家呢?”陸離不買他的賬,“自己玩。”
“老公。”自己玩就自己玩的葉成蹊鼓着腮幫子,說話慢慢吞吞,“他們是你家裏人嗎?”
“不算,”陸離發完郵件,敲了敲鍵盤,回憶了會,“一個是我爸的下屬,一個是我哥的保镖。”
“你還有哥哥?”男生咕嚕一聲咽下果肉,“之前,沒有聽你講過。”
他剛吃完東西,兩頰糊了一片,跟小花貓似的,抽了張濕巾胡亂擦了擦臉,低頭把每根手指弄幹淨了,才去抓青年的胳膊。
“你沒問我。”陸離合上電腦,把胡攪蠻纏的人抱在腿上,“手伸過來,我看看。”
“給。”葉成蹊聽話的舉到他眼前,十根纖瘦的手指張開,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不髒的,也不粘。”
陸離吻了吻落在唇邊的漂亮指尖,敷衍道,“乖。”
他安穩了幾分鐘,像是想起什麽話,又艱難地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