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孩突然笑着伸手抱住少年,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旖旎如情侶,圍欄外的學生來來往往,好些人看到這一幕紛紛吹起口哨,善意地鼓動少年‘親上去’,葉成蹊等了好久,陸離始終沒有推開她。
他最終收回目光,回了寝室。
301室的四個人都在,游戲開黑的聲音在隔音不好的宿舍清晰可聞,葉成蹊洗了個澡躺回床上,枕頭旁的手機機身滾燙,大概是因為外面太熱了。
他把臉埋在被子裏,身子蜷縮起來,眼睛還紅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浴室裏哭得太慘,現在反而擠不出淚。
發洩過的情緒陷入詭異的穩定期,痛楚剝離,只剩下蒼茫的倦怠感,意識渾渾噩噩的下沉,他在入睡前自嘲的想其實陸離對自己真的不賴,連分手都附贈一場好覺。
葉成蹊曠了全部晚自習,坐班老師打電話給班主任,老徐先是憤怒再是嘆氣,從辦公室出來找了一圈沒找到人,聽到隔壁寝的人說他有回宿舍,老徐又趕到總務處拿了男寝大門的鑰匙,推開門的時候葉成蹊還在睡,空調溫度太低,被窩拱出一個小小的山丘,像是還在母體裏的嬰兒。
老徐拉個把椅子坐下,反常地沉默着。
四十分鐘後葉成蹊大概是渴了,半睡半醒地伸手去摸床頭的水杯,老徐見他半天拿不到,站起來遞過去,“成蹊,這裏。”
葉成蹊迷迷糊糊接過來喝了一口,腦袋靠在牆面,過了會才清醒。他張了張嘴,剛睡醒的聲音晦澀嘶啞,“老師。”
“怎麽沒去上課呢,是出了什麽事還是那個病....”老徐查過抑郁症的資料,态度很溫和:“可以和老師說說嗎。”
葉成蹊表情寡淡,低頭不語。他的相貌對于男生來說過于精巧和漂亮了,之所以沒有生出女氣很大一部分原因得益于他的冷漠,更貼切點叫做陰沉。
然而這兩樣在男生裏都不屬于讨喜的特點,因此沈欽發難後所有人都選擇順手推舟孤立他,老徐嘗試開導過帶頭的沈欽以及半推半就的其他學生,可惜青春期的男孩逆反心理嚴重,往往在談話結束後回寝室更加陰陽怪氣地嘲諷葉成蹊,次數多了老徐明面上不敢再管,只能在私底下找陸離讓他和沈欽溝通溝通。
老徐其實對陸離感觀不錯,一方面是長得精神,姿态端正,看得出來家教良好,不像大多數學生走在路上歪歪扭扭仿佛沒個骨頭,另一方面是不搞霸淩,尊師重教,二中的課堂紀律一向不好,學生混得很,看哪個老師好欺負能把人活生生折騰崩潰,陸離一不吵二不鬧,成績中等,路上碰見了多半還會喊一聲‘老師好’,不過和沈欽玩一塊的也不可能多省事,老徐抓了他好幾回,敲打敲打也就算了。
陸離答應的快,誠懇地說勸沈欽肯定沒什麽用,要不然他私底下和葉成蹊接觸接觸,老徐覺得這也是個辦法,幹脆把他們排到同個寝室,那次打牌事件他以為陸離陪着葉成蹊不玩,不僅沒有繼續深究,回去後還挺欣慰。
“不願意和老師說的話也沒關系。”老徐見他始終緘默,無奈退了一步:“但是下次有什麽事要記得請假,別讓人擔心。”
“嗯。”葉成蹊先是點了點頭,接着想了想,有些困難地開口:“老師,我能...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嗎?”
“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葉成蹊固執道:“就是想回家。”
他要回家躲起來,再也不要看到陸離。
“沒有校醫室的證明不好開請假條。”老徐搖頭,“或者家長同意。”
葉成蹊攥緊被子,勉強壓住心緒:“那還是算了,謝謝老師。”
老徐看了眼手機屏幕,“快下課了,你再休息會晚上不用去教室了,明天早上不要遲到。”
“好。”葉成蹊不知道該說什麽,又重複了一遍,“謝謝老師。”
——
老徐走後葉成蹊發了會呆。
坦白講他不太願意見到寝室裏的其他人,以沈欽的睚眦必報回寝室挑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葉成蹊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戰鬥力,覺得沒有武器的話自個兒基本屬于單方面挨揍。
雖然他現在無所謂沈欽怎麽搞自己——失去陸離後葉成蹊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但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把事情定性成互毆,也就意味着他不能拒絕和解然後被遣送回家。
葉成蹊爬下床在櫃子裏翻翻撿撿找出個玻璃瓶,決定實在不行就把瓶子砸沈欽頭上。
Qin發起語音通話時他正在一邊刷牙一邊面無表情地觀看搞笑視頻,震動差點讓固定在窗臺上的手機掉下來摔成兩半。
葉成蹊按滅屏幕,低頭含了口水吐掉嘴裏的牙膏沫,彎腰把淨是洗面奶的臉湊到水龍頭底下沖幹淨,等他拿毛巾揩幹臉重新拿起手機,Q已經持之以恒地打第三遍了。
Qin是葉成蹊暑假打排位時加的好友,兩個人統共聊過兩三回天,對話內容極其簡略匮乏,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不喜歡打電話,正常情況下都會挂掉,但是今天葉成蹊心情很差,神使鬼差的,他滑開了接聽鍵。
“喂?”
“哇我就知道玩得這麽牛`逼肯定是男的。”電話裏的男生笑着,“你在學校嗎?”
“嗯。”葉成蹊側身撞開門,“有什麽事?”
“賽季末想沖波段,你能不能陪我拉下分,號我有。”男生好聲好氣地說:“有償,或者打完我開小號給你拉也行。”
段位越高越匹配不到人,而且單排匹配到的隊友不穩,榜上的大佬們基本都有固定搭檔。
葉成蹊猶豫一下,“今天可能不行。”
“沒事賽季結束前有空就成,我之前就怕你不同意。”男生語調沒變,“那我也不打了,你什麽時候有空和我說一聲。”
“嗯,那我挂了。”
“好。”男生頓了頓,含笑道:“晚安。”
晚上沈欽板着臉一個人回來的,經過床鋪時乜斜着瞟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葉成蹊下巴擱在抱枕上,整個人趴着,全當沒看見。
陸離和張恒前後腳進門,沈欽剛洗完澡,頭上搭着條幹毛巾,抱臂倚着雙架床的鐵樓梯,冷冰冰地開口:“姓陸的。”
張恒以為兩尊佛要打起來,尴尬地杵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陸離蹲在地上,從行李箱裏拿衣服,頭也沒擡,“有事?”
“下午那時候我不是...媽的怎麽感覺娘們唧唧的,”沈欽一個勁地薅頭發,煩躁道:“反正我不是那個意思。還有葉成蹊那個事,反正你們都分了,我以後不會找他麻煩。”
“哦。”陸離關上箱子。
“哦是什麽意思?”
他往外走:“接受你道歉的意思。”
豎着耳朵偷聽的葉成蹊沒由來的一陣躁郁,翻個身臉沖牆給Q發消息:還玩嗎。
Q秒回:上號。
葉成蹊MoBa類游戲打得都不錯,這款手游沒火的時候大號在1區最高到過榜二。高段位排來排去就那麽幾個人,一來二去就有人主動加他。
葉成蹊大部分時間都單排,偶爾連跪才在申請列表裏挑幾個眼熟的拉進隊伍,Qin在裏面和他配合最默契,次數一多兩個人互加了企鵝。
他們前兩把順風順水,現版本Q的本命射手無腦加強,葉成蹊玩的又是低星小號,有時候匹配時間都比一局游戲的要長。
贏了幾局勝率變化,系統匹配的更慢了,Q開着麥,有一搭沒一搭和葉成蹊聊天。
寝室熄過燈,星期六晚上老徐雷打不動地要回家,大家肆無忌憚地在玩手機,沈欽幹脆連游戲音效都開着。
張恒瘋狂給他發消息,懸浮窗影響視野,葉成蹊切到聊天界面屏蔽掉人,耳機裏Q一直喊他:開了開了,快點啊哥。
“知道了。”葉成蹊低聲說道。
他之前都是打字回Q,催得急了才出的聲。
陸離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葉成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歪着腦袋倒在靠枕上,游戲沖淡了部分難過,對現實世界的暗湧渾然不覺。
Q這局晉級賽,渡劫必出妖魔鬼怪的定律在這裏依舊生效,葉成蹊瞟了瞟其他三個隊友的常用英雄,皺皺眉。
兩個打野一個中單,連上葉成蹊自己,隊伍裏三個人撞了同一個位置。
電話中Q也炸了:“日尼瑪老子真服了晉級賽就沒排到正常隊友過,這他媽怎麽打,要不然重開?”
“開不了,今天上限到了。”葉成蹊ban完英雄開始在聊天框打字:我野位,不讓。
他玩的小號,匹配到的隊友水平參差不齊,讓位置崩一半,葉成蹊不想輸。
消息剛發出去沈欽忽然嚷嚷出聲:“我艹五樓什麽玩意,講話這麽屌?”
電話那端的Q顯然也聽到了:“你室友也在玩啊,他們好像也遇到坑了?”
Q:“等下...五樓?葉子你不就是五樓嗎。”
Q:“.卧槽??打擾了不會這麽巧吧?”
葉成蹊揉了揉山根,在心裏冷笑一聲。
沈欽這把選中單別想要藍、選射手甭想碰紅、拿上單輔助打團就賣,要是非摸打野他就去送——冤家路窄怨不得自己不做人了。
陸離說:“我讓吧。”
剛準備磨刀霍霍向牛羊的小葉同學:....
媽的,算了。
雙方還在BP階段,葉成蹊看着聊天框裏還未發送的話心裏癢癢,想着反正陸離不知道五樓是他,這盤結束他們肯定很難再有交集,現在有便宜不占天理難容,他把字全删掉,重新組織語言:我輔助也行。
沈欽:“哎這五樓咋回事又松口了,腦子正常了?”
Q目瞪口呆:“哥?你居然願意在這個段位,呸,你居然願意給人打輔助?”
他和葉子親密度上六百,只看到對方摸過一次輔助位,開視野保人控節奏如魚得水,不像是不會玩的。Q沒想到心心念念的願望今天能實現,樂不可支,想着自己打野也不菜,笑眯眯:“那我玩,這把穩了。”
不知道他腦子裏盤算什麽亂七八糟東西的葉成蹊:...
說起來小葉同學的輔助并不算戀愛腦的産物,陸離之前帶他躺過幾局,被陸哥操作秀得無話可說的葉成蹊為了能贏每回都讓位置,再加上後來裝備變動,他幹脆直接開了個小號練了好幾十把。
沈欽:“跟這群彩筆bb啥呢,反正我一樓,幫搶就完事了。”
Q一下被噎住,良久:“操。”
見陸離拿到打野,葉成蹊松了口氣,繼續騷擾他:哥哥開局我跟誰呀
陸離:我
葉成蹊:有什麽好處嘛
陸離:獎勵敵方水晶爆炸一次?
葉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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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盤贏的沒什麽挑戰,唯一的波瀾是中途葉成蹊賣人賣得太招搖,不僅當事人沈欽罵他,連中單也看不過去打字聲援,葉成蹊我行我素誰也不聽,集合推對面高地時沈欽又讓他弄死了一次,在寝室裏怒火攻心:“老子他媽待會要是不舉報這個傻`逼我他媽和這個傻`逼姓。”
一句話屏蔽詞太多,葉成蹊聽了都嫌髒耳朵。
Q忍笑:“欸葉子你叫什麽名字?”
“葉成蹊。”
耳機裏傳來通話終止的聲音,Q在游戲裏打字:我室友要睡覺了。
葉成蹊跟着陸離打小野怪,看見了懶得回。
Q:我待會把ID改成顧不言怎麽樣。
葉成蹊愣了愣,一不小心按了個治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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