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期六全天都是主課,下午三節英語,老師按慣例要檢查作業。手臂抵着的練習冊幹幹淨淨,葉成蹊目無焦距地盯着筆尖出神,既不想寫也不想抄。
他沒有回寝室,一個人在教室待着。
空調遙控器被沈欽帶回了宿舍,挂在天花板上的風扇許久沒用過,葉成蹊不敢開,生怕陳舊的扇葉微一轉動就掉下簌簌的灰塵。
門窗沒關,偶爾有熱風拂在葉成蹊頸間,吹幹一層汗又悶出新的一層,他一動不動地伏在課桌上,空氣熱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堵在氣管裏,連呼吸都困難。
那次之後陸離再沒理過他,葉成蹊發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關系斷得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或許是少年平日裏給的優待太過,葉成蹊在難過之外還生出了不少賭氣般的委屈。
像是被寵壞了的孩子突然要不到糖了,不管怎麽哭鬧都只得來冷漠,虛張聲勢的憤怒裏夾雜着惶惶不安,他在害怕,害怕陸離真的不要他了。
其實葉成蹊已經夠謹慎了,好比小心翼翼的小貓試探性地虛撓了一下主人就被甩到地上,少年的陰晴不定超過他預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的是敲打還是放棄。
他茫然中又似大夢初醒,原來對方給予的寬容并不多,是自己愚蠢地在嬌慣的假象裏越了界。
葉成蹊想說他以後會乖的,可是又心有不甘。
為什麽陸離不能愛他呢。
課前朗讀時英語老師在教室裏來回踱步,走過葉成蹊身邊頓了頓,語氣不善:“手遮着什麽?拿開我看看。”
周圍有氣無力的讀書聲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或好奇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落在葉成蹊身上,弄得他直犯惡心。
他垂着眼,白膩玲珑的手腕移開一點,露出空白的作業本。
老師伸手翻了翻,冷冷道:“站後面去。”
凳子因為主人起身的動作向後挪動,摩擦地磚發出刺耳聲響,葉成蹊一聲不吭卷着書走到黑板報前。
這個小插曲連争端都算不上,老師警告般環顧全班,淩亂嘈雜的朗讀聲重新響起,壓過窗外一陣陣的蟬鳴。
最後一排的沈欽懶散地側坐着,脊背緊貼牆壁,擡起眼皮打量罰站的葉成蹊。對方無疑擁有一張優越的臉蛋,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男生挺秀的鼻梁,瞳眸半斂,嘴唇的顏色很淡,肌膚是常年不見光的蒼白。
“哎,我發現他長得真夠可以的。”沈欽腳尖蹭了蹭陸離的凳腳,動作很輕。
少年單手撐臉,指尖挑着書頁,在翻看毛姆的短篇小說集,像是根本沒聽他說了什麽,敷衍道:“嗯。”
沈欽不滿:“有什麽好看的,整天不理人。”
英語老師罰他站了一個下午。放學後教室裏人群散光,葉成蹊一邊彎腰揉`捏酸脹的大腿肌肉一邊往門外走,張恒在後面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葉成蹊頓住腳步,沒回頭。
那天過後張恒意料之內地和他保持了距離,葉成蹊想不出對方為什麽又突然找上他。
張恒三步并兩步到他面前,像是已經措過詞,語速很快,“你和....不是自願的吧?”
葉成蹊凝視他的眼睛,良久,驀地勾了勾唇,不知道是嘲諷對方的自欺欺人,還是笑對方連另一個當事人的名字都不敢說出口,他輕聲道:“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張恒眉頭緊皺,臉上有些不自然,“葉成蹊,你想清楚,你現在和上年不一樣了,我可以陪你說話,跟你一起吃飯,而且他們也都沒做什麽了,你不要這樣糟踐自己好不好?”
——
葉成蹊眉眼低垂,不發一言。落日的餘晖從走廊灑進教室,勾勒出單薄利落的年輕線條,像是在他身上鋪了一層碎金。
男生臉上明明沒什麽表情,莫名又透出落寞,張恒心跳漏了一拍,仿佛被對方無心的脆弱攝住魂,不受控地上前一步跨過了安全距離。
他們離得太近了,因為背光的緣故,張恒甚至能看見男生白`皙肌膚上細微的茸毛。
“葉成蹊——”他讓人蠱惑了般叫出對方的名字,“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相信我。”
葉成蹊擡起眸,端詳了他一會。
世間的攻守位置變化得如此輕而易舉,代價可能僅僅是付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他在情緒裏脫離出意識,漫無邊際地想陸離看他是否如他看張恒一樣,同樣的可笑滑稽,如同不自量力的蝼蟻企圖擁抱神。
如果張恒足夠敏銳的話,他會發現這個‘脆弱’室友眼底藏着諷刺的戲谑,就像是抓到獵物卻遲遲不肯動手的獵手。
對于獵手而言,用爪子惡劣地撥弄那些可憐的獵物,欣賞食物臨死前的掙紮是開胃菜之一,另一道是漸漸湧上來的絕望和無時不在的恐懼。
葉成蹊的目光掠過他的耳側,不着痕跡地落在了教室後面——
他在那裏罰站一個下午,知道陸離最後一節課在睡覺,沈欽不敢叫他,一個人去拿的外賣。
張恒順着他的視線猛然轉身,黑眸的少年坐在同桌的位置,腳伸直搭在自己凳子上,手托着下巴,正饒有興致地注視着他們。
不知道看了多久。
盛夏的天氣,冷汗浸濕後背,濡出大片水漬,張恒嘴唇血色全無,臉‘唰’一下白了,仿佛老屋裏摳落下來的灰敗牆皮。
他見過陸離打人的樣子,又狠又兇,下的全是死手,被打的那個人頭上全是血,叫都叫不出來。
一只骨指纖細的手撫上張恒僵硬的肩膀,葉成蹊笑了笑,說話間的吐息暧昧地刮過他的耳廓,引起一陣顫栗,“怎麽辦,你吵到別人了。”
氣流拂過的小片肌膚略微發緊,張恒喉結動了動,咽下一口唾沫。
“熱死我了鬼天氣太陽下山了溫度還這麽高,我跟你說啊剛剛聽耗子他們說十月份要開運動會——”沈欽拿着兩袋外賣踢門進來,看見有人杵在過道怔了怔,随即話頭一轉,譏諷道:“你們倆湊那麽近搞對象啊?”
“沒...沒有。”張恒連聲否認。
葉成蹊抿了抿唇。
沈欽嗤笑一聲,徑直從他們中間擠過去,過道狹窄,兩個人一左一右站着已經沒有多少空隙,走過葉成蹊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兩秒後運動鞋帶着主人全身重量踩上前者的腳背,肩膀用了七分力,撞得男生一個趔趄,不得已扶住桌子。
堆成小山的書本筆筒噼裏啪啦掉在地上,葉成蹊強忍着腳上傳來的劇痛,偏過慘白的臉。
“不好意思啊。”沈欽嬉皮笑臉,“沒注意。”
他把外賣放到桌面,解開袋子拿出飲料,插上吸管咬在嘴裏,問陸離:“你點了什麽?”
少年心不在焉地揉揉手腕,半晌,突然一腳踢上他的膝蓋骨,這一下來得措手不及,沈欽雙膝吃痛,悶哼一聲,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回過神後暴跳如雷:“陸離你他媽的瘋了?!”
“抱歉啊。”陸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沒注意。”
——
沈欽仰着脖子和他對視,結膜下的小血管不知道什麽時候破裂的,眼白部分紅了一片,配合扭曲的表情肌,顯得分外猙獰。
他咬牙切齒地吼:“你那天跟老子信誓旦旦說和他不熟?姓陸的你他媽把我當成什麽了?!”
陸離垂眸看了一會,平靜地說:“當成朋友。”
沈欽跳起來破口大罵:“你為了葉成蹊搞我叫當成朋友?你嘴巴裏有一句真話沒有?”
“你背後做什麽腌臜事我不管,鬧到我跟前我不搞你搞誰?要不是拿你當朋友顧及這點面子我至于談個戀愛都要偷偷摸摸?”陸離冷笑,“愛處不處,不處拉倒,慣的你。”
他移開視線,側過身彎腰從桌洞裏拿出手機,再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離開。
葉成蹊驟然反應過來,急急推開張恒往後門跑,終于在少年出門前拽住了對方的衣角,輕聲道:“陸離...”
“放開。”
他無措地松開手指,對着少年生冷的眉眼迫切地想要解釋什麽,“不是、我…”
“和你沒關系。”陸離說,“誰在你這個位置上我都會護的。”
“我知道,我…”
“別來找我了。”少年打斷他。
葉成蹊一下慌了,“為...為什麽?”
“因為太麻煩。”
“我不要。”葉成蹊搖頭,想要去抓他的手。
陸離退了一步,避開身體接觸,不耐地皺起眉,“你不就是為了這個麽?”
“不是、不是。”葉成蹊惶急地否認,他眼眶濕了一點,又不想在教室裏哭,擡起手搓了搓眼,零星的淚水揉進睫毛,暈出一片濕漉漉,“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應該、不應該故意在床上…”
陸離沒有聽完他的道歉,他推開葉成蹊出了門,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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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成蹊從沒被他這樣對待過,呆愣愣的,吓得哭也不敢哭了。
等他回過神追出去發現陸離腿長走路快早就下了樓梯,又趴到欄杆那裏探頭往下看,教學樓外的水泥地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
張恒走出來想和他繼續說話,葉成蹊心裏亂得很,火氣上湧,兇了他一句,掉頭往宿舍跑。
稍微近一點的路需要橫穿舊操場,日頭毒辣,葉成蹊跑到一半喘不上氣,空氣裏滿是他跑起來帶動的塵土。
他熱得發昏,人也走得越來越慢,手心黏膩膩的盡是攥出來的汗。
葉成蹊一邊喘一邊咳,紙一般白的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連帶着額間都滲出密密的汗珠。
他身體不好,作息不規律,大小毛病一堆,從前不覺得怎麽樣,現在深刻意識到腿到用時方恨軟。
操場新刷過漆的圍欄纏着各色枯萎的玫瑰,圍欄外的樹木蒼郁,蔓進來的樹蔭處站着一對男女。
離他不遠,雖然有點模糊,還是看得出姿态親密。
高點的少年低頭和穿着白裙子的女孩說了些什麽,女孩咯咯笑起來,聲音很好聽,像是剛釀好的甜酒。
葉成蹊走近了才發覺少年的身姿格外眼熟,多看了幾眼後他停下步子,緩緩地眨了眨眼。
是陸離。
葉成蹊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出聲,因為不清楚自己是否還有任何立場。
一顆心酸脹起來,慌得人手腳都微微發麻,他的第一反應是逃,偏偏邁不開步子。
指頭伸到嘴邊又像想起什麽教訓似的慌忙拿下來,葉成蹊局促不安地用力抹了把眼睛——他從前一點都不愛哭,遇到陸離後好像要為他償盡這輩子的眼淚。
他隐約清楚自己這樣胡攪蠻纏并不體面,潛意識就想鑽到什麽地方躲起來。
葉成蹊想自己大概病得更嚴重了,可是能醫他的藥在別人那裏。
在那個青春曼妙的女孩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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