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午最後一節課張恒湊巧和葉成蹊同班,兩個人前後桌,臨近放學他用筆蓋戳了戳葉成蹊的背,詢問小美人待會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葉成蹊猶豫了一會,偷偷拿出手機給陸離發消息:你中午去幾號食堂啊?
陸:點了外賣。
葉成蹊回了個表情,轉頭和張恒說自己不去吃了,到超市買個面包就回寝室。
張恒連忙道:“那我也不吃了,我們倆一起。”
葉成蹊有些煩,‘嗯’了聲就沒再說話,
其實張恒也加了他好友,昨天晚上發過來一大段消息,主題思想無非是勸他看開點、姿态放低些熬一熬就過去了,最後還說如果葉成蹊願意嘗試着打開心防,自己可以成為他很好的朋友。
葉成蹊不願意。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如果在上年最不堪的時候,有一個人過來和他說這些,葉成蹊可能會激動到哭。
身陷泥沼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無力去探究竊竊私語的背後暗藏多少惡意,在所有輾轉反側的無助深夜裏,葉成蹊曾瘋了般渴求過朋友的存在。
那個人什麽都不需要做,随便給予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足以支撐他活下去。
然而沒有人,沒有人出現,沒有人拉他一把,沒有人願意救他于水火。
張恒也是那些沉默的、不表态的劊子手之一,是沈欽搭建噩夢用到的背景板,盡管如此微不足道,盡管他後來也成了飽嘗壓迫的受害者。
世間的悲歡并不相通,葉成蹊隔岸觀火,沒能品鑒出同病相憐,只覺得人皆卑劣。
醜陋的,不堪的,赤裸袒露在太陽底下,由不得葉成蹊不看。
後來他固執地拒絕社交、恐懼現實,心甘情願在陸離身下當一個淫`蕩的婊`子,也許是被徹底占有的痛苦過于強烈,竟讓葉成蹊得到某種詭異的解脫感。
從和陸離上床那天起,他就再也不需要朋友。
放學前十分鐘,張春峰在廣播裏用不甚标準的普通話臨時通知高三全段下午延遲兩個小時上課,課堂上所有人歡呼雀躍,幾個管得不太嚴的選修教室蹿出學生在走廊裏奔走相告,興高采烈仿佛過節。
班裏群魔亂舞,葉成蹊意興闌珊地趴在高高摞起的書牆上看窗格子裏斑駁的樹影,明晃晃的陽光灑在他左半張臉,照得那只眸子波谲雲詭,近乎透明。
去小賣部的路上張恒聊了好幾個話題,他默默聽着,一聲不吭。
張恒見小美人興味索然的模樣,以為是講的內容過于自我,又主動攀談起昨天的無妄之災,言辭之間多有埋怨不滿,時不時用餘光瞟兩眼葉成蹊漂亮的側臉,期待後者能附和幾句。
葉成蹊睫羽半垂,說實話他倦怠得難受,步子像踩在棉花上,無力應付同伴的滿腹牢騷。某些不堪忍受的時候,葉成蹊甚至想告訴對方自己根本不需要假惺惺的安慰和可憐,更不需要誰來打抱不平,因為昨天晚上他是被陸離肏哭的,對話時他的穴裏還含着‘大佬’粗脹的性`器,腿軟得跪都跪不住。
但是不可以,陸離和沈欽交好多年,葉成蹊掂量得清自己幾斤幾兩。
他需要一個契機,作為兄弟阋牆的導火線,讓沈欽還清欠下的債務,讓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陸離在一起。
食堂窗口爆滿,隊伍排到門口,不願意等待的學生湧進便利店,葉成蹊擠在悶熱的人潮裏,鼻子裏盡是難聞的汗臭味。
他從便利店的保溫櫃裏取出一袋牛奶,再拿了兩個牛角面包,刷卡的時候葉成蹊擋着張恒的視線,自己也沒敢看餘額。
驕陽似火烈日炎炎,巨大的白色圓盤嵌在蔚藍如洗的空中,四周都是亮堂堂的,刺得人眼睛睜不開。女孩兒們怕曬黑,三三兩兩撐着傘,葉成蹊一手抱着書,一手拿着便利店的環保紙袋,熱汗滴進睫毛,他難受地眨了眨眼。
宿舍開了空調,黑發少年懶散地坐在床上,脊背抵着白牆,兩條修長的腿伸出床欄,晃在半空。
沈欽不在,只有陸離一個人。
張恒放下雙肩包,抱了一堆髒衣服打算去四樓洗衣房,走之前小聲問葉成蹊:“你去嗎?”
葉成蹊搖搖頭,張恒眼裏擔憂,壓低聲音:“真不去呀?”
陸離不耐地看向他。
張恒瞬間噤聲,出去後不用人提醒便小心翼翼關上門。
葉成蹊把紙袋放到上鋪,到外面洗臉洗手,換好家居服,手腳麻利地爬上床。
早起淩亂的被子被人疊過,睡衣堆在席上,邊角褶得齊齊整整。
牛奶瓶在掌心溢出溫熱的觸感,葉成蹊插上吸管,一邊喝一邊假裝無意地望向對面。
少年戴着耳機,手機丢在一邊,微垂着眼,十指無聊地玩着一副牌。
花紋不一的撲克牌在指間翻轉,他擺弄的手法極富觀賞性,比起洗牌更像是炫技,土包子小葉一個沒留神就看怔了,嘴裏含着牛奶都忘了咽。
“傻了?”
正在偷看的小朋友再次被抓了個現行,牛奶咕嚕一聲滑下喉嚨,不負衆望地嗆着了。
陸離皺皺眉:“過來。”
葉成蹊眼淚都快咳出來,圓眼睛紅紅一圈,先把紙袋丢過去,瞧了瞧兩張床之間的距離,思忖片刻,站起來跳了過去。
一百多斤肉落地的沖擊力太大,床板發出沉重地響聲,震得陸離整個人都抖了抖,手機枕頭被子撲克差點全掉下去。
陸離:....
小美人渾然不覺有什麽不對,開開心心鑽進少年懷裏,他已經能很好的調整姿勢以便自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舒服地蹭了蹭,又擡起小臉:“我想睡覺,但是等一下他們回來怎麽辦?”
“沒事,我會把你丢回去的。”陸離的指尖一點點掠過葉成蹊缱绻稠豔的眉梢眼角,他似乎心情不錯,随口開了句玩笑。
葉成蹊當了真,困倦地打個哈欠,摟着他的脖子閉上眼,“那你輕一點。”
少年身上的氣味讓他覺得溫暖安全,他睡得很快,難得的沒有做夢,魑魅魍魉消失匿跡,一覺清平。
再醒來時他身上蓋着少年的外套,迷迷糊糊叫了一聲“陸離”,眼角眯成一條縫,睜不太開。
徹底清醒後葉成蹊發現寝室裏沒有人,他急忙爬起來,手握成拳揉搓朦胧的雙眼,幾根過長的睫毛被弄進了眼角,戳得他淚汪汪。
門外有人插進鑰匙,門鎖旋轉齒廓齧合,張恒扭開把手,探身進來,看清屋裏情形後變了臉色,驚道:
“你...”
葉成蹊手撐着席,蓬松柔軟的頭發垂下一點,遮住眉梢,惘然地注視來人。他骨量小,肩膀上要掉不掉地挂着大了一號的黑色外套,裏面寬松的家居服被睡得領口變形,脖頸處大片白膩的肌膚暴露在視線裏,深凹的鎖骨顯出某種隐秘的、易碎的贏弱感。
張恒呼吸一窒,像是看到了什麽根本不該被看到的景象。
教室空調打的低,那件黑色的外套他今天剛見陸離穿過。
誰都知道陸離有輕微潔癖,別說自己的衣服,就連從來不穿的校服都不肯外借,上年冬天沈欽為這事差點和他打了一架,結果最後還是以凍得發抖的前者服軟告終。
“讓一下。”少年語調平靜。
張恒從震驚中回過神,慌亂退至一邊。
葉成蹊睡了一覺還是有點不舒服,他起床氣很重,因為沒睡夠哪怕是自然醒都有點不順。陸離在櫃子裏拿了罐牛奶上床,小美人四肢并用爬到他腿上,眼底蒙上層霧氣。
陸離拉開易拉罐,兩根勻淨手指掐着葉成蹊的臉頰掰正,低頭喂他喝東西。
“唔。”
葉成蹊還沒來得及發脾氣就被灌了一大口奶。
陸離把鐵罐裝的純牛奶塞他手裏,揉了揉他的腦袋,像在挑弄一只貓。
張恒愣在原地,一時間心裏浮起各樣古怪的情緒。
視線裏葉成蹊腳趾形狀姣好如花苞,赤裸地蜷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可笑,真情實感可憐過的同伴早成了敵人的身下玩物,一個男的在床上讓另一個男的肏,自己竟然還勸他看開點!
他死盯着葉成蹊無意中流露出的媚态,胸腔中似乎被誰點起了一把火,熊熊火舌燒幹理智,張恒幾乎想沖上去質問葉成蹊難道就沒有半點廉恥之心嗎?
他剛上前一步,卻本能地突然頓住,某道陰沉目光如毒蛇纏上脊椎,仿佛正在耳旁嘶嘶吐信。
冷汗浸濕後背,張恒顫着身子擡頭。
陸離垂着眼,面容冷淡,無端透出死一般漠然。
寝室裏恢複寂靜,誰都沒開口——張恒不敢說,陸離懶得說,只剩下葉成蹊微弱的吞咽聲。
下午兩點半,第一個預備鈴響,陸離把葉成蹊拉下床,低頭将他身上外套的拉鏈嵌上限位碼。
金屬扣片上拉到頂,鏈牙齧合,少年修長的手指覆上領口,整理好後他拍了拍葉成蹊的肩膀,“寶寶,可能有件事你不明白。”
陸離語氣一頓,笑了笑,“我最讨厭別人算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