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這樣會讓媽媽覺得自己沒有希望了
花灑裏流出來的細小水柱溫度适中,葉成蹊任由陸離洗掉自己身上的泡沫,後者被鍛煉的已經能把事後清理工作處理得相當娴熟。學校禁用大功率電器,所幸男生頭發短,天氣又熱,随便擦兩下就能幹。
洗完澡陸離把濕掉的衣服扔進髒衣簍,葉成蹊還沒回過神,呆愣愣牽着他的手,腿軟的站不住。
他手裏還攥着陸離先前遞過來的鑰匙,葉成蹊抿抿唇,纖細的手指扯了扯少年棉白的衣角。
陸離一回頭就看見小美人怯怯地張開手掌,作勢要把東西還給自己,失笑:“怎麽每回做完都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樣子。”
他把人抱起來,抵着葉成蹊的額頭,清淡的香味彌在鼻間,少年啞着嗓子又問:“你是寶寶嗎?嗯?”
小美人長睫如鴉羽,懵懵地看着他澄淨的瞳眸,搖頭:“不是啊。”
“那你為什麽老和我撒嬌?”
“我沒有。”葉成蹊歪過頭倒在他肩上,軟嫩的臉頰蹭着他頸間,嘟囔:“沒有撒嬌。”
陸離悶悶笑起來,沒忍住偏過臉親了親他,彎腰放下人,“在這裏等,不要亂走。”
葉成蹊雙腿一落地還是有點虛軟,他靠着大理石砌成的水槽,小聲說:“好。”
少年前腳離開,後腳樓道裏嘈雜的說話聲就漸漸大起來。
葉成蹊縮着身子躲在兩牆之間的陰影裏,他不知道陸離有沒有留下痕跡,不節制的情愛讓神志變得迷迷糊糊,他把目光落在虛空的某一點上,漫無邊際地想着事情。
都是些不好的念頭,堆在腦子裏,變成一座高聳的垃圾山,流着膿水散發惡臭,他自虐般地去翻找,到最後無助又膩煩,任憑名為厭惡的海潮淹沒頭頂。
葉成蹊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極致的歡愉盡頭是更深的懸崖絕壁,有那麽一些時刻,他甚至不願再掙紮。
他清楚張恒說了自己被陸離關在外面的事情,因為率先進門的沈欽一邊和身旁的男生說笑一邊裝作無意地瞟了他一眼。
葉成蹊面無表情,磨磨蹭蹭地最後一個邁進寝室。
沈欽他們以為陸離睡着了,放輕腳步放緩動作,沒鬧出什麽動靜。葉成蹊鎖上門,光滑的雙腿中看不中用,根本使不上勁,他手拽着床欄,咬着牙攀到上鋪。
堅硬的床板硌着脊背,清洗時葉成蹊明明累得沾上枕頭就能睡,然而寶貴的困意已經過去,他腦子裏隐隐作痛,帶着微弱的麻意,意識渾噩,卻怎麽樣都睡不着。
失眠的苦楚非親歷者不能明白,葉成蹊覺得自己在黑夜裏被剁成無數小塊,每一部分都是他,每一部分都不受他掌控。
強制入睡的辦法也不是沒有,戴上耳機聽一兩個小時的歌總可以陷入夢鄉,可惜葉成蹊缺乏跟這種孤獨對抗的勇氣,他熬不過如此漫長的什麽都不做的空白期。
世上永遠會有意志薄弱的人放縱自己屈服瑣碎的、近在眼前的欲`望,葉成蹊對這些再熟悉不過,因為他本就是此道高手。
劇烈運動後張恒沉沉入睡,床板恢複平靜,宣布退出三重奏。葉成蹊面朝白牆,臉頰伏着枕頭,伴随蟬聲,将手機開了機。
他有一個加密相冊,裏面全是一生中最難堪的過往。
有時候葉成蹊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細數仇恨度日,纖白的手指劃動屏幕,他的臉在弱光下泛着詭異的青白,像是一只鬼。
葉成蹊點開那張截圖,眯着眼再看了一遍上面的話。
女人聒噪的聲音回蕩在腦海,從恨鐵不成鋼的指罵變成自憐自哀的哭泣——
“我為了你花了多少錢和精力,結果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成蹊,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早就離婚了,你心腸是什麽做的啊?你能不能争氣一點啊?”
“整天待在房間裏,你就不能正常一點,過正常人的生活嗎?你為什麽非要和別人不一樣呢?你為什麽非要來麻煩我呢?”
“我沒有錢替你還,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不想再管你了,如果你覺得這樣對得起我的話,你就繼續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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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問她拿錢,為她的脾氣磨難着,為自己的忘恩負義磨難着,那些瑣屑的難堪,一點點的毀了我的愛 ——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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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寝室樓清晨五點十分響起床鈴,屋外天光大亮,值夜老師在下面聲嘶力竭的吹哨,尖銳刺耳的??聲長得像是要把肺裏的空氣全部用掉。
葉成蹊一夜沒睡,第一個起床穿校服,下鋪的張恒随後也醒了。
沈欽緊閉雙眼,眉頭皺起,分開兩瓣幹裂脫皮的嘴唇,艱澀沙啞地問:“今天你值日還是我值日?”
清掃寝室的值日生不用早跑,在大門關掉前完成任務出去就行,一般來說能多睡十五分鐘,另外的十五分鐘打掃衛生。
對大佬們而言這是一項純福利,譬如沈欽,根本不會纡尊降貴的拿掃帚。積威日益下,全宿舍的地都由301的值日生負責成了不成文的規定。
雖說值日生是輪流制,但天高皇帝遠的,這種好事自然跟葉成蹊和張恒無緣了。
陸離擡起手臂遮在眼睛上,擋住亮起的白熾光線,“我。”
“成吧。”沈欽一頓猛搓惺忪的睡眼,掀被子拎起枕邊的校褲,一邊套上身一邊說:“那你待會兒替我疊個被子。”
陸離‘啧’了聲,沒說話。
葉成蹊拔下數據線,藏好充電寶,手機塞進校服外套,最後拉上口袋拉鏈。
白嫩的手指捏着被角,小美人頓了頓看了眼雜亂的床鋪,咬着唇松開手,下床俯身從架上抽出臉盆去洗漱。
盥洗水槽前擠滿了人,他出去瞅了瞅又回寝室找了條凳子坐着等。
張恒和沈欽都在外面,雀喧鸠聚的嬉鬧聲分外聒噪。
陸離不知什麽時候坐了起來,揉着眉心,拿了張飯卡遞給葉成蹊,一臉沒睡醒:“你的給我。”
葉成蹊這回學乖了,再加上怕有人突然進來,什麽拒絕的話都不說,放下東西走過去拿到手裏,把自己的換給他。
陸離手撐着颔,瞥了眼葉成蹊的床,似笑非笑:“要我幹活得付報酬的,寶寶。”
語氣裏意有所指,作賊心虛的葉成蹊兩根手指絞着衣角,耳根子紅了一片,支支吾吾:“好吧,但是我我我現在要去洗臉了。”
轉身落荒而逃。
高三晨跑地點在舊操場,兩圈跑下來塵土飛揚,嗆得葉成蹊直咳嗽。
他本來就沒休息,跑完1600米連視線都模糊不清,爬樓梯回教室的時候頭重腳輕,整個人緊挨木扶手,生怕自己步子踩空摔下樓一命嗚呼。
早讀課葉成蹊趴在課桌上迷迷糊糊休息了一會,他睡眠淺,位置靠近過道,基本有人走動都能感覺到,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張恒找他一起去食堂吃飯,葉成蹊枕着胳膊,頭埋在臂彎裏,冷淡拒絕了。
“那要不要我給你帶點吃的?”張恒瞧他整個早上都沒什麽精神,以為是昨天晚上讓人欺負慘了。
葉成蹊将盡二十個小時沒有吃飯,原先還不覺得餓,被他一說胃裏開始泛起陣陣痙攣的疼痛。
酸水湧過食道,漫上喉嚨口,洇出澀苦的刺激性味道。葉成蹊強壓下幾欲幹嘔的沖動,從桌洞裏拿出飯卡想給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識到什麽,又把卡放進口袋,細若游絲地開口:“不用了,謝謝。”
“你要是不舒服記得叫我,我陪你去校醫室。”張恒嘆口氣,欲言又止:“其實你對...你對他們客氣一點,日子會好過一點。”
葉成蹊趴着沒動,阖上雙眼一言不發,雜亂蓬松的黑發裏隐約顯出白得晃眼的耳朵尖,仿佛冰做的一個人。
張恒拿他這樣生人勿近的态度沒辦法,搖搖頭,離開了教室。
他們今天加上自習一共13節課,上午的選修課走班制。小憩了沒一會,手環鬧鐘就響了,葉成蹊直起身子有氣無力地按了按太陽穴,翻出課本提前去獨棟的選修教室。
上午有個二十分鐘的大課間,葉成蹊把上完的歷史書帶回空無一人的教室,接着慢吞吞踱到四號教學樓後面的竹林。
四號教學樓荒廢了很久,本來是隸屬于初中部,後來生源越來越少,人招不滿就關了,那片竹林因為人跡罕至,漸漸演變成不良少年們吞雲吐霧聚衆鬥毆的固定場所。
陸離在學校從來不抽煙,但他是會的,好幾次開`房的時候葉成蹊都能聞到那股很淡的尼古丁味。
葉成蹊知道陸離很有錢是在高一的卧談會,那時班裏還不是他和沈欽的一言堂,家住市區的餘聿豔羨地說陸離那雙鞋如果是真貨,最少要八萬。
土包子小葉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超過四位數的鞋子,瞠目結舌的問陸離是哪個。
“最帥的那個。”林浩殊搶答。
“也就一般般啦。”
“一般般?講道理,兄弟們,我要是長成那樣做夢都笑醒好吧。”
“我覺得小葉也不錯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你這個形容詞用的,我總算知道你為啥跟我同班了。”
寝室裏的人都想不通陸離為什麽要來二中。H市教育業十分發達,私人學校比比皆是,個個對外宣稱師資力量雄厚,硬件設施完備,不看成績看素質,換而言之就是砸錢就能進——如果進不去,只能說你砸的不夠多。
再不濟還有所國際高中,據說全方位接軌歐美名校,這個的入學标準相對來說困難一點,需要優秀校友或學術大牛或名流望族的舉薦信。
“富人的世界我參不透。”某同學最後總結。
“真相只有一個,那雙鞋是假的。”
“我不信,你們看看那張臉,像是會穿假鞋的人嗎?”
幾個男生紛紛回憶了一下,剛開始還嘴硬的吧啦吧啦‘說不準啊這鞋多難買...’到最後,‘算了,我覺得那就是真的。’
葉成蹊:“...”
大課間全校都在操場擠着,竹林裏冷冷清清,綿軟的土地蓋着厚厚的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葉成蹊繞開幾根異常粗的毛竹,往最裏面走。
林子的盡頭矗立着高牆,為了防止學生出逃,上頭纏滿鐵蒺藜,年代有些久了,稀薄的水泥龜裂成一塊塊,露出紅色磚塊。
清俊的少年叼着根棒棒糖,百無聊賴地倚在牆邊玩手機。
葉成蹊撲過去抱住他,腦袋埋在他懷裏,甕聲甕氣:“我知道你在這裏。”
陸離一手摟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頸間回消息,随口敷衍:“然後呢,要我誇你真聰明麽?”
手機的鍵盤音效沒關,跟機關槍似的吵個沒完,葉成蹊心裏煩,開始不安分起來。
“別鬧。”陸離锢在小美人腰上的手臂用了點力,長按電源鍵關機,把手機丢到葉成蹊的衛衣帽子裏,“怎麽了?”
葉成蹊不願意說真正原因,低着頭想了想,委屈萬分道:“餓。”
“自己不吃飯。”陸離松開手,扯了扯葉成蹊的臉頰,摸出顆奶糖,剝去包裝遞到他唇邊,“張嘴。”
“啊——“
“張恒早上沒給你帶零食?”
葉成蹊把糖含得‘當啷’響,腮幫子一會鼓一會凹的,又把自己拱進陸離懷裏,皺皺鼻子:“不想他碰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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