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陵陽柳(八)
陵陽本不是國都,而今晟朝方興,所以前朝的制度還未改革完善。恰如唐宋時有京兆府,前朝有漢京院,可惜所管轄區域皆與陵陽無緣挂鈎。
于是陵陽一個十分體面的國都,雖然經濟良好百花齊放,但所屬管轄的陵陽府依舊是同其他地方一般級別。而今聽說即将改革,但是案件情況緊急,容不得等改革以後再審度。
陵陽知府在臺上冷汗頻頻,正色道:“大膽刁婦,你可認罪?”
畢竟臺下右側坐着的兩位不是一般人物,要是被他倆抓住了過失,相信不用等改革了,直接當場削官,然後換個哪位新知府上去,共建美好和諧新陵陽。
想到這裏,陵陽知府大人臉上的汗更多了。
“回大人,民婦不知。”臺下女子雖面色微黃,但身材纖細五官端正,此刻神情也格外嚴肅,“這兩位大人無緣無故将民婦抓至此,實在冤枉。”
李獨清終于看不下去,道:“劉大人,您還是擦擦汗吧。”
知府劉餘江輕咳一聲,道:“多謝李大人關心。只是這刁婦實在蠻頑,也不知該如何令她招供。”說完伸出袖子擦了擦頭上細密的汗珠。
“這也得怪我們,未曾向劉大人說明。”李獨清這才醒悟到差錯,将事情原委同案件疑點,事無巨細地向劉餘江說了一遍。
臺下的婦人聽着,冷哼起來。明眼人皆能看出,臺下兩位大人官職,要比陵陽父母官劉餘江還要高上幾等,方才見得他如此緊張,生怕出了差池。坐在李獨清一旁的人,看上去衣着不凡,面容也生得俊朗端正,未穿官服,想必定是個大人物。
連李獨清這樣的官都能被差去扮說書先生,可見其權勢之大。
婦人一想,這件案子連這兩位都驚動了,還以身作則誘案犯上鈎,看來朝廷很重視。莫不是真從這小小說書先生之死,看出了某些端倪?
劉餘江這才緩過氣來,語氣也正常許多:“堂下婦人,前些日的王鐵牙之死,你可曾聽說?”
婦人俯首道:“回大人,民婦不知。方才還見王鐵牙在臺上說書,卻不知是他人扮的。”
“巧舌如簧。”劉餘江冷聲道:“臺下便是二月前來到陵陽的婦人黃某吧。衙役給我的資料上說,你來到陵陽時還帶了一個男孩,如今卻不見了。”
婦人道:“正是民婦黃某。大人不知,那男孩是我表舅家的孩子,我此行是将他從老家帶回來,并無其它目的,也不知道怎麽就和命案扯上了關系。”語氣間全然無任何疑點。
劉餘江這才拍案而起:“大膽刁婦,還敢狡辯?有百姓稱,就在王鐵牙遇害當晚,有人見你那男孩從南城門離去,也不見回來。看他年紀尚小,一人于深山茂林之間恐遭危險,便向我等說明。你卻說他早已跟着父母去了?也不知是何等父母,竟會讓一黃口小兒獨自出行。”
婦人神色微異,雖然很快掩飾下去,但畢竟衆目睽睽之下,還是被李獨清察覺。只見婦人一頓,道:“就算孩子貪玩,出去撒歡了也未可知。怎麽就和民婦扯上了關聯?”
“男孩去了就沒有再回來。”李獨清看她回應得極為勉強,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可是陵陽城裏,沒有一家人家向衙門彙報,有走失兒童一事。”
婦人沉默了。
劉餘江又道:“民婦黃某,你可否能告訴本府,王鐵牙遇害當晚,你去幹了些什麽?”
“回大人,民婦當時正在客棧中休息了。客棧老板也可說明,民婦真的未曾出去過,也沒有時間去害素未謀面的王鐵牙先生。”婦人垂眸回道。
劉餘江眯眼道:“你說是來探親,卻只能住在客棧?”
“表舅家貧,房間也不夠,不便叨擾。”婦人擡起眸子,笑道:“怎麽,這大人也要管?”
劉餘江冷笑一聲:“哼,這當然不必管。只是,本府方才并未點明王鐵牙是何晚何時遇害,你怎的就說已經睡下?”
婦人擡眉道:“民婦向來睡得早,這也是正常的吧。”
一個衙吏從門外奔進,上前道:“禀告大人,屬下已經查明,客棧潘老板說住客黃某每晚亥時準時進房入睡,并無異常。”
“哦?王鐵牙真是在亥時以後遇害,這麽看來,你真是沒有嫌疑了。”劉餘江道。
婦人笑道:“那大人可否放民婦離開了?本就是聽聽王鐵牙先生的書,卻不知怎麽被抓到這裏,耽誤了好些時間。”說完便要起身。
“且慢。”李獨清擡手,道:“這位衙吏似乎還有話想說。”
只見那衙吏果真拱手,道:“潘老板是這麽說的,不過他家店小二說,王鐵牙遇害其晚,他見此婦未曾進食,便推門進房送飯,卻見屋中空無一人。”
“哦?你方才可是說,準時入睡?而今卻在最要緊的一個晚上,不見了蹤影?”劉餘江裝作訝然的樣子,道:“那還說什麽,便是此婦了,來人,押到大牢裏審問!”
“劉大人且稍等。”只聽李獨清徐徐道:“我倒覺得王鐵牙之死,還有許多疑點。比如說殺人動機,殺人手法,全未明了,還不便就此結案。”
劉餘江問:“那依李大人所言,當是如何?”
李獨清望向臺下的婦人,凜聲問道:“婦人黃某,我看你面色頗為頹廢,想來是身體有恙。不若先叫郎中來把個脈象,免得受了牢獄之災,還病在牢裏,花朝廷的錢。”
劉餘江聞言,頗勉強地笑着:“李大人真是勤儉克己,為國家着想。”
一旁正巧請了個郎中,聞言就要上去為婦人把脈,誰知婦人卻神色一變,伸出手向郎中抓去。
卻聽風中呼嘯一聲,一支白羽箭穿空而過,釘在婦人的肩胛骨上。
劉餘江不明所以,驚道:“李大人,你方才還說要幫朝廷省錢,如今連血都出了,可是要花更多錢啊。”
蘭妄秋站在堂上,手中把着一彎長弓,面色微寒:“此婦人身有異術,旁人恐難進其身,故出此下策。爾等可見其掌心,必有許多繭,乃是自幼習武所得。”
婦人已痛得無反抗之力,衙役這才近其身觀看,道:“果真有許多。”
“王……大人好眼力,下官佩服。”劉餘江發自真心地贊嘆道。卻見那婦人目光一利,竟顧不得身上的傷,将袖中一物甩出,被蘭妄秋一手穩穩接住。
李獨清湊近一看,是一枚細至幾近發絲直徑的針。卻聽蘭妄秋淺笑道:“你也是痛糊塗了,就這樣把證物交到本官手裏?”
婦人懊悔地盯着他,眼中滿是恨意。卻見其突然口吐黑血,雙目一閉,倒在地上。
衙役上前觀察,道:“回大人,已無呼吸。”
“這可怎生是好?”劉餘江汗然,唯一一個嫌疑犯竟當場自殺了,那麽此案的線索,到這裏就斷了吧?
蘭妄秋冷冷道:“此婦人口中先前就藏有□□,也苦了她同我們閑扯這麽多。觀其手法,必是江湖中人,那麽此案,必有其他淵源。只可惜證人已死,看來得重新尋找線索了。”
“微臣原以為是家仇一類,卻怎麽牽連上江湖中事?”李獨清問道。
“此婦人前來自投羅網,想必是對自己所殺之人産生了疑慮,便可說明其并未真正見過目标。未見過其人,便要置之死地,便是江湖殺手常做的事。”蘭妄秋微微低頭,“可王鐵牙只是個說書人,怎麽會招來江湖中人的仇視?”
李獨清悠悠道:“此中必然有深意。王爺可要繼續追尋?”
“這是自然的。”蘭妄秋若有所思地點頭。
劉餘江聽眼前這兩位又是“下屬”又是“王爺”的,對李獨清身邊這位大人的身份本就有諸多猜測,方才觀其身手不凡,如今答案卻好像昭然若揭了。
“微臣該死,未識得王爺身份,多有怠慢。”劉餘江說着,便俯首在地。一旁的人見了,也跟着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蘭妄秋坦然笑道:“某乃是奸佞之王耳,當不起諸位這許多禮節。”
劉餘江這才了然面前這位是朝中何許人也,頓時兩股戰戰,拜得更深。
城南郊外,又閃出兩個人來。這陵陽城南本是荒蕪之地,如今人流不斷,大家都想必然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雖然只有真正路過這裏的人才知道,只是湊巧而已。
“阿寧。”關鸠坐在路邊一塊荒石上,龇牙咧嘴道:“如今我連個公子哥都不是了,看來你進關家,還得另想法子。這顧秦,遲早有一天得找他算賬。”
鐘寧好像并不憂心,看着面前換上女子裝束的關鸠,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其實小鸠,你這樣也挺好的。也不是緊急的事情,且放寬些心吧。”
“只是那些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動手。”關鸠微蹙秀眉,道:“而今這關宅不知被動了什麽手腳。總之,那個地方,隔牆有耳,隔門有險。要是他們真的出手,就那女人的脾性,定是等死的。”
鐘寧安慰道:“那我盡早想辦法進去便是。”
“欠債必還,那女人好歹也火了這麽久,怎麽連這種事都不清楚呢?”關鸠長嘆一聲,躺在冰涼的石頭上,陽光順着葉隙灑下,在她眉眼旁悄悄暈開。
鐘寧望着她頹然的樣子,也坐在石頭上,垂首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