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陵陽柳(九)
陽光和暖,背後卻好像有些不明的陰沉。
躺在石頭上的關鸠猛地活了過來,道:“阿寧,随我去一趟平江府吧。”
“啊?”這麽突然,着實把鐘寧吓了一跳。不過很快她就聽清了關鸠的問題,回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去那裏做什麽?雖說魚米之鄉,富足之地,但遠得很。”
“你這話說得,好像那裏不是你的故鄉。”關鸠挑眉,問道:“臨水閣總部不就在平江府處嗎?”
“話是這麽說,可臨水閣分府遍布大江南北。我正是在離平江府十萬八千裏的漢信,進入了萬長老門下。”鐘寧沉默一會,道。
關鸠幹咳兩聲,道:“都一樣,都一樣。不論怎樣,阿寧這樣厲害,所以我得拜托你嘛。”說完覺得天空略略陰沉下來,擡頭望天,結果頓時被澆了一臉。
“居然下雨了。”鐘寧拉着有些狼狽的關鸠,躲進樹林旁一個山洞裏。
山洞裏竟然設施齊全,有一桌一椅一本書,書上赫然四個大字:“陽真劍訣”。
“這本書看上去很正經啊。”關鸠也猜到此處是鐘寧常來的地方,所以才放了這許多東西,“臨水閣不研究什麽劍術內功的吧。”
鐘寧也望着這書封,道:“其實這本書是唐時無名氏所寫,我本以為是本練武的,便拿過來強身健體一番。哪裏知道,內裏所寫,簡直與武功毫無關系,倒像是修仙秘籍。”
“誠然。”關鸠翻看了裏面的內容,道。
鐘寧從洞深處又拉出來把椅子,擦了擦灰,示意關鸠坐下,道:“小鸠,你方才說要去平江府,可是有什麽事情?”
“也沒什麽事,咳。”關鸠坐下,眼神深邃地望向洞口噴薄而下的雨水:“阿寧你看,這天方才還是晴空萬裏,陽光和煦,而今突然就陰風怒號,驟起暴雨,可見世間萬事是時常變化的。所以,我現在也變化了,平江府啥的不去也罷。”
鐘寧聞言,有些無言以對:“呃……”
“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就去漢信如何?”關鸠接着道。
“小鸠,”鐘寧好像發現了什麽,“你不會專挑我老家去吧?是想帶我重溫兒時記憶,還是去尋蹤探祖?亦或是去祭拜家祖?可是清明過去好久了。”
關鸠又幹咳兩聲:“也不是,咳咳。說說而已,你不想去就算了。”
鐘寧總覺得關鸠此刻有些奇怪。
不過,具體是哪裏出了問題,全然不知。
王小六總覺得身邊這小和尚,近來有些問題。
因為和那叫顧秦的小白臉一路,所以這路上免不了要打不少照面,這小和尚看那姓顧的眼神,着實奇怪。
王小六在心中盤思着,莫不是現在小白臉搶手得很?小花也是被小白臉給拐走的,現在連小和尚也要被拐走,感情現在的小白臉都是男女通吃的?
想到這裏,胸中又是無明業火簌簌。頓時上前,攔住小和尚看顧秦的視線,質問道:“小和尚,你這一路上總是盯着那男的看做什麽?就算人家好看,你這眼神也太□□裸了。”
靜閑本是在發呆,突然看王小六怒氣沖沖地走來,一臉莫名。又聽他所言,覺得更加奇怪,道:“王兄,我沒有在看顧兄,只是天氣潮濕,有些發愣罷了。”
“我都和你走了這麽久,你就喊我一聲王兄。那顧秦剛才認識,你也喊他顧兄。”王小六拉下着臉,道,“到底是我跟你親,還是你和那小白臉親?”
靜閑緩聲道:“王兄,這不能用親字來說啊。輪熟悉,自然是王兄同小僧熟的。”
“這不就好了。”王小六一撇嘴,道:“那你以後就算發愣,也不要盯着那姓顧的看。盯着我看,小爺也暫且不介意一番。”說完,就擡頭向前走去。
靜閑望着王小六的背影,嘴角默默挑起一個微笑。
顧秦偶爾回頭,看了看身後有些別扭的王小六,以及笑得意味深長的靜閑,覺得此行還是不要叨擾他二人才好。不過,那個叫做靜閑的小和尚先前确乎在看自己,眼神也确乎如王小六所言一般,別有深意。也不知是何緣由。
想到這裏,也難咎其深故,只得繼續擡頭看向前方的漫漫長路。
其實不再是一個人走,也挺好的。
關宅今日有些熱鬧。
其原因是關夫人心血來潮,辦了個宴會,宴請了一衆大顧客。因為購買軍資,都是經大臣之手,所以這些大顧客中不乏有皇親國戚,肱骨大臣之類。總之,都是貴人。
這些貴人都擠在關家的院子裏,互相也不乏熟絡,一邊海吃湖喝着,一邊聊些家長裏短的。可謂有些聒噪。關鸠現在已不是公子,只得待在後院裏百無聊賴。
許是因為人多,院裏的空氣有些燥熱。
從後門那裏偷偷竄進一個人影,看了四周沒人,才放心地踏進來,朝關鸠驚道:“喲,這不是關小姐嗎?怎麽,最近怎麽沒見你哥呢?”
“喬大管事,想是你記錯了。”關鸠被戳及痛處,翻了個白眼,道:“關家只有某這一個孩子。”
喬溫嘿嘿一笑,道:“那想必是我老眼昏花,将你看成兩個人了。”
“此事不提也罷。”關鸠冷聲道,“喬大管事宴闖敝府後門,想必是有要事同某商議。”
“關小姐,你既然是女子,說話怎麽這樣腔調呢?”喬溫故意皺着眉,拿捏道:“像某、在下這種自稱,還是不用的好。不然人家以為你是個穿女裝的變态。”
關鸠長籲一聲,問:“喬大管事過來,就是純粹來看關某笑話的?”
“都說了不要用某這樣的稱謂了。”喬溫苦口婆心道。
關鸠清清嗓子,重新道:“喬大管事莅臨本府,令我關宅蓬荜生輝。可否告知我,您此行前來是所為何事?莫不是來看我的笑話?”
“這樣也行,用奴這樣自稱就更好了。”喬溫緩緩點頭,道。
關鸠終于沒了耐心:“所以,你到底來幹什麽的?”
喬溫一字一句,徐徐道:“關小姐,我宴闖貴府後院所為無他,只是有一事在身。此事便是,來看關小姐的笑話。”說罷哈哈大笑兩聲,趁着關鸠還沒有怒起,又從後門溜了出去。
關鸠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自己先前交情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院裏本來就熱,加上喬溫又來氣她一番,頓生熱意。關鸠叫一旁的侍女遞碗酸梅湯來解暑,卻發現身旁站着的正是屏兒。
屏兒大抵是關宅最好的奴婢了,此刻不叫她出去迎客,反而來後院看着自己無所事事,頓覺得奇怪,便問道:“屏兒,你怎麽在這裏,外面不需要幫忙嗎?”
“回小姐,夫人說此宴會關系重大,所以吩咐我好好看着小姐,莫要添亂。”屏兒仔細回應着,看着關鸠不太好的臉色,慌忙道:“都是夫人的原話,屏兒不敢冒犯小姐。”
關鸠面上有些悲傷:“居然連你也嘲笑我。”長嘆一聲,接着道:“罷了,天氣太熱,你去幫我拿碗酸梅湯過來好了。若是自己也渴,可以先喝一碗。”
屏兒應着去了,看自家小姐有些憤憤然,不知是何緣故。可憐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剛剛那兩句“小姐”,正好擊中了關鸠脆弱的玻璃心。
拿來了解暑的酸梅湯,關鸠捧在手裏,都能覺得涼意透過手掌,灌滿了全身。頓時覺得在炎炎夏日,有了這等解暑良物,雖然心中多有郁結,也算不得什麽了。
擡頭喝下一口,覺得很是滿足,卻聽前方一陌生聲音道:“關小姐。”頓時心一驚,功力全廢,将那一口清涼舒爽又解渴的酸梅湯“噗”地一聲,噴在了來人的臉上。
關鸠咳了兩聲,才擡頭望去,只見之前那位奇奇怪怪的王秋公子正立在眼前,一臉的棕紅色湯水,滿臉隐忍。慌忙道:“對不起啊大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誰教你突然出現,吓了我一跳嘛……”見王秋依舊閉目不言,繼續道:“你沒事吧?這酸梅湯還有殺人的功效?”
随後才發現面前這位還滿臉是水,關鍵是冰涼的酸水,頓時産生的沖擊力定然不可小觑。于是心懷愧疚,用袖子抹了兩下他可憐的臉,道:“實在不好意思,不過這樣驕陽似火的日子,被冰涼的水撒滿臉,是不是感覺頓時清涼許多?”
說完覺得自己臉皮真厚。
王秋好一會才緩過神來,用袖子擦幹了臉上的湯水,睜眼悠悠然道:“是的,關小姐這一口酸梅湯真是清心降火,将某這一身熱意澆了個透。”
“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關鸠嘿嘿兩聲,道。
王秋身旁站了位小厮,這時候看主子緩過神來,立刻尖聲道:“這位關姑娘,你好大膽子,見了寧王殿下竟然不跪,還吐了殿下滿臉水,成何體統!”
“哇,這位小哥的嗓子真好,真像宮裏來的公公。”關鸠本來聽着,覺得稀奇,贊嘆一番之後才聽清剛剛那小厮所言,驚異道:“王公子,你怎麽成王爺了?我不過閉門幾個時辰,外面竟已改朝換代?”
“在下蘭妄秋。先前因為有務在身,故未敢向姑娘禀明身份,還請見諒。”蘭妄秋緩緩道。
見他這樣有教養的樣子,關鸠頓時覺得無地自容。
随後才想起來什麽,愣愣道:“我是不是得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