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陵陽柳(七)
顧秦來關家的緣由很奇怪。
據說是因為滿腹經綸才高八鬥,加之外形佳脾氣好,被關夫人重金聘用,做了關家的教書先生。可唯有關鸠知道,雖說是教書先生,可顧秦連個三字經都沒有教過她。
教書先生不教書,幹什麽神秘得很,就連關鸠也不清楚。唯一能夠了解到的就是,每過半年,關夫人就會派顧秦去兆風城。究竟是何目的,恐怕只有他二人知曉。
而今夏季風象漸平,溫度也微微涼了起來,是要入秋的時節,正好趕上顧秦半年一度的出行。因為之前的種種緣由,關鸠對顧秦沒什麽好聲色。
“顧先生要走了?”關鸠百無聊賴坐在院中看閑書,見顧秦背着包袱往門外走去,道:“那祝您一路平安順風順水,不會失足落水路遇劫匪,小命不保。”
“承蒙關小姐照顧,顧某不勝感激。”顧秦笑着走過來,站定在關鸠背後,“看什麽呢……落花流水之深宅重重?聽上去真是有趣極了”
關鸠呵呵道:“那可不。顧先生若有興趣,關某這裏還有不少此類書籍,可供你來賞閱。”
“這便不用了。”顧秦輕嘆一聲,揮手離去,“那還祝關小姐早日同鐘姑娘義結金蘭,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聽聞鐘姑娘溫婉體貼,日後還得借關小姐之口結識一番。”
關鸠眯着眼,望着顧秦離去的背影,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喂,小和尚,你怎麽走得這樣慢慢吞吞?”王小六終于在五尺開外的山石上停了下來,朝後面顯然已經累得不行的靜閑揮手,道。
靜閑腳步行得快了些,好不容易趕上王小六的步伐,平靜道:“施主,小僧多有拖累,還請諒解。可小僧心中有一疑惑,為何走了許久,此地一直是山路崎岖,從未見到康莊大道?”
“想必是山林間地形隐蔽,我等不甚熟悉,故拖延了許多時間。”王小六尴尬地轉過頭,朝背後望去,卻似發現什麽道:“快看,那裏不也有一個活人嗎?嘿,小爺我就說我們走對了,只是你小和尚腿腳太慢,才不見成效。”
“竟是如此……”靜閑只好認栽,也順着王小六的目光看去,果真見到一個人形,離得也有些距離,便道:“施主,不如我們跟上去問問那人吧?若人家不同我們一路,結果我們興致勃勃,跟着人家去了,那是否能回得來也說不準。”
王小六點頭道:“也是。”随後發現了什麽,大叫道:“小和尚,你的意思是你懷疑老子指的路咯?”氣憤地在靜閑頭上抹了一把,還是跟上前去了。
奇怪的是,王小六和靜閑走了多遠,那人就好像走了多遠,半天下來,二人不僅沒靠近人影絲毫,而且隐約看着,人影已經在漸行漸遠了。
所幸不遠處,二人就見到了勝利的曙光,平坦的大路和衣着正常的趕路群衆。靜閑感動道:“阿彌陀佛,善莫大焉。佛祖果真看我等路途艱辛,不忍再觀,便将正确的路線托神奇人影轉達給我等。”
“莫要再叽歪了,快走罷,天都要黑了。”王小六拽着靜閑的衣襟,迫不及待向前走去,仿佛看見熱騰騰的茶飯,舒适的客房在眼前招手。
靜閑還是閉着眼睛,雙手合十念道:“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悠悠念完了,才睜開眼睛,同王小六一起走去。
走到勝利的跟前,發現果真是一條官道。詢問了過往的車夫,正是陵陽城往承鯉郡的方向,若是再向後走去,就能到達兆風城,再走下去就是狐郡了。
兩位苦行者見路途遙遠,天色漸晚,便打算次日再行。沿途有一座客棧,名為“鴻儒客棧”,聽上去便是有文化極,又念及自己盤纏足夠,便決定下榻一晚。
走進去,覺得在一旁吃飯的男子眼熟得很,看身形,看顏色,似乎正是白日的指路者。靜閑上前一步,道:“這位施主,敢問您可是曾經陵陽南郊的行客?小僧一衆也恰好居于施主背後,卻未曾來得及打招呼。”
王小六斜眼看去,靜閑詢問的人是個年輕的男子,二十七八模樣,生得一副公子哥小白臉,雖然沒有曾經橫刀奪愛的關大少娘氣,但仍讓王小六心頭一股無明業火簌簌升起。
“在下顧秦。”那個小白臉講話時總有一股書生氣,讓王小六更加難受,“方才确乎行于陵陽南郊,卻未曾見到小師傅等人,實在冒昧。”
“施主行得實在迅速,小僧未曾看清,便已去二三裏之遠,故未曾有機會與施主見面。”靜閑緩緩道,一副正經僧人模樣,也讓王小六心中不甚快意。
顧秦微笑而禮貌地點點頭,靜閑似還想說些什麽,被王小六打斷:“你們倆就別磨叽了,聽着也難受。走,小和尚,登記住房去。”說完便又拽着靜閑走了。
忽然又覺得此番作為略顯魯莽,同方才二人的格調有些突兀,便又回頭向顧秦道:“呃……這位公子,幸會幸會。”
顧秦依舊禮貌而微笑地揮揮手。王小六這才徑直離開,登記入住後便上樓尋房間去了。熱衷于快些到達狐郡賺錢的他并沒有發現,靜閑閑暇時總會望向樓下的顧秦,目光深沉而又怪異。
“李卿,今天又得麻煩你了。”蘭妄秋淺淺笑着。
李獨清聽見這句話時表面恭敬,其實內心是崩潰的。幸好粗略向臺下望去,并沒有總是憑空出現的關鸠的身影了,這才松下一口氣,在後臺悄悄戴上胡子。
他清了口嗓子,道:“上回說到,咳,說到哪兒了?”
臺下聽衆有些怯怯地笑起來,還有兩個聽得認真的,喊道:“柳家兩位公子智鬥家母!”
“啊對,就是這兒。”李獨清也跟着大家一塊笑起來,滿座氣氛其樂融融,唯有席上一人面色微沉,似有諸多不滿。臺後的蘭妄秋也看見了,便差人去盯緊些。
李獨清撫尺一拍,如先前一般晃頭晃腦道:“那柳家母也是個狠角色,見了自己兩位兒子一并前來質問也不驚不慌,肅然道:‘你二人是想把我柳家掀了不成?夏家那丫頭的事情,本就意外,與我又有何幹?’
“本躲在柳家母背後的那女孩怯怯道:‘你們弄錯了,不關家主的事。’柳家兩位公子哥頓生驚疑,那真相究竟是如何?且看女孩緩緩道:‘夏小姐遇難之時,家主和二公子在側堂,這事情二公子想必也是知曉的,為何又要來質問家主?’”
李獨清講到這裏,頓了一下,看臺下諸人聽得饒有興趣,又見派過去的人已經潛伏在堂口了,便笑着道:“只見柳二公子放肆一笑,大叫道———”
衆人伸頸,側目,卻看臺上一直溫文爾雅的王鐵牙,倏忽間變得面目猙獰,大叫道:“都不許動,公堂辦案,所有人全都保持原地!”
聽衆微訝,想着怎麽半路上跳出來個辦案差吏,方才見門外一衆官兵圍了上來,才知道這說書原來是個局,不過局所為何,也不是能被自己曉得的。
滿座頓時寂然,無敢嘩者。李獨清向臺下望去,似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轍,是緊張而又疑惑的。不過他很快大手一揮,指向先前面色微沉那位,旁邊的一婦人:“抓起來,帶走。”
旁邊面色微沉那位聽了,面色更沉了。
李獨清在臺上一揖,道:“近日扮作王鐵牙,對諸位多有隐瞞,實在抱歉。只是公務在身,不敢怠慢,如今真兇已經抓獲,還請各位見諒。”
兩個聽得認真的叫道:“辦啥子案,我看大人你講得實在不錯,不如以後轉行得了,大家都愛聽你講的書!”叫完之後,又看周圍兵大哥臉色不太好看,才噤了聲。
“某乃地方一小小官吏,因案件所需才牽扯到諸位,說書之事是再也不想體驗的了。”李獨清說完,意味深長地望了幕後一眼。
待人群散去,幕後才傳來一聲輕笑:“這個故事還未完結,便被這公務打斷,實在可惜。且看這些聽客,對李大人的表演都深深贊嘆,不若李大人感興趣,便轉行來做這等差事算了?”
李獨清朝後面一拜,道:“小小伎倆,微臣惶恐。還請王爺移步衙堂,好做最後的審問。”
“先不急。李大人,本王方才見臺下諸位神色都極其自然,唯有一男子面色詭異,似有忍耐,方才差人去盯緊些。怎的最後,卻抓了一婦人去?”蘭妄秋走出簾幕,緩緩道。
李獨清這才将事情原委,細細道來:“微臣方才注意到那位男子神色有異,也覺得就是此子無疑了。但是,後來男子也應察覺自己神色的不對,若是心中有鬼,便裝也要裝自然些,可最後他依舊是那副表情。所以微臣才覺得,男子的神色并不是因為心中念頭作祟,便從其周圍尋找突破點。”
蘭妄秋微微挑眉,道:“那婦人,又有何詭異之處?”
“若那婦人真是來聽書的,聽到情節起伏處,神色怎麽也該有些變化。可據臣方才觀察,此人既開始到結束,神色平靜自然得不似常人。”李獨清又指了指臺下的空椅子,接着道:“而且,那神色有異的男子所坐位子,應該就是倒數第三排左數第四個,夫人坐第五個。男子的凳子前腿有缺損,故會向前傾,所以神色有異,便可以解釋了。”
蘭妄秋恍然道:“原來是如此。本王方才看,那第五個位子的後腿缺了一塊,理應傾倒,但是婦人卻坐得穩當,想必是不願讓旁人注意到自己。”
“王爺果真神機妙算。”李獨清點頭道。
蘭妄秋拍拍他的肩,笑着道:“全然不及李卿,足智多謀,實乃我晟朝未來棟梁。”
李獨清點頭道:“王爺謬贊,微臣愧不敢當。且随微臣去往衙堂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