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陵陽柳(六)
陵陽城夏,翠柳成蔭。
關宅內外,滿園肅然。
關夫人聽了顧秦的詳解,思索許久,終于點了頭:“這樣也甚好,還是麻煩顧先生了。那就如此定下,你們先回去吧。”随後,便從堂後離開了。
“顧秦,你什麽意思?”關鸠剛出門,就抓住身邊人的衣襟,差點把顧秦給推進一旁的塘子裏去。顧秦穩了穩身形,握住關鸠的手:“顧某自然是要幫夫人分憂。”
關鸠把手抽回來,冷冷“嘁”了一聲,道:“他日也不見顧先生對關某的家事,如此上心。”
“自然是看關小姐對那鐘家姑娘如癡如醉,方才出此策。”顧秦輕輕一笑,“顧某自來關宅,便多受關家小姐照顧,未曾想不多時,關小姐就成了關少爺,實在令人嘆惋。”
“嘆惋你個頭。”關鸠憤憤然道,“顧秦,老子記住你了。”
顧秦笑道:“關小姐能記住在下,實在是三生有幸。”
關鸠冷冷眯眼,沒說什麽,轉身離去。
陵陽城東,王鐵牙巡回說書會的門外又圍滿了人。
“李卿,今日還得麻煩你了。”男子笑道,“上次所謂狐郡奇聞,甚是有趣,期待後文,且快去準備準備,争取講完它。”
李獨清從桌上拿起假胡子,妥帖地戴好:“王爺莫要再開微臣的玩笑。也希望不會再有意外狀況,想必今日,必然能夠有所收獲。”
“誠然。”男子點點頭,隐到了幕後。
門打開,群衆們一擁而入,迅速坐好,等待着李獨清開口。
李獨清撫尺一拍,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上回說到,柳家二公子在隐蔽房間內遇見一個奇怪女孩。此女孩究竟是何人?且待我緩緩道來。”
說完,目光掃了座下,并無異樣,正要失望地收回目光,卻發現最左邊的角落裏,坐着一位分外眼熟的聽客。再定睛一看,正是關鸠。
這家夥,不扮富家纨绔子弟了?李獨清心中暗自想着。此時關鸠身着水色輕紗襦裙,頭發雖然未盤,也用一條藍帶挽起,配上這本就清麗的眉目,着實是個佳人。
雖不知其中緣由,但畢竟在臺上,李獨清很快收回目光,裝作未注意到,又清清嗓子,一拍撫尺。
“再看那女孩,面容凄婉,身形微顫,加上長得與夏家小姐七分相似,柳二少爺只得嘆一口氣,道:‘姑娘,莫要驚懼,且到外面說話。’
“女孩眼眶微紅,看着就要掉下淚來,又被自己悄悄拭去。跟着柳二少出了門,方才見了天日,明媚陽光照在其身,更顯冰肌玉骨,絕代芳華。
“柳二少雖然對此子身份諸多懷疑,但見此狀,乃是我見猶憐。到了房中,方才詢問道……”
李獨清兀自講得正流暢,目光向關鸠的方向飄去,卻發現先前在幕後的男子不知何時走了出去,踱到關鸠身旁,雖然隔得遠加上自己在講話,聽不見,但依稀可以通過嘴型,辨出男子所言:“姑娘,莫要驚懼,且到外面說話。”
關鸠一臉莫名地回頭,完全沒有驚懼的樣子,倒是李獨清心中頓生驚懼。
眼看着男子溫和一笑,關鸠就點了頭,同他一道向外走去。
李獨清在心中悲怆:王爺你倒是走了,獨留我一人,這案子,沒法辦了。
無奈坐下聽客正聽得凝神,這次要是又離去,恐招來民憤。只好故作鎮定,悠悠然繼續講道:“那女孩未答話,突然站起就向門外沖去。柳二少大驚,方才跟着出去,卻見女孩已無了影蹤,倒是街道上立着個熟悉的人影。細一看,正是自家哥哥,柳大少爺……”
關鸠跟着男子出了門,方才開口問:“你有什麽事嗎?”
“姑娘倒是爽快,不怕我是壞人?”男子笑着反問。
“你是壞人啊,那我回去好了。”關鸠心不在焉道,說着就要往回走去,繼續聽李獨清的奇聞異事。從門外看去,李大人的胡子粘的還算牢固,縱使面部表情因為情節的起伏略有誇張,但依舊沒有掉下來,可喜可賀。
男沒想到關鸠會來這麽一套,忙攔住她,道:“咳咳,我只是開個玩笑,莫要當真了。”
關鸠回道:“哦,沒當真。”眼神稍稍飄忽。
男子一眼便看出,眼前這位姑娘就是先前同李獨清交情甚好,卻還扮了個纨绔大少的。這種行徑本就奇怪,今日突然換了身裝束,來聽李大人的天方夜譚,着實可疑。再加上李獨清剛剛眼神總向這個方向飄,莫不是看出什麽破綻?看這姑娘雖面色雪白,但眼神略顯頹然,回話時也心神不定,這就更值得探究一番。
想了這麽多,便向關鸠道:“姑娘,不如我們去旁邊的鋪子去喝口水,緩緩道來也好。”
“哦。”關鸠依舊漠然回應,跟着男子向茶鋪走去。
問小二要了兩碗茶,男子微微一笑,道:“這位姑娘,我看你心神不寧,語氣疲憊,竟就這樣跟着我出來。要是碰着了壞人,那可怎生是好?”
近了嘈雜的鋪子,關鸠的注意力才漸漸集中,忽然驚覺自己竟不知怎麽跟了來。面前男子淺淺笑着,眸如繁星,俊朗非凡,語氣也十分溫和。
這才問道:“你誰啊?”
男子顯然有些無語,道:“在下姓王,單名一個秋字。把姑娘叫出來,乃是有事要詢問,卻見姑娘有些頹唐,竟才回過神來。”
“王公子,幸會。”關鸠看着男子的樣子,也不像是壞人。況且再壞,估計也沒有自己先前的名聲壞,姑且不用擔心,“鄙人關鸠。”
王秋笑道:“姑娘的語氣,倒像是個男子。”
“呵呵。”關鸠也回以一個微笑,“王公子叫我出來,可有何要事?”
“我看王鐵牙先生在說話時,總有意無意向姑娘看來,冒昧詢問,你們二人可是曾經認識?”王秋也不避諱,直言道。
關鸠回道:“确乎如此。我看王公子同王鐵牙也似相識,又是同樣的姓氏,難道是親屬之類?”她随口問着,突然想起來王鐵牙似乎是死了,現今臺上那位姓李,要真是親屬,王秋也不會不認得,說不定是親屬來幫忙辦案。
“呃……”王秋聞言,又思考許久,才回道:“是的,王鐵牙正是……家兄。”
雖看此人吞吞吐吐,但畢竟牽扯人命,有些難言之隐也是正常。關鸠也就點點頭,沒有多問。
王秋定了定神,道:“王某先前卻未曾聽家兄談及,認識姑娘這般佳人。”說完一頓,“可否告知在下,姑娘今日為何前來?”
關鸠見他這麽問,也不知道如何回應。要是說了真實情況,那就是自曝家醜,若是找另外理由搪塞,也會對嚴加保密的案件造成洩露。想了一會,才正色道:“不瞞王公子,在下乃是王鐵牙先生的狂熱愛好者,對他精湛的說書技巧,生動的故事情節,以及他本人……無可挑剔的高尚人格深深打動。”
“竟是這般。”王秋望着眼前姑娘略顯勉強的神色,也就不再詢問這些了。
正想往下說,見鋪子對面觀衆悉數散去,關鸠站起道:“王公子,我看鐵牙先生的故事也講完了,在下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姑娘不是狂熱愛好者嗎,被在下掃了興致,不打算去找家兄問問情節發展,才好補回這碗茶的打攪?”王秋也站起來,調侃道,“多多叨擾,甚是抱歉。”
“知道抱歉就好。”關鸠眼神又有些飄忽,隔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補救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是我打擾王公子了。哈哈……”
說完,便轉身向門外走去,路過門檻時還踉跄一下。
王秋望向她的目光有些深沉。良久,才太息一聲,踱步向李獨清的方向走去。
“李大人可是講完了?倒也異常神速。本王以為這樣一樁怪談,再不濟也需講個大半天。”王秋微微一笑,上前道。
若是關鸠聽見了這番言論,必然會心生疑惑。原因無他,晟朝王族世代蘭姓,即使有外姓王侯,也未曾聽說有王姓者。其中緣由許是避諱,畢竟前朝江山易主前,就姓王。
“回寧王殿下,微臣尚未講完。”李獨清深深一拜,道,“一來是此故事本就冗長,加之陰謀重重,一時半會無法結局。二來,王爺您說好要幫微臣洞察臺下情況的呢,怎的把人小姑娘拐出去了?微臣雖然多加留心,可究竟只有一雙眼睛,尚未發現可疑跡象,便擇日再觀。”
天下人皆知,寧王蘭妄秋,乃晟朝第一大患。因是聖上長兄,手握重權,加之深得聖上信任,成日為非作歹,殘害忠良。朝中為蘭氏江山嘔心瀝血的老臣,大多都被寧王挑唆,告老還鄉,前些日子連丞相杜崇良都差點歸隐山間去養豬了,杜相向來為官誠謹,百姓愈發怨聲載道。
蘭妄秋微挑俊眉:“李卿這話,倒像是在責怪本王?”
“微臣怎敢。”李獨清笑道。
“本王先前看李卿臺上說書時,望向此位姑娘的眼神略顯奇怪,便覺得李卿是對此女多加懷疑,疑惑此女行徑有疑點,便叫其出去詢問。”蘭妄秋緩緩道,“如此看來,竟是本王多心了?”
李獨清擦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道:“王爺觀察細致入微,微臣惶恐。只是微臣在臺上多加注意,只是此人便是先前那位關大少,如今竟然又變回了小姐,有些疑惑,與此案并無關聯。”
蘭妄秋點點頭:“本王也看出來了。不過這位關小姐,雖然同此案無關,但行徑着實奇怪。”
李獨清呵呵幹笑兩聲,道:“此人行徑奇怪,便是最不奇怪的事了。”